《安心若素》一夜西风

3、提醒

　　自打在校住宿之后，程愫膝盖上的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因受伤而光明正大地缺席了一段时间的跑操。说起跑操，可能是很多女生的噩梦，天天绕着操场跑四圈，早自习之后一次，第二节课下课后又是一次，跑得气喘吁吁，腿脚无力，还得跟得上大部队的节奏，不能拉后腿。所以在腿伤还未完全好之前，程愫心里就一直盘算着怎么可以继续请假，不参加这项让人喜欢不起来的运动。按照正常的规定，想要长期不参加跑操，需要有医院开具的证明和班主任、体育老师的签字才可以。
　　那天体育课，趁体育老师心情好，程愫舔着脸过去，跟体育老师套近乎，想继续不参加跑操。体育老师倒也没为难她，笑着说，只要班主任在请假条上签了字，他就可以同意。
　　程愫蔫蔫地想，让蒋子辰签字，这可比跑操难度系数大多了。心里觉得无望，也就没再去想这茬了。
　　住宿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习的时间变多了，在宿舍里和同学们聊天的机会也变多了，平时程愫一般只和季忆来往密切，其他同学都是泛泛之交点头微笑，住宿之后，才发现原来卧床夜谈也十分有趣，谈谈这个老师，说说那个男同学，聊聊八卦，寂静的夜，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不过得小心一点，因为外面不定时有巡视的老师，发现哪个宿舍有动静，直接扣分，第二天班主任的脸就该黑了，因为这直接关系到班主任当月的奖金。所以聊天的时候，一般靠门的同学得时刻留意着走廊上的动静。
　　一天上晚自习的时候，程愫没去办公室补数学，因为高三班主任每周休一天，那天正好是蒋子辰的休息日，程愫做完作业，便拿出信纸，给笔友回信。虽然班主任不在，但是级部主任也经常会神出鬼没，所以程愫早已在信纸上平铺了一张试卷，即便有突然袭击，也能马上混过去。
　　就在程愫心无旁骛地写信的时候，突然鼻尖传来阵阵淡淡的烟草味，程愫心一颤，倏地将试卷拉下，盖住了信纸，低着头垂着眼不敢往旁边看。那烟味太熟悉了，是蒋子辰身上常带的气味儿，心里暗自牢骚，今天不是休息吗？大晚上不在家呆着，来教室干嘛。果然几秒钟后，程愫就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在教室里踱来踱去，那衣襟还不小心划过了她的肘部，程愫不着痕迹地往里挪了一下。
　　那人走了几圈，尔后站在程愫的旁边，用手指在她的卷子上轻轻点了一下。程愫不得已抬头望他，只见他头轻轻往外一撇，示意她出去。
　　程愫不安地在座位上停顿了几十秒，才跟着往外走。
　　外面虽然是有路灯，但是昏黄暗淡，程愫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他不紧不慢地往办公室方向去了，便也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
　　到了办公室，蒋子辰坐在椅子上，右手轻轻揉着太阳穴，脸色看起来也有些苍白。
　　程愫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轻易吱声，心里发怵，以为写信被发现了。
　　蒋子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从书夹里抽出一张卷子，不轻不重地甩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说了一声：“把这套题做完。”
　　程愫这才舒了口气，往前挪了一下，便拿出笔开始解题，眼神却不时偷瞄着旁边的人，坐下之后，才发觉，他身上比平时多了一丝酒气。过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正面做完了，正打算翻过来继续做，却发现蒋老师已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她定定地看着他隆起的背部和那浓密稍微有些杂乱的头发。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才突然晃过神来，像被别人发现了什么似的，赶紧低头做题，但是那人还是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直到晚自习三开始了，也没声响。
　　程愫心里略微有一些担心，平时也没见过蒋老师喝酒，更没见过他如此寂寥寡淡的一面。做完题后，起身从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他的一旁，也没出声叫他，拿起他桌上的《时间简史》，看了起来，开始觉得乏味，不过无人打扰，静下心便也慢慢沉浸了进去。连旁边的人直起了身，都没发觉。
　　蒋子辰醒来，便见她在灯光下格外剔透白亮的小脸，细长弧度优美的脖子，让人忍不住上前咬上一口。他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醉了，连这种清淡寡味的小女孩竟然也能让他起了歪心。心底嘲讽地笑了一下，瞥到手边的一杯水，摸了一下，还是温热的，眉头不禁一挑，拿起来喝了一口，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她，看了片刻，轻咳一声。
　　程愫受惊地蓦然转头，见他神智清明地盯着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杯水，不禁有些忐忑，将手里的书合上，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嘴里不知怎么就秃噜出来了一句：“老师，您醒了？”
　　蒋子辰嗯了一声，把水杯放下，把手一伸，说道：“试卷做完了，给我看一下。”
　　程愫连忙将卷子递了过去，由于过于急促，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那手指有些发热，就像是她此刻的脸颊一样。
　　蒋子辰若无其事地拿起红笔批改了起来，仍是错了不少，不过起码有了一些进步。以前讲过的题型，基本没再错，她也不是不能学好数学，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方法，基础有些弱。
　　蒋子辰招了招手，程愫忙往前凑了一下，控制住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开始认真听他的讲解。
　　二十来分钟后，蒋子辰将卷子一推，往后一仰，拿出一支烟，刚想点着，便又放下了。
　　“都听懂了吗？”
　　程愫难掩开心的表情，朝他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蒋子辰也笑着看着她，突地话锋一转，问道：“我刚进教室的时候，你在写什么？”
　　程愫闻言，浑身一怔，自以为瞒天过海，没料到还是被发现了，只能死鸭子嘴硬，硬撑到底，反正没被抓现行，但语气还是有些颤抖：“没…没写什么。”
　　蒋子辰见她涨红的小脸，哆嗦的嘴角，冷笑一声，也不戳破，紧接着问道：“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程愫点点头，以为得被批评一通，没料到轻易躲过了，心里不免庆幸。又偷偷瞅了一眼，觉得他脸上的酒意还未完全消散，心情似乎不错，犹豫了一会，忍不住开口说道：“老师，我觉得你写字非常漂亮，能给我签个名吗？”态度诚恳，并恭恭敬敬地递了一张白纸。
　　程愫心里盘算着，只要他签了名字，自己再补上请假的内容，交给体育老师就大功告成了，反正体育老师的办公室离这里不近，而且体育老师也不会闲得过来和班主任确认。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躲开跑操了。心里万分激动，脸上却强作镇定。
　　蒋子辰瞟了她几眼，见她的头愈来愈低，也没多说，拿起笔便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程愫没想到如此顺利，内心雀跃不已，伸手接过，脆生生地说：“谢谢蒋老师。”
　　“住校还习惯吗？”一副关心的口气。
　　程愫觉得偶尔喝点小酒挺不错的，就比如今晚的蒋老师，多么平易近人，关爱学生，还有点小可爱。
　　“挺习惯的。”
　　“那怎么老让别人给你带饭？”蒋子辰状似无意地提出疑问。
　　收回刚才可爱的评价，程愫愤愤地想，天下老师是一家，似乎总是想揪着学生的小辫子不放，不就是早自习有几次宋轶帮她从家里带了几次妈妈做的水饺和馅饼，被他碰上了吗。这也值得追问吗？但是蒋子辰毕竟是自己的班主任，也不能怼回去，便开口解释道：“我妈妈觉得我瘦，担心吃不饱。”
　　蒋子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轻笑一声，说：“是挺瘦。”
　　程愫被他的眼神和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只能躲避他的注视，尴尬地笑了笑。
　　“程愫，你现在高三，一切以学习为主，别的什么心思都给我收一收。”蒋子辰突然有些烦躁，觉得面前的女孩虽然一副温顺纯良的样子，但是骨子里却有一种难以驯服的倔强，看着真是有些碍眼，说出去的话，就难免严厉了一些。
　　程愫颇为不解，自己现在的心思已全用在学习上了，他的话真是让人莫名其妙，但是也不反驳，只是轻声应着：“我知道了，老师。”
　　蒋子辰见她这个言不由衷、随意应付的样子，更加心烦意乱，挥了挥手，让她回去。
　　程愫马上屈身，说了一声“再见，老师”，便急急地走了。
　　蒋子辰拿起纸杯，喝完剩下的水，将纸杯揉成一团，用力地扔向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