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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靖王府 ...

  •   秦宇辽至今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江心远时,是怎样一幅景象。
      心远瘦削的身体,被吊在高高的刑架上,双脚悬空,脚踝被捆在一起,下方悬挂着沉重的石头,细瘦苍白的手腕,被粗粝的铁链折磨着,渗出丝丝鲜血,在深秋冰冷的空气中,心远就这样裸露着遍布伤痕的上身,被人,用藤条,狠命的抽打。
      那藤条用盐水浸泡过,很是坚韧,行刑的大汉,向手心啐两口唾沫,搓搓手,便抓起藤条,抡起粗壮的胳膊,向心远背上抽去。
      噼啪一声脆响,那背上顿时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皮肉绽开,血沿着消瘦的脊背,蜿蜒流淌下来。心远垂着头,丝丝乱发垂下来,挡住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秦宇辽身为灵心七层的修者,有着超乎常人的视力,他看到,心远那单薄的嘴唇,轻轻抿了起来。
      他有些奇怪,因为他一眼看穿,心远并无灵力,看来不是修者,而鞭打他的大汉,则是灵武三层,虽然是不入流的修为,但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他的力气应是很大的,一鞭子下去,定然痛彻心肺,不会是仅仅抿抿嘴唇这么简单。
      只因为有些奇怪,所以多看了几眼,也只是几眼而已,很快,秦宇辽便收回目光,只听得鞭声入耳,再没回头看那少年。宁王秦宇辽,纵横塞北,战无不胜,更兼心狠手辣,铁石心肠,他若对人动刑,只会比这区区一根藤条狠上千万倍,这种场景,根本不会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倒是欧阳钦,这手上戴着玉扳指的纨绔子弟,一直盯着那边,好奇的问道;“管家,那谁啊?为何挨打?”
      尖嘴猴腮的管家满脸堆笑,说:“回欧阳少爷的话,这是我北靖王府的下奴,因为偷了老爷的碧玉杯,拿去换钱,才在此受罚。”
      其实管家说的是假话,心远从未偷过任何东西,这天的藤条,是他的例行责罚。每月十五,他都要被吊起来,重责四十藤条,多年来从不间断,无论心远是伤是病。有几次,他是在发着高烧,昏昏沉沉的状态下,被人拖上刑架的,身体太过虚弱,几鞭子下去,人就晕厥过去,反复被盐水泼醒,待最后鞭打结束之时,全身已经湿透,血混着盐水滴落下来,染红脚下的青砖地面。
      其实,就算是平日,各种小惩大戒也从未曾间断,身上的伤从未断过,这王府里所有刑具的滋味,他都一清二楚。
      此时,欧阳钦对于管家的话,并没有怀疑,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北靖王府,确实法度森严,他欧阳府上,即使下人犯错,至多是呵斥几句,赶出去算了,从不会动刑。他远远望着心远背上,越来越多的血线,摇摇头,不假思索的说;“一个碧玉杯,也值得偷出去卖,能值几个钱!”
      秦宇辽冷哼一声,并未言语,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望着那宏伟的北靖王府。

      尚国多修者,而北靖王府中,镇守一方的悍将,徐漠北,便是塞北修为最高之人,灵台三级的灵力,足以震慑其他对尚国虎视眈眈的势力,这其中之一,便是不属于任何国家,却不容人小觑的组织,无极门。宁王秦宇辽,便是无极门主最得力的手下,无极门四王之一之首,宁王,当年怀国长谷一战,秦宇辽率领三十修者,杀尽怀国三十万大军,一场血战,怀国河流里的水,都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据说当时,秦宇辽站在尸体堆成的小山上,全身覆满鲜血,只露出一双眼睛,阴森可怖,恍如地狱恶鬼,让见者永生噩梦不断。
      最近的尚国,妖兽横行,本来妖兽之灾从未彻底消失,十五年前,妖兽之王便曾大闹尚国,是徐漠北领兵平定妖兽之乱,虽然死伤无数,但最终杀死了兽王,后来,便再没有了大规模的妖兽作乱,偶尔有个别三五成群的妖兽,都被附近的修士随手解决,根本不成气候,但这一次,妖兽之灾来的,比从前更加猛烈。经常有大群的妖兽从深山老林中长途跋涉,来到尚国,冲到村镇中为害百姓,一时间,死于妖兽之灾者不计其数,有数个村庄整个被毁,妖兽过处,被啃咬的不成样子的尸体散落满地,还有无数残缺的肢体,遍地鲜血,很是凄楚。皇帝惶恐,花重金,向无极门请求援助,无极门,便派出了宁王秦宇辽。
      也有些不属于任何门派的散修,自发组织,抵抗妖兽,尚国卧虎藏龙,散修中也不乏佼佼者,而最著名的散修,便是城北欧阳严。欧阳严有个儿子,虽然自幼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算得上是纨绔子弟,但难得天赋不差,对修行也颇感兴趣,小小年纪,便达到了灵心一层,也算得上是年少有为了。
      对这二人,徐漠北并不甚重视,秦宇辽和欧阳钦,虽然资质都不错,但年纪毕竟太轻,秦宇辽征战怀国之时,刚刚弱冠之年,现在,也不过二十五六岁,能成什么气候?他觉得,怀国一战,秦宇辽勇猛果敢是真,但未必真如传说那般恐怖,这里面,定然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
      至于欧阳钦,就更不必说了,从未见过血的小少爷,纵使修为高点,又能怎样?终究,是外强中干。
      所以,对于他们的到来,徐漠北并未出面迎接,而是派他的儿子,徐步云,代替他,略设薄酒,迎接秦宇辽和欧阳钦的到来。
      这徐步云倒是场面人,没等他们到得中庭,走近王府中宴客之地醉花厅,便率众迎上来,礼数周到的深深一揖,脸上洋溢着春风一般的笑容,说:“秦公子,欧阳公子,家父有恙在身,派我代他前来迎接二位,贵客上门有失远迎,还请两位恕罪。今日,小弟我备下薄酒,还请两位,莫要嫌我这里寒酸。”
      他说是薄酒,实在是过谦了,面前这醉花厅,是布置典雅的庭院,偌大一张桌子上,用精致的碗碟,盛放着各色珍馐佳肴,精雕细刻的玉壶中,透出幽幽酒香。一隅树荫下,还坐着两个窈窕女子,都是一袭淡紫色衣衫,精致而素雅,一抚琴,一执笛,丝竹之声如同泉水涓涓而下,给这一小方天地,增添无限的意境。
      面对这等场面,秦宇辽的眉头已然悄悄皱了起来,他素来不喜热闹,不喜宴席,从不饮酒,对女人也没有丝毫兴趣,整个人,仿佛由寒冰雕刻而成,没有一丝人间烟火的影子。
      面对徐步云的热情,他依然很是冷漠,只是看看徐步云,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径自落座。
      他这个样子,欧阳钦觉得很不成体统,又不好当面说他,而且,二人一路结伴而行,他对秦宇辽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他觉得这人又臭又硬,根本说不通,跟他说话,还不如对牛弹琴。于是,为了挽回一点他的无礼,欧阳钦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热情过度的说:“徐兄太客气了,如此盛宴,我二人受之有愧。听闻徐兄虎父无犬子,乃青年才俊,我等今日结识,实乃三生有幸,今日,我就陪徐兄一醉方休!”
      徐步云见秦宇辽面无表情,可见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心中便知道,这人很难相处,多说话,反而可能会惹恼他,便一边和欧阳钦谦让着落座,一边,偷眼观察着秦宇辽的反应,想找到他的兴趣所在,以便日后交往。他知道,无极门的宁王,定是不可小觑,自己必定要拉拢他,才是正道。
      徐步云挥挥手,两个伶人便变换了欢快的曲子,宴席,便随着这靡靡之音,开始了。

      北靖王府规模宏伟,步行走遍整个王府,需要将近一个时辰,在徐、秦、欧阳三人把盏言欢之际,离他们很远的空阔之处,那高高的刑架上,心远的例行责罚,才刚刚结束。
      以往的规矩,鞭打过后,要悬吊到日落,让脚下的沉重石块充分的拉伸他全身的关节,让他体验这逐渐累积的痛楚,这刑罚,才算是到位,但是,今日,因为少主设宴,便有很多活计要干,下人们想要心远替他们干活,才早早将他放下来。心远终日遍体鳞伤,刚刚挨完打便去干活,已是家常便饭,在他们的意识里,只要他手脚没断,人还醒着,就可以干活。为了怕少主责罚他们行刑偷懒,他们还刻意多打了十鞭,当作悬吊之刑的替代。
      心远双脚刚一接触地面,便全身脱力,跌倒在地上,粗重的喘息着,背上,是纵横交错的绽裂鞭痕,鲜血还在不断流出,一滴滴,浸润到脚下的青砖地上。
      疼,如何能不疼?心远只觉背上如同火焰烧灼一般,剧烈的痛几乎要吞噬掉他的全部神志,连视线都不甚清晰,他的双手按在染血的青砖地上,想要用颤抖的双臂,支撑起身体,却是徒劳无功。
      “磨蹭什么,给老子起来!不过五十藤条,还能要了命不成?”鞭打他的大汉见他爬不起来,抬起手腕,又是一藤条,狠狠抽打在心远惨不忍睹的背上,心远吃痛,拼尽力气挣扎着,终于费力的支撑起身体,摇摇晃晃,扶着刑架,站了起来。
      刚刚站稳,他便听到一个娇俏柔媚的声音;“郭老三,张大嫂让我过来传话,说今天少主设宴,为了煮菜,早先备好的柴火都用完了,让这贱奴,去她那里帮忙劈柴。”
      声音的主人,是个面容姣好,身材玲珑的女子,名唤兰香,是府上的丫鬟,虽是丫鬟,但她负责打理少主的饮食起居,又深得少主喜爱,传说日后少主娶了少奶奶,她至少,也是个通房,故而她虽是丫鬟,地位也比其他下人,要高上许多。
      那大汉面对心远之时,又是鞭打又是呵斥,没有一点好脸色,但面对着丫鬟,却是低三下四,客气的如同媳妇见了婆婆。只见他粗豪的脸上堆满笑意,说:“兰香姑娘客气了,这区区小事,怎能劳姑娘大驾?让……”
      他本想说,让厨房里烧火的小丫头来就好了,但话没说完,便停住了,因为,他觉得脚下巨震,仿佛有巨大的鼓槌,在地面下敲打,让他几乎不能站立,一阵恐惧,忽然从脚跟涌到头顶,让他浑身寒毛根根竖立,再也说不出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北靖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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