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痛苦深处 ...
-
疼,仿佛身体内部,有千万只利爪,在不断撕咬他的身体,想要将这身体撕碎,爆体而出;仿佛灼热的烈焰毫无死角的燃烧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被遮住的双目都要如同要喷出火焰;又仿佛,有寒冰的利刃,从四面八方,不间断的,刺进他的身体。心远只觉时而灼热时而冰冷,疼得全身战栗,再没有心思去听什么,那痛楚,一刻也不停歇,一刻也不减弱,反而不断的,逐渐增加。
开始,他还握紧拳头拼命忍耐,很快,他便再也忍不住了,这痛苦,根本不是人能够承受的范畴,修者都不行,别说是一个从小便被废了灵脉的,凡人。
在痛楚的间歇里,他还记得,他答应过秦宇辽,要听清楚徐步云的话,可是现在,他的意识根本无法连续,根本捕捉不到周围的声音,何况,徐步云,并没有说话。
拼命挣扎,束缚他的铁链叮当作响,手腕和脚踝的伤口早就再次撕裂,连颈部、腰部和胸口的铁链下方都渗出血迹,喉咙里溢出鲜血,口中都是铁锈的味道。
这痛楚太过剧烈,再无法承受的心远,竟然下意识的,用后脑去撞击那坚硬的刑床,想要撞死自己,脱离这无边无际,吞没灵魂的痛楚。
心远看不见,徐步云想要伸手按住他的额头,却被佟先生阻止了。
“撞不死的,他早就没力气了。”
这声音仍然是那样淡然,随和而又透着隐含的沉稳和心机。其实,每次心远受刑时,佟先生都在这里,只是心远不知道,因为,深陷在痛楚的最深处,他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佟先生说的对,现在的心远,根本没有撞死自己的力气。
痛楚还在继续,心远每每觉得,这便是自己能够承受的极限之时,这痛就好像在戏耍他一般,翻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他仿佛是林中迷路的兽仔,被成群的凶猛野兽团团包围,四面八方都被堵死,根本无路可逃。
全身早已被汗水湿透,头发好似刚刚洗过,整个人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想要再挣扎,可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像离开了水的鱼,一开始还能跳动,后来,便逐渐动不了了。
心远全身瘫软,此时他根本不需要铁链的束缚,因为他连手指都没有力气再动了,只能这样,软软的躺在刑床上,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了一般。
这痛楚,却并没有因此放过他,这痛楚,好像比之前每一次,都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持久,他的意识虽然还在,却早已迷失了方向,虽然能听见声音,却无法理解,这声音所代表的含义了。
时间,究竟过去了多少哪?究竟,还要疼多久哪?
秦宇辽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只是一闪而过而已,仿佛那翱翔的雄鹰,一眨眼便没了踪影。心远的大脑,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了,已经不能,把记忆的碎片连贯起来了。
我要死了吗?
他好像感觉到,一把尖锐的利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刺进去,再拔|出|来,如此反复,奇怪的是,没有血流出来,流出来的,只有生命。
当生命开始流逝时,这痛楚,终于开始减退了,连同,他的意识。
他睁开眼睛,奇怪,为何能够看见哪?眼睛,不是早就被蒙住了吗?
身体好轻,面前是苍茫的群山,而他,好像可以在群山之间,纵横飞翔。
忽然,面前巍峨的群山开始崩塌,瓷器般碎裂,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的身影,在他面前逐渐清晰。
那女人,好漂亮,陌生的脸,却又莫名的,有些熟悉。是谁哪?
那是……
心远忽然反应过来,蓦然睁大了双眼,眼中,盈满了喜悦,和难以言表的激动。这张脸,像极了他自己。他们都说,他的脸,跟他娘一模一样,那么,这是,这是……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娘,只听说,娘把刚刚出生的他丢在一个农户家门前,便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娘为何要走?为何要丢下他?难道,她不喜欢他,故意要把他丢在这样残酷的世界上?
娘,心远好想你,心远会乖乖听你的话,请不要,再丢下我了……
那女子笑了,笑得如同春风轻拂着细细的柳枝,她向着心远伸出手,她的手好漂亮,纤细而白皙,十指如同水嫩的青葱。心远想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手,却忽然想起,自己那布满伤痕的,丑陋吓人的手,他有些犹豫了,怕娘嫌弃自己,怕娘再一次丢下他,可是,娘却主动伸出手,拉起他的手,心远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望了望自己的手,却发现,伤痕都消失了,冻疮也消失了,这样,娘便不会嫌弃我了吧?
对了,这不是原来那个世界,那个充满痛苦的世界,他再也不想回去了,这里,便是死后的世界,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寒冷,没有人会对他呼来喝去,叫嚣着要打他,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他高兴的笑,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一边笑,一边跟着他娘,向前方跑去。他的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因为他腿上,再也不会有伤了。
他们要去,再也没有痛苦的地方。
虽是在笑,却有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远不顾一切的,向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甩开身后一切的苦与痛,奔向前方,那无边无际的虚无。
“佟先生,他好像不太对。”
徐步云的声音,心远却再也听不见了。
他惊讶的发现,缠住心远双眼的黑色丝绸,被泪水浸透,那泪水,还在不断流淌下来。
他竟然在哭。
徐步云不懂医术,但他知道,心远从前,从不流泪,即使疼到昏死,也不会流一滴眼泪。徐漠北说他不配流泪,从他小时候起,每次看到他哭,徐漠北或徐步云都会狠狠整他,直到他哭不出来为止,所以,他早就习惯了,从不流泪。可是,此时,他的泪水却是毫不控制的,泉水一般流淌,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佟先生也觉得诧异,便走过来,松开心远左腕的铁链,把手,搭上他的脉搏,他的指尖刚刚触到那血迹斑驳的手腕,便是满脸阴郁。
“灵丹破裂,命不久矣。”佟先生摇摇头,脸上虽有惋惜之情,却并不是为了心远,“看来,这妖丹比我们想的,要强大太多。这一次,虽然没有完成,却也不能再继续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掌,向着心远的胸膛轻轻一抓,一团淡蓝色的,状若火焰的物体便被他抓了出来。那火焰燃烧的很是奇怪,火苗向着四面八方乱窜,完全没有规律,仿佛那每一个火苗都是一个生灵,有着独立的灵魂,想要挣扎着,向四处逃窜。佟先生小心翼翼的,将那团火焰放置在金色的方形容器中,盖上盖子,确定没有任何一缕火焰逃窜出来,方才放心,转身,望着徐步云。
徐步云并没有他那样淡然,而是立刻焦急起来:“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们的计划要怎么办?还有谁,有这等血脉,能洗濯这颗妖丹?”
此时此刻,徐步云一改平日的镇定自若,双手发疯一般抓着自己的头发,扑上去,对着心远的脸连接扇了四五个巴掌,但心远早就没有感觉,除了脸上的红肿和掌印,再没有任何回应。
“江心远,你不能死,你欠我的,你娘欠我的,还远远没有还清!你这个时候死,分明就是给我难看!你若敢死,我就,我就……”徐步云索性松开他身上所有的铁链,用力摇晃着那软弱的身体。心远仍是没有一丝回应,仿佛只是个任人玩弄的人偶。
佟先生却仍然很是镇定,不但丝毫不慌张,那冷峻的唇边,还依稀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嘲讽的笑,是不屑的笑,好像对他来说,徐步云所执着的,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像一个秃子,手握摔碎的梳子,痛哭失声,殊不知,他一个秃子,要那梳子,又有何用?
良久,等到佟先生看厌了徐步云的疯狂,才慢慢开口,说:“他并不是完全没救。”
听到这句话,徐步云犹如被针戳了一下般,立刻转过身来,目光灼灼,问道:“怎么救?”他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狠狠道:“先生但说无妨,无论何种代价,我都要他活过来。在完全洗清这颗妖丹之前,他断不能死!”
佟先生冷笑,抬起头,悠悠的说:“唯一能救他的东西,在宁王手上。”
今夜的秦宇辽,根本无法入睡,他坐在屋顶上,想要修炼,却无法集中精神,他召出龙潭血,想要练刀,却发现,刀光破碎,节奏混乱,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气势。
他心中烦乱至极,不知如何排解,最后,只好颓然坐在屋顶上,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
欧阳钦看出他的反常,反正没事可做,白天发生的事情太过震惊,他倒也一时睡不着,于是,他拿着个酒坛子,翻身上了屋顶,在秦宇辽身边坐了下来。
还没等坐稳,秦宇辽便伸手轻轻一格,那坛酒便脱手而出,从高高的屋顶上,摔落在地。
那酒看来真的是好酒,洒了满地之后,坐在屋顶,依然可以闻到那芬芳的酒香,欧阳钦刚想斥责他,为何摔了如此佳酿,秦宇辽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酒的味道很是嫌恶,根本不看欧阳钦一眼,只是站起身,纵身一跃,换了个屋顶。
欧阳钦早知道他是个怪胎,此刻,倒也见怪不怪了,幸而这两座屋顶离得并不远,他便也飞身一跳,落在秦宇辽身边。
本以为,以秦宇辽孤僻的个性,必定会赶他走,说不定会再换个屋顶,换个远一些,他过不去的,但是,秦宇辽的行动,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秦宇辽凶巴巴的,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凶狠的问道:“你看过那本怀国秘术吧?那里面,关于兽王鼓,是怎么写的?”
欧阳钦吓得,差点喊救命,一时说不出话来,秦宇辽个子很高,比他高半个头,力气又大的离谱,把他拎起来毫不费力,此时他不光拎,还左右摇晃着,欧阳钦疑心,他再不出声,就要被活活摇晃晕了。
“秦兄,书我不是给你了吗?我没怎么看啊!那是我在我爹的书库里,胡乱翻到的,我就看了前几页,就去找你了,只记得有个兽王鼓,具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话说你也没看吗?不是,不是在宁王府吗?”他语无伦次,才说出这些内容,生怕秦宇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一生气把他摇晃晕了再扔出去。
秦宇辽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放下欧阳钦,仿佛想起来什么一般,一句话不说,毫无预兆的,召出龙潭血,御刀疾驰而去。
“秦兄,秦兄,那里有灵域啊!”欧阳钦追在后面,喊着,却惊讶的见到,那一人一刀,轻盈的穿透灵域,向着远方飞去,很快便消失了影踪。
欧阳钦目瞪口呆,这北靖王府的灵域是他见过最强大的灵域,在秦宇辽看来,却如同豆腐一般脆弱。这人,为何有这么大的本事?他真的,是灵心七层吗?欧阳钦心中,第一次有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