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弦》bellis贝

6、第六章 也没什么好

　　下午路诗瑶再次爬上艺术楼的时候，走廊里早就挤满了人。倒不是因为人太多，而是各种大型乐件就摆在过道中央，周围的人总要避开，如果个子高一点的人向下看，就会看到人群里多了一个又一个中间放着大乐器的圈。

　　路诗瑶在后面，不知道该找谁。

　　赵易此时在前排边挥手边喊她的名字：“诗瑶诗瑶！中提琴在这儿！”

　　路诗瑶背着提琴过去，赵易把她的报名单交给她：“等下你从我身后的门进去就可以了，然后把这个单子交给老师，老师喊停你就出来，出来找我签个名就可以走了，下周四之前如果你过了就会拉你进群，到时候周四就直接来乐团就好了。”

　　路诗瑶接过单子，小声的说了句“好”，赵易又赶紧对下一位开启复读机模式。

　　这个时候王孟黎从后面悄悄地蹭上来，贱兮兮的拿小号口怼了一下路诗瑶的肩膀：“喂，你紧不紧张啊。”

　　路诗瑶没好气的回过头：“我心大着呢，不劳少爷费心。”

　　“我说真的，我之前听说江高乐团审核很严的，而且我们这届小号只要两个，我数了一下到场的起码两位数，这里面还有自动弃权的。”王孟黎越说越丧，“早知道我去报打击乐好了。”

　　路诗瑶当然知道王孟黎是在和她扯皮，不是很想把话接过去，于是歪着头，假装没听见。

　　那边考场里，团长念着她的名字：“高一三班！路诗瑶！路诗瑶在不在！”

　　“在在在，我在这儿！”路诗瑶拎着琴箱钻到赵易身后的教室里。

　　乐团指挥和中提琴声部的指导教授坐在她正对面，路诗瑶递过去她的报名单，讲话结结巴巴：“我……我……老师好，我是高一三班的路诗瑶……我我……”
　　“拉什么曲子？”
　　“巴赫……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序号……序号BWV1009……”说完她架起琴，然后发现自己没擦松香，但是琴已经在脖子上了，哪怕琴弓打滑到飞出去她也得硬着头皮拉完。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路诗瑶手在动，但是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拉到了哪里，完全是肌肉记忆的动作。

　　是太久没拉琴的原因吗？还是太久没在人前拉琴了吗？或者都有？路诗瑶越想越紧张，左手开始不自主的出汗。

　　在门口靠墙站着的王孟黎听着路诗瑶在教室里传出来的琴声，他抱着胳膊什么也没说，只是经常能回想起以前在大院里听路诗瑶练揉弦的片段。

　　小号首席喊他进去审核，他拿起乐器推门进入，在关门的那短暂的时间里，王孟黎瞄了一眼对面的教室，曲子已经接近尾声了。

　　要加油啊，他在心里默默地不知道对谁讲。

　　*
　　从考场出来之后，路诗瑶揪了张纸，擦掉手心里密集的汗，和首席打好招呼之后，正打算下楼把晚饭吃了。

　　王孟黎在后面喊她：“喂，路诗瑶，要不要一起吃饭？”

　　这厮也是刚刚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煎熬的审核，去看着这家伙满面璀璨金光，神情和路诗瑶比就是两个极端。

　　路诗瑶还记得钥匙的人情，点头答应了下来。

　　王孟黎是个会吃的主，自然是不可能拉着她去吃食堂。周周转转了一会儿找了家江南小菜馆，坐定后，两人相视几秒，路诗瑶找不到话题聊。

　　其实是话题太多，不知道从何讲起。

　　王孟黎率先开口，但是你别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有营养的话题：“你打游戏也太菜了，我头一次和这么菜的队友打游戏。”

　　“啊？我那是给你抗伤害死的好吗？”路诗瑶咬着筷子反驳。

　　“胡扯吧，我推塔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人影？”王孟黎说话丝毫不客气，“说回来，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哦。”路诗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满脸漫不经心。

　　“你真的不想去乐团吗？”王孟黎说。

　　“嗯？怎么问这个？”
　　“报名的时候，你似乎不是很愿意，事后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王孟黎像是在认真思考，“但我实在想不出来啊，你以前在院子里的时候拉琴，难听到死也要拉够时间……”

　　“喂喂喂话好好说不要带黑历史好吗？”路诗瑶及时制止，“原因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本来我想都来江高了就，心思还是放在学习上，不是很想再继续拉琴了。”

　　“为什么？不是很喜欢很喜欢吗？”

　　路诗瑶小小的叹了一口气。追溯到半年去纠结她哭着说不想拉琴的原因，其实她也总结不出一二三来，当年她14岁，是在失败了就很想逃避的年纪。

　　明明觉得顺风顺水的东西，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收到挫折，不禁会让人自我怀疑，是否有这方面的天赋，父母和老师的表扬，是不是只在安慰她这个小朋友而已。

　　而拉中提琴，是她觉得远比和普通学生相比，容错率更低，而失败后的成本更高的事情。与其说再试一把，倒不如就此放弃，回头开始和大多数人一样普普通通的学生生涯。

　　可她实在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无法舍弃，才在条件的驱动下重新拿起琴。

　　不过，上周她去罗老师那里上课的时候，老师问她还要不要继续考音乐学院的时候，她说了否，并且答的很快很坚定，几乎就是脑子里最最真实的想法。

　　那种失败了之后抓不到任何依靠的无力感，她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喜欢是喜欢，也没说一定要去学院里再读啊。”路诗瑶声音糊在嗓子眼里模糊不清的，“那你怎么不去考小号？”

　　“我？我吹的又不怎么样，而且我家也根本不可能让我大学吹小号的。”王孟黎指指自己，“我去国际部，以后说不定就出国……不是说不定，是一定会。”

　　路诗瑶抬眉，愣了几秒，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王孟黎喝了口水：“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喜欢，还是不要轻易放下的好。”

　　“毕竟你除了拉琴之外别的特长都那么菜，再不好好发展……”说着说着，王孟黎的话就跑偏了方向。

　　路诗瑶刚想上去怼两句，手机里江云枝给她传了一个短视频，路诗瑶手机是静音状态，点开看，是江云枝在食堂偷拍的一小段。

　　视频晃晃悠悠的拍到了一个路诗瑶很熟悉的身影，只凭肤色就能判断出那个人是顾延知，他拿着盘子在食堂档口，但不同的是，本来应该是独来独往的顾延知，身边突然多了个黑长直的女孩子。

　　女孩子朝着顾延知露出温婉的笑容，扎起来的长长的黑发马尾随着她身体的轻微动作微微摆动。

　　顾延知一直面无表情，可还是跟这个女孩子一起说话，路诗瑶读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可女孩子的笑容让她觉得，这一定是个很不错的话题。

　　江云枝在对话框里疯狂打字：“天？诗瑶，你危险了啊！”

　　路诗瑶心情暗淡，打字的速度不紧不慢的：“有什么危险的，我和顾延知本来就八字没一撇啊。”

　　“但这可是顾延知开学以来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你难道不知道他之前的态度吗？”

　　路诗瑶回想着她和顾延知在琴房的偶遇，那个看似冰霜的男孩子，说话仿佛春风一样温柔。

　　“算了，那是他自己的事。”路诗瑶打完这句话就把手机扣过去，抬头一看王孟黎正盯着她。

　　“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饭，你到底在和谁说话？我在对面看你的表情真是丰富。”他说。

　　路诗瑶迟疑了一秒：“啊……班里的同学发了顾延知在食堂的视频。”

　　“顾延知？哦……我想起来了。”王孟黎提到这个人不仅撇撇嘴，“看你们小姑娘都被迷的不行。”

　　“我可没有。”路诗瑶白着脸瞎说，“等下我就回去了，我晚上有数学小考。”

　　“哦，你们还有晚自习，我们就直接下课了，等下你就自己回去好了。”王孟黎得意的摇尾巴，“晚上有时间我再带你上上分。”

　　路诗瑶心不在焉的做了个鬼脸，然后赶紧吃完最后一口起身回学校。

　　对哦，她没有任何权利去阻止顾延知和任何人接触，因为他们连朋友都不是。只是互相知道了名字，然后说上几句话的不太熟的“陌生人”而已。顾延知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与她无关。

　　可少女的心绪不可能如想象般简单，路诗瑶的心里乱如麻。

　　她不断回想起那个女孩子的脸和顾延知的神情，然后越来越觉得她和顾延知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七拐八拐的想法都太幼稚太花痴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