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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千岁 完结 二十年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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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觉怎么样了?”虽然宫里的孩子都比较早熟,但心里还是保有着善良和童真。
“回殿下,奴才感觉身体已经大好了。”卫奚言看到陆弗来了赶紧下床跪了下去。
“快躺着吧,太医说你身子弱得很”陆弗赶紧上前想搀着卫奚言到床上去躺着。
“奴才多谢殿下抬爱。”谁知卫奚言见状又赶紧磕了几个头,然后立刻撑着地起来躺到床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啊,在宫里是有很多人欺负你吗?”陆弗踩着榻前的长木凳坐到了床边,看着明显营养不良的卫奚言说。
卫奚言赶紧坐起来回话“回殿下,奴才名叫小卫子”,然后低眸抿着唇,语气有些慌乱,“宫里、宫里没人欺负我。”
陆弗看着局促不安的卫奚言笑了笑,并没有揭穿他。身边的侍卫在太医替卫奚言诊过脉以后就来回话了,他知道卫奚言身上有几处伤口,也知道卫奚言营养不了身体弱。
“那我给你赐个名字,叫卫奚言,好吗?”陆弗想起今日里太傅给他上的课,然后冲着卫奚言一脸纯真地笑了笑。
“奴才多谢殿下赐名。”卫奚言眼里闪着亮光,一把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跪谢,却被陆弗双手用力摁住了肩膀,让他继续在床上躺着。
卫奚言的风寒彻底好了以后,陆弗就让他带了些跌打损伤的膏药回去了。
后来的卫奚言和陆弗少有交集,毕竟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只是内侍宦臣,身份相差太大了。
陆弗七岁那年,昳贵妃病逝了,皇上经此大受打击,一直都抑郁不振,陆弗更是每夜都在梦中哭喊着“母妃”。
可是卫奚言知道,昳贵妃是被张皇后和刘贤妃害死的,有一次他途经御花园的时候,偶然听到张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书玉在假山后面与刘贤妃在密谋着什么,然后看见书玉偷偷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包药粉交给了刘贤妃。
后来当上了九千岁,经过调查,他也就知道了原来自昳贵妃怀孕以来,她们二人就一直在给昳贵妃下慢性毒药,只是没想到由于怀孕的缘故,一部分毒素被传带给了陆弗,昳贵妃也因此多活了几年。
但他当时并没有证据,也只有一个猜想而已。况且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小小的内侍,没有人会听他的一面之词。
即便皇上和陆弗相信了他,可是张家和刘家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所以他没有也不敢说出真相。
可他每每路过御花园和承恩殿,看见脸上难展笑颜的陆弗心里就愧疚不已。
太子和昳贵妃娘娘都是宫里为数不多的心地善良的人,太子殿下救了他一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卫奚言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每天偷偷的看着太子殿下。
只要陆弗安全,卫奚言就安心。
后来皇帝的身体渐渐不行了,自贵妃逝世后对陆弗也少有关注。宫里头没有什么皇嗣,陆弗的太子之位虽保,但还有一个年长他十岁的皇叔。
后宫里还有一个对皇权虎视眈眈的皇后和为虎作伥的刘贤妃。
陆弗年幼且被皇帝保护的很好,虽有治国才智,但对那些阴私的手段不甚了解。在之后的两年,陆弗吃尽了苦头,也渐渐耳濡目染,知道了些阴谋和算计,但对于早已成年的王爷和皇后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卫奚言每天看着小小年纪就只睡两个时辰,没日没夜了解国事还要躲避暗箭明枪的陆弗心疼不已。
他开始了无休止的算计。后宫里的生活早就让他变得心狠手辣,他也最会审时度势。陆弗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去找了宫里的大太监,吃尽了苦头,才勉强当了一个他不是那么起眼的干儿子。
他开始认字学武,自学政事,白日里侍候主子和干爹,晚上就挑着灯看史书几乎不睡觉。
他会以各种各样的手段和借口不经意的偶遇陆弗,回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也曾在每个被折磨的伤痕累累的日子里跑去承恩殿,躲在一角偷偷的看着他。
他曾看过陆弗在四月里阳光正好的海棠花树下舞剑,剑起、花落,就像神兵,英俊非凡、潇洒俊逸。他曾看过丑时依旧灯火通明的承恩殿,陆弗在桌前批改奏折的影子,还像个孩子时不时的用指尖挠挠鬓角。他曾看过中秋时节里,独自一人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望着天上挂着的金灿灿的圆月缅怀着母妃的陆弗,落寞也孤寂……
每每看到拼命学习再苦再累眼里依旧绽放出夺目光芒的陆弗,卫奚言坚持不下去的心就再度被点燃。
一个太子,一个内侍,都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努力着。
后来卫奚言用尽了手段,打败他的干兄弟们,用药弄死了原总管,爬到了太监总管的位置,被调到皇帝身边。
又一年除夕夜,皇帝卧床不起,并未出席宴会。卫奚言在朝露殿侍奉皇帝就寝以后,带着狐裘和伞偷偷来到了御花园。
宴席未散,但红梅树下,却有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卫奚言在后头目光温柔的看着那个少年,然后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脚下的雪发出沙沙的响声,一片无垠的白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天上飞着的银霜落地将其掩盖。
“殿下,当心着凉。”卫奚言掸了掸狐裘上几片零碎的雪花,给陆弗披上。
陆弗回头看着他,似是惊诧。
“殿下不记得奴才了吗?”卫奚言唇角弯弯,给陆弗行了个礼,眼里略有些怅然。
“并未,只是对你如今的境遇有些惊奇。”陆弗沉思想了想,记起了当年落水的内侍,与面前这个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的青年相比了比。
“殿下说笑了,人总是要往上走的。”卫奚言恭敬的站在一旁给陆弗打着伞,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神色柔和,与服侍皇上的谄媚和旁人的客套疏离皆不同。
“是啊”陆弗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渐渐消融,叹了口气。良久回身凝视着卫奚言,忽然脸颊上绽开了两朵梨涡,对卫奚言说了句“你说的对。”
自那夜过后,卫奚言和陆弗的关系渐渐亲密了起来。他知道外人看来冷若冰霜的太子其实在喝药的时候会苦皱着眉头,还会傲娇的拒绝送上来的蜜饯。他知道只睡两个时辰的太子在晨起的时候会赖床,会不情愿的眯着眼任由侍婢为他更衣,他则乘机补眠。他也知道其实太子最喜欢吃酸酸甜甜的葡萄和晶透诱人的荔枝……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爱上了这个坚毅勇敢又偶尔任性可爱的男孩。只记得后来,他越来越想看见陆弗了,每每看着他,想着他,心底就会散发出一股暖意,脸上也不自觉的带着一抹温柔的笑。
后来,先皇驾崩,陆弗登基。他带着白绫勒死了刘贤妃,做出了刘贤妃殉情的假象,他在皇后身边安插了无数眼线,带着几个人对着皇后威胁了一番。此后,皇后就提出去国寺为先皇诵经礼佛,为栗朝祈福的要求。
每每他在外饱经风霜,为陆弗造下无数杀孽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端坐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少年。这么想想,一路走来的刀山火海血雨腥风,都值了。
“千岁爷,请恕卑职擅作主张,用令牌调遣了金羽卫。”庄渔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奉上令牌。
一直凝视着信封的卫奚言猛地抬头,看着庄渔手上那块明晃晃的令牌,不由得捏紧了桌角。“你说令、令牌,你从哪里拿的?”
庄渔觉得卫奚言的语气有些奇怪,但还是没有隐瞒“回千岁,令牌就在东厂您书房的端砚旁,卑职情急之下只好拿来调遣金羽卫。”
卫奚言的手还捏着桌角,眼眶和鼻尖不自觉地红了,良久,他挥了挥手,让庄渔退下了。
他踱步到床前,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缓缓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抚摸着没有任何暖意甚至触手生寒的玉枕和金丝锦被。
一滴泪伴随着卫奚言唇边的一抹苦笑滑落。陛下啊陛下,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啊……你要我可怎么办啊?
……
风轻轻柔柔吹过,一树海棠落了满地,飘飘扬扬的像极了雪花。昔日里咿呀学语的太子如今穿着明黄的龙袍,端坐在宣政殿上,与殿前的文武百官斗智斗勇,神情就如同当年的锦衣少年一样。
稚嫩的脸庞还未褪去婴儿肥,本该纯净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威严和算计。
曾今被气的大翻白眼的崔院士,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文雅丞相。曾今满手血腥令人胆寒的九千岁,如今已鬓角微霜贤名远扬。
在皇宫里巡逻的金羽卫头领已经不再是林东了,而是一个有三分肖似先帝的叫赵钧的九指青年。
陆良辰在位期间,选贤举能,兴修水利。栗朝一片海晏河清,百姓亦安居乐业。
海内外各国人士都前往栗朝边境,开始边境贸易。周围的一些部落被逐渐汉化,最后都被和平纳入栗朝版图。
关外,也先部族集四十万大军在南山关与栗朝宣战,栗朝九千岁卫奚言封兵马大元帅,率一千金羽卫和二十万大军大破也先,此后也先投降,两国签订协议,也先宣布成为栗朝附属,割让四座城池和一座铁矿,并每年上供牛羊一万只,三十年内不可再与栗朝作战。
与此同时,栗朝九千岁班师回朝途中不知所踪,找寻数月无果后,皇帝宣布九千岁死讯,并追封九千岁卫奚言为护国公,感其与先帝情深意重,破例允其葬入乾陵,陪伴先帝左右。
十年后,陆良辰改年号为升平,栗朝国力成为世界最强,万国使臣每年争相来访上贡朝贺,史称升平盛世。
二十年后的一个秋夜,乾陵一位守墓人病逝,众人皆不知他的姓名身份,但他头七那日,皇帝与崔丞相皆亲赴乾陵追悼。
一袭布衣的卫奚言,带着那封纸张早已泛黄、字迹已模糊不清了的信,穿过了层层机关。走了许久后,他停了下来,就这么看着眼前那具已经开始变色的青铜棺材,眼神柔和的抬起左手在空中虚抚了抚。良久,躺进了放置在陆露旁边的金丝楠木的棺椁里。他双手交叠在腹,缓缓地闭上了眼,唇边还挂着一抹温柔的笑。
弗儿,你换来的盛世,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