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秦暮楚》陈近楠

6、6

　　这个故事其实并不复杂。
　　秦朝是你的高中同学，一个身材微胖，性格内向而腼腆的男孩儿，是你的初恋男友。
　　那时你十六七岁，处于一种懵懂又残忍的年纪。你高一的时候就隐隐发现了自己的不同，你留在男孩身上的目光远远多于留在女孩身上的，你对这种不同感到慌张。你开始通过各种途径去偷偷了解这种不同，并明白这是不同于大环境的另类的想法。
　　在这过程中，也许是同类之间的默契，你感觉到他身上相似的气息。
　　怀着某种奇异的心情，你开始接近他。
　　你们渐渐熟识。
　　然后很莫名的在一起。
　　你也曾经肆意过，牵着他一起走在学校的林荫路下，一起读书，一起吃饭。
　　直到东窗事发，你站在办公室里，秦朝在你身边，他看着你，眼神慌乱又坚定。你躲开他的目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话语几乎是不经过思考就吐出来：“是他，他是个变态。”
　　然后你滔滔不绝，将所有脏水都泼到他身上，用恶毒的语言去诋毁他。
　　最后你恳求糟糕的班主任帮你保守秘密。
　　总之，你全身而退，而他名声狼藉，受尽欺凌后转学，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讲出你的名字。
　　你已经快十年没有再见他，乍一见到这张与他有五分相像的脸孔，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从过去中抽离。你发现即使自己如此懦弱，也是需要倾诉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堆在你心上生了根发了芽，而你的本心也渴望有一天能够真正抛弃这些沉重的负担。
　　“你长得与他很像。”你说。
　　“很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将你抱得更紧。你感觉暖意源源不断的透过衣料传递给你，温暖着你的心脏。
　　“我是个很糟糕的人。”你说。
　　“不，”他用衣袖擦干你脸上的眼泪，凑在你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将耳廓暖暖的包裹起来，“你是珍贵的人，是我的珍宝。”
　　这是你们之间他说出的最像情话的话语。
　　他给你倒一杯水，喂你喝下，就这样拥抱着你，直到你沉沉睡去。
　　你以为秦朝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你不会在之后的人生中再见到这个你最愧对的人，但生活显然不愿意使你这样的罪人过得安稳，初冬的某一天你接到助理的登记表，得知有一位叫做秦朝的先生预约了你的心理咨询。
　　这就像流星从天而降，击碎了你原本平稳的生活。
　　你没有将这世界告诉楚暮，你在心里说，如果这是一个重名的错误，那当然好；如果不是，那么你就面对他，向他赎罪。
　　虽然听着虚伪又可笑，但是你的的确确的想要弥补他。
　　周一你早早去上班，嘱咐保洁把咨询室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然后忐忑的等待着秦朝。
　　八点钟，你听到敲门声，压抑着颤抖，你说：“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男人，他衣着整洁，走路的姿态有些畏畏缩缩，眼神无光。你看着他的面容，只觉得从心口传来刀割一般的疼痛。
　　在你面前的人，有同楚暮相似的面孔。
　　这是为什么？
　　你站起来，叫了声“秦朝”。这个苍白的忧郁的男人向你扯开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何潇，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向他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从饮水机里接了水给他，用你那副伪善的温和面孔，“请坐。”
　　“谢谢。”他在沙发上坐下，低垂着头，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开口，你们之间出现了一小段空白。你安静地等待着，过了约两三分钟，他抬起头来，开始陈述他本身的状况。
　　你仔细的听着他说话，认认真真的记录他的困惑，他说着说着哭起来，你将纸巾递给他，不露痕迹的观察他的面容。那是和楚暮相似的容颜，却透出颓败与忧郁，像是明珠蒙上了灰尘，让人觉得很难受。这使他们变得完全不同。
　　你们之间的交流就像是普通的医患那样，除了那一句“好久不见”，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你渐渐进入状态，从他的陈述中知晓了他的困境。他患有抑郁症，一直靠着服用药物来维持正常的生活，但从年初开始，他就开始头痛，疲倦，嗜睡，看过很多医生，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药物，都没有好转。
　　“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我这里？这些症状更多属于精神科范畴。”你在他说完这一切后询问他。他抬头看你，苦笑一声：“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是我也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前段时间我有一个熟人曾在你这里进行咨询，他说效果很好，推荐我来试试。”
　　“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去医治你。”你很认真的承诺。你希望能够清除自己的罪孽，以求一个心安。
　　他向你道谢，仍然没什么快乐的表情，你询问他现在的药物，舍曲林，劳拉西泮，都是很基础的药物，你再问他的社交圈子，如你想的一样，他独居于此，职业自由，与外人甚少接触。
　　最后你们互相留了电话加了微信，你观察他的手机，银白色的，平平无奇，与你所熟悉的没有一点相似。
　　但这依然不能使这荒谬的现实更加合理，而只是使一切更加扑朔迷离。
　　你推掉了今天的一切预约，一个人窝在办公室里翻阅你的记录，通过朋友圈窥探他的生活，从字里行间体会到他的绝望与悲伤。而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中午的时候你给楚暮打了个电话，这是你第一次在白天寻找他，手机贴着耳朵，只传出客服冷冰冰的声音。你挂掉电话，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刺目的阳光，突然觉得很冷，头又开始疼痛。
　　傍晚时分你接到楚暮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懒散的慵意钻进你的耳朵，是刚刚睡醒的人的声音：“怎么有事？我看到你打来的电话。”
　　“我想你了。”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