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刃如血》花漫夜

13、心甘情愿

　　时间如同指间的流水，无可挽回的默默流淌，秦宇辽只是望着心远，仍是一言不发。心远因为灵丹受损，太过虚弱，脸上毫无血色，惨白中，隐隐透出一丝蜡黄，连那单薄的嘴唇都几乎是苍白色的，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拼命忍耐。那目光中的恐惧，是如此真实，仿佛有一双大手，攫住他的心脏，要把那颗活生生的，不断跳动的心脏逼的停止，穿透血肉，最后碾碎成粉末。
　　门外的人们仍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徐步云去送那只兽王了，此刻根本不在王府，秦宇辽进来时随手关上柴房的门，这破旧的小屋，暂时变成了他们两人的世界。
　　光影虽已薄弱，秦宇辽超常的视力，却依然准确的捕捉到了心远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张脸上，深刻的恐惧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讶。
　　“为什么，为什么不疼？”心远的语气有些慌乱，他不能理解，现在发生的事情。
　　“为何会疼？”秦宇辽心中疑惑，脸上却仍是没有变化，悠悠问道。
　　不会疼吗？心远不敢相信。他认得这味道，他绝不会认错，他怕这味道，因为，这便是徐步云用来，让他痛不欲生的毒药！
　　每一次，他都在剧痛中拼命挣扎，直到手腕脚踝，乃至腰部都被铁链摩擦的血肉模糊，最后实在没有力气再挣扎，只能软弱的躺在刑床上，任这剧痛撕碎他的灵魂。
　　多少年，多少次，他早就记不清了，每次他都会以昏迷不醒告终，即使佟先生的嗅香，也无法把他弄醒。
　　“这是补灵丸，可以补充元气，不会让人疼。”秦宇辽的声音继续响起，心远却只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在修者中，补灵丸是常见的灵药，有滋养灵丹、补充灵气的作用，很多修者都随身携带，战前服用，可以提升灵力，战后服用，可以加速恢复。秦宇辽一向不喜借助丹药之力，一般不会用这东西，但偶尔，也会随身带两颗，以备不时之需。他只听说，这东西能让人神清气爽，却从未听说，补灵丸，会让人疼。
　　心远一时说不出话，脸上，却是满满的，难以置信的表情。难道，秦宇辽在骗他？可是，他为何要骗他？
　　不，他选择相信秦宇辽，那么，这事情，就必有蹊跷！
　　“徐步云对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吗？”秦宇辽隐隐猜到了事情的原委，问道。
　　奇怪的事？心远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回答道：“少主，他……他会蒙住我的眼睛，要我吃这种药，之后便会疼，很疼……”
　　他垂下眼帘，身体轻微的瑟缩，他是真的怕。秦宇辽当然看得出来，也想得到，心远说很疼，那便是真的很疼，心远并不软弱，他一个普通人，却能在被修者鞭打时，仅仅是抿抿嘴唇，连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恐怕很多身有修为之人都无法做到。
　　可是，这世界的残酷，远超人们的想象，任凭你再坚强，命运照样有办法，把你弄得体无完肤。
　　他清楚的看到，心远身上，那粗重的铁链，和铁链下流血的伤口，他可以轻易破坏这锁链，但他不想。他不能，不能允许自己，对一个弱者，心生同情。
　　不能再跟他纠缠，要快些，切入正题。
　　秦宇辽调转目光，不去看心远，而是望着那扇小小的窗子，问道：“在哪里？他每次对你用刑，是在哪里？”
　　心远愣住了，他每次被喂药丸之时，都是先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然后被人扛在身上，绕上至少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到达那间特别的刑房。他从未见过那里的景象，也从不知道那间屋子，到底在哪里。仔细想来，他们每次绕的路线似乎都不一样，他们是刻意，要他找不到那间屋子。
　　秦宇辽看他的神情，便猜了个大概，看来，他的直觉并没有错，徐步云，确实在利用心远做一些特殊的事情，一些可以引来妖兽的事情。
　　“心远，你身上有妖气，你的灵丹严重受损，所以你才如此虚弱。妖兽之乱与你有关，你要帮我，找出这事情的原委。”秦宇辽说这话时，仍是没有再看心远，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欲望，想要不顾一切，打破铁链，带走面前的人，让他不再受伤，甚至把他拥在怀中，温暖他，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个想法，那样，将会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完全打乱。他一向自命冷静，不会做这样不理智之事。他不去看他，是因为，再看，他便控制不了这种欲望了。
　　心远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柔软了下来，如同晨露里新摘的棉花，带着微微的水气，稍加用力，便会留下深刻的痕迹。他叫自己的名字，不像别人一样，叫他贱奴，仅仅这样，他便感觉到了，真切的，幸福的味道。
　　原来，他对我，并没有那般轻贱，原来，我还有能够帮助他的时候吗？
　　心远想到这里，目光立即变得澄澈而坚定，他点点头，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说这话时，唇边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虽然一闪即逝如同流星，却是那样真实，无论秦宇辽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抹杀它的存在。

　　夜深了，秦宇辽却不能入眠，他站在高高的屋顶上，透过那明黄色的灵域，望着那缺了一角的明月，心中不知为何，久久不能平静。
　　那灵域现在很是坚固，北靖王府底蕴深厚，徐漠北昔年南征北战，也曾搜集了很多珍宝法器，开始的慌乱已经过去，现在，北靖王府已经借助这些法器，创造出强大的灵域，足以防止妖兽入侵。徐漠北护送兽王之后，又不知疲倦的，带人去城里，搜寻未及避难的百姓，刚一回来，便又跟着佟先生，去制造退却妖兽的大鼓。纵使有修为，像他这般折腾也不免劳累，但他却始终客客气气，毫无怨言。
　　秦宇辽心中明白，这只是一种生存之道，其实，自己的冷漠与绝决，又何尝不是生存之道？一路走来，想杀他的人太多，连跟了他几年的副将都能在他遍体鳞伤之时偷袭他，他若不够狠，若是留情，变成尸体的，就只能是他自己。
　　可是，现在，他心中有了一丝动摇，夜已深了，心远必定正在面对新的折磨，他如此利用他，真的对吗？
　　他的生活本就充满痛苦，他真的要在这痛苦之上，再插一刀吗？
　　双手攥成拳头，指尖刺进掌心，秦宇辽紧紧皱眉，却仍是笔挺的站着，一动不动。

　　“江心远，你要是能撑过今天，我就保你养娘和大哥一世平安，否则……”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笑声，并不很响亮的声音，却很是开心，从心肺深处弥漫出来的那种，不可抑制的，真正的开心，仿佛在看一出滑稽而荒谬的戏，不合常理的情节，让人不由得不笑。这声音，响在心远耳中，却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十年来，这样的笑声他听了很多次，徐步云在对他用刑之时，经常这样笑，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笑，或许，他是笑自己太过凄惨。
　　他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像每一次一样，他被蒙上眼睛，塞住嘴，并被重重铁链，死死捆在坚硬的刑床上。
　　这一次，那铁链好像更多，更粗重，不仅勒住他的腰，还在胸口绕了数圈，几乎让他呼吸困难，心远心中恐惧至极，怕这一次的痛楚更加深刻，他真的，无法再承受更多了。
　　想要咬牙，然而口中被塞满了破布，连牙都咬不上，他只能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不能晕倒，他要尽全力，弄清楚周围的状况，秦宇辽恐怕只有这一次，要他帮忙，他绝对不能，辜负他。
　　“心远，吞下这药丸，你就不会昏迷，你要仔细听，听他们的话，告诉我。”
　　秦宇辽这样说着，将那颗药丸送入他口中。
　　心远没有任何犹豫，顺从的咽下药丸，他亲手喂给他的，即便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这药的效果可以持续一天一夜，他不会昏迷，便要活生生忍受各种痛楚，可是，为了他，心远心甘情愿。
　　心远定了定神，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火焰的哔啵声，听不太真切。无法断定自己是在哪里，只觉这里寒冷而潮湿，应该是地下，但北靖王府为了储存法器，建立之初便挖掘出广阔的地下系统，这里，到底是哪儿哪？
　　再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有人取下他口中的破布，强行塞了一颗药丸进去，又把破布塞了回去。
　　剧痛没有立刻开始，果然如秦宇辽所说，这药只是幌子，真正让他疼的，是其他的东西。徐步云，到底在用他做什么？自己一个废人，他们用他，到底能够做什么？
　　耳中的哔啵声逐渐清晰，虽然还是低弱，但心远已经可以肯定，这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自己的幻觉。这声音，在一点一点的，接近自己，仿佛近在咫尺，就贴着自己的胸膛。这是什么声音哪？是火吗？可是，为何一点也感觉不到温度？
　　再也没有时间想了，因为，那从身体内部逐渐蔓延的剧痛，已经侵袭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