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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下容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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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鲜血,从心远颈上的伤口流了出来,染红他胸前的衣襟。心远愣住了,没有作声,只是呆呆的望着秦宇辽,漆黑的瞳仁中,流转着惊诧、绝望与悲怆。
心远根本无从反抗,也没有反抗,他坐在遍地白叶上,双手垂在身侧,下意识的,握一把粗糙的白色落叶,紧紧攥在手心。
全无灵力之人,杀他比杀妖兽简单太多,秦宇辽一生杀人无数,龙潭血从未失手,可是此时,那锐利的刀锋分明已经架在了心远颈上,秦宇辽却忽然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为何?
他看到了这胎记,他必须死!昔年,因为这样的胎记,多少无辜之人命丧黄泉,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这胎记,他还曾经狠心,用火烧它,用刀刺它,即使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他也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身上,有这样的东西。
后来他进入无极门,开始修炼,成为修者,能够保护自己了,但这胎记,依然是他绝对不愿别人看到的存在。
他看到了,就一定要死!他只是北靖王府中的奴隶,没有灵脉的废人,低微的蝼蚁,为何,自己不能杀他?
本以为自己这颗心早已冰冷坚硬如同极北雪原的万年寒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还存留着一点点温度。
不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狠!
秦宇辽目光凛冽,手中劲力加重,心远颈上的伤口便又深了一些,血更多了,半边颈上,都是血迹。
心远没有躲,他望着苍茫的群山,那壮阔的天地,是他向往,却从不敢奢求的东西。终日在北靖王府劳作的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象了。他不知道秦宇辽为何要将他带来这里,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感谢他,能让他死在这里,而不是死在北靖王府那昏暗狭窄的刑房。
那天面对妖兽之时,他曾经害怕死亡,但秦宇辽救了他,如今,在这里,他好像不那么惧怕了。
“秦公子。”心远说着,竟然笑了,苦涩却真切的笑意在唇边荡漾,如同静谧湖水中,细小的涟漪。
秦宇辽有些诧异,杀过无数人,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将死之时,还能笑得出来。
“秦公子,我并不怕死,死在这里,死在你手里,心远一生足矣。我只求,你能帮我求求少主,不要为难我养娘和大哥。”心远说的云淡风轻,语气虽是悲凉,却依稀带着些许满足。说完,他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任轻风拂动鬓边碎发,竟是以这样的姿态,等待死亡。
秦宇辽只觉心中烦躁,握刀的右手竟有几分颤抖,他不能容忍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下定决心,一刀,夺去心远的生命。
我为何要杀他,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要说他一个奴隶,便是整个尚国,也无一人,能够杀死我秦宇辽!
自欺欺人的这样想着,他缓缓收刀,在白色枯叶上拭干刀身上的血迹。
心远感到异样,睁开双眼,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秦宇辽粗暴的拉住,一同御起龙潭血,飞向那依然蔚蓝的天空。
秦宇辽心里很乱,很是烦躁,一言不发不说,还死死掐住心远的手臂,心远吃痛,却不敢反抗,只是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束在脑后的,随风飘荡的如墨黑发,怔怔发呆。
御剑或是御刀飞行,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而且太过招摇,容易引来敌人,所以,大多数修者,如非必要,并不会长时间这样飞行。秦宇辽虽然修为高,灵力充沛,可是他素来低调,不愿引人注目,所以临近城镇,人群密集之处,他都会停下步行,可是,今天,他满心烦乱,不顾其他,竟是带着心远,一直飞到北靖王府门前,方才放开心远的手臂,让他下去。
心远不习惯这样飞行,一时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秦宇辽却视而不见,一语不发,把心远丢下去,便再次御刀,飞向自己的住处,看都没看心远一眼。
心远一脸茫然,起身,向着秦宇辽离去的方向望去,却立刻被王府门外站岗的卫士抓住双臂,扔进北靖王府。
心远还未站稳,便听到一个阴沉沉的声音,让他打了个激灵,恐惧如同黑夜,将他完全笼罩。
“贱奴,你去哪儿了?”
这声音中气十足,貌似随意的一句话,却透着阴狠,这声音的主人身材高大,相貌威严,心远慌忙跪俯在地,瘦弱的身影,完全挡在这人的阴影里。
这声音的主人,便是北靖王,徐漠北。
十年前,是他亲自动手,废了心远的灵脉,用养娘和大哥的性命威胁他入府为奴,从此尝尽一切苦难。这人要他受尽千般苦,万般折磨,告诉他,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我本是这样卑微吗?卑微到,秦公子连杀我,都不肯。
心远心中悲怆,这三天短暂的幸福时光,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而秦宇辽,根本就不屑于再看他一眼。
像他这样的人,终究只是一颗小小的沙粒,而秦宇辽,是那只展翅高飞的大鹏鸟,飞过他眼前,便再没了踪影。
“哑了吗?”徐漠北的声音里透着阴郁和愤怒,心远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一时走神,忘记了回答北靖王的问题。
“来人,拖下去,重责四十藤条!”根本不容心远说什么,徐漠北便已下了命令,“查清楚,这贱奴,到底去了哪里,是如何出去的!”
话音未落,便有王府的卫士冲上前来,执行北靖王的命令。心远没有再争辩,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他忽然想起,秦宇辽告诉过他,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能告诉,可是,他要怎样解释今天的事情!
秦宇辽其实并不怕兽王,他可以轻易将兽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秦宇辽带他去了妖兽的巢穴,秦宇辽身上,有奇怪的胎记,神秘而美艳,可是,谁看过那胎记,他便要杀了谁!
他心中一片混乱,懵懵懂懂的被人拖着,吊上刑架,直至藤条携着强大的劲力,砸在他背上,他才猛的睁大眼睛。
用刑的是王府的卫士,修为远比郭老三要高,又是急于执行北靖王的命令,并没有剥下他的上衣,只见那本来米白色的衣衫,立刻渗透出一片血色,背上的鞭伤本就没有全好,此刻再被藤条抽打,更是疼的钻心,心远眉头紧皱,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卫士出手很快,第二下藤条紧接着砸在第一个伤口边缘,立刻皮开肉绽,鲜血迸流,那卫士一边飞快的数着,一边手下不停,只见心远背上,如同急雨打在水面泛出的涟漪一般,泛起朵朵血花。不多时,那件新衣的背后已被抽打得破烂,浸透了鲜血,完全看不出本色。
秦公子……
心远的头低低的垂了下去,神志已经有几分恍惚,他却于这恍惚中,忽然想起那个身影。
无论如何,秦宇辽并未让他疼,不像王府中人一样,终日对他用刑,他想杀他,却没杀他,除了颈上的伤口,他并没有给他留下,其他伤痕。
不能说,要守住,他的秘密。
带着这个想法,他在剧痛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爹,听说,是宁王带他出去的。”
心远已经听不到了,这是徐步云的声音。徐步云看到他爹在责罚心远,便走过去察看情况。跟徐漠北不同,他心细如发的,一眼便看到心远颈上的伤痕。
徐漠北不置可否,徐步云便走上前去,细细察看那道伤痕。
还未结痂,显然是新伤,而且,一看便知,这并不是刑伤,这个位置的伤痕,只有一个解释,曾经有人,想砍掉他的脑袋!
秦宇辽,你要做什么?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眼中凶光一闪,旋即,换上了一幅恭敬的神态:“爹,您年纪大了,便不要为这等事劳心费力了,这贱奴,交给孩儿料理便好。”
徐漠北看看刑架上昏迷的心远,稍稍停顿了一下,说:“如此,也好。”然后,便再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心远是被疼醒的,他背上的衣衫早已与血糊在一起,有人抓住那残破的布料,用力一拉,把那件衣服,连同背上的血肉一同拽下来,背上刚刚干涸的鲜血再次流淌下来,已经昏迷的心远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全身猛的颤抖,便睁开了眼睛。
他惊讶的发现,他并没有被吊在刑架上,而是趴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想要集中注意力,认清周围的环境,却立刻被又一波痛楚,疼得差点再次晕厥。
徐步云一脚踩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用那并不高亢,却阴暗邪异的声音,问道:“秦宇辽,带你去了哪里?”
要怎么回答?被疼痛占据了几乎全部心智,心远仅能勉强听懂他的话,根本没有余力,去圆一个合适的谎话,猜到了自己会如何对待,心远心中恐惧,却仍是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徐步云加重了力道,坚硬的鞋底,在他背上无情的来回碾压,心远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被他碾成血沫,口中已有鲜血溢出,却仍是不说话。
“江心远,即使不用你养娘和大哥威胁你,让你生不如死,我也有的是办法。你以为,刑房还没有修好,你就不用受刑了吗?”徐步云说着,扳过心远的身体,望着那双因着痛楚而迷离的双眼,一把,抓住他的右臂,稍一用力,心远的右肩立刻脱臼,这新的,剧烈的痛楚,让他那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右手已经使不上劲,左手默默攥成拳头,从喉咙里,溢出短促的呻*吟。
“少主。”
他的声音轻到飘渺,虚弱而伴着喘息,涣散得目光稍微集中,仰躺在地上,望着墙上精致的图案。
徐步云喜欢奢华,他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价值连城,连墙上,都找了绘画名家,画了精致的壁画。
徐步云略有些惊讶,按照以往的经验,心远轻易不会开口,但此时,他的声音虽然低弱,却很是清晰。
“少主,都是下奴的错,下奴央求秦公子,带下奴去了下奴从前的家。下奴知错,请少主重罚。”
说出这件事,徐步云定会狠狠整治他一顿,但若他因此不再追究其他,心远也是心甘情愿。
“是吗?”徐步云望着他,目光中浮起阴狠而狡猾的笑意,“这件事,本公子日后定会与你清算,可是,你仔细想想,你还漏了什么吗?”
心远从一进王府,就一直疼的难以思考,没有时间细想,徐步云却是明白的很。秦宇辽是御刀送他回来的,若只是回家看看,那么近的距离,为何要御刀?而且,他颈上那道伤痕,又如何解释?
他只说出这件事,就证明,他想要掩盖其他事!为何,要为秦宇辽掩盖?秦宇辽,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徐步云想着,一脚踩在心远刚刚脱臼的右肩,怒道:“你信不信,我废了你这条手臂!”
心远只觉右肩处如同被千百把利刃反复刺穿,尖利的痛楚没有间歇的,狂妄的侵蚀着他的身体。眼前的景象已经看不清了,若有若无的意识,却因为强烈的痛,无法彻底跌入黑暗。
少主绝不会放过他,等待他的,只有更加惨烈的酷刑。
他心中恐惧至极,却没有等到少主下一步的动作,隐约中,他仿佛听到佟先生的声音。佟先生是名医,就是他,一直用药物吊着他的性命,否则,如此频繁的毒打,他根本活不到今天。可是,佟先生为何要来这里?是幻觉吗?
心远无法分辨,这其实不是幻觉,因为,佟先生此刻正站在徐步云面前,云淡风轻的说:“少主,不要再折腾这贱奴了,现在需要用他,若是折腾过了头,他就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