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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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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田与渐渐适应了学校的生活。除了应付作业刚开始有一点困难,后来就简单了。语文老师总喜欢布置听写的作业,然后还要家长签字。贺田与第一次为了等妈妈下班给她听写,结果她在桌边等得都睡着了妈妈还没回来。后来妈妈就让她抄写了一遍,草草签了“听写、家长”四个字了事。后来,贺田与就自己抄好了等妈妈回来签字。再后来,贺田与用了整整两天练习,最后模仿妈妈签了那四个字,连妈妈自己都没看出来。那天贺田与在被窝里装睡,看见妈妈翻开自己作业本嘀咕了一句,“什么时候签的?现在脑子不好使了。”贺田与在被窝里偷偷地笑。从那个时候起,学校里的任何作业对贺田与来说都不再是什么难事,她不再会给妈妈增加任何麻烦。
贺田与的成绩很好,她只是很沉默,上课从不举手发言。老师曾经把她叫到办公室里问,可贺田与还是沉默着不说话,她默默地把手放进裤子口袋里扯布头上的线头。那年月孩子的衣服、裤子多出自母亲的手工,裤子上抽出线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抽裤子里的线头是贺田与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老师讲的什么仿佛都被她的耳朵过滤掉了,她终于扯出一根长长的线,当着老师的面玩那根线,老师生气地一把抢过那根线,对她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回去吧!”老师也试图请贺田与的家长来学校谈谈,可贺田与的妈妈总是没有时间。那个年代,大人们忙工作而忽略家庭是被当做正面典型宣传的,老师们叫了几次家长都没有结果,最终也就无可奈何地默认了贺田与自己管自己的现状。
虽然上课很少给老师回应,但贺田与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100分。老师渐渐也就由着她了。只是老师没办法像喜欢其他成绩好的女孩子一样喜欢她。贺田与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忧郁就像衣柜里压箱底的衣服,散发着一种与现实不搭的樟脑球的味道和陈旧的气息,让老师们面对这个小小的女孩也忍不住长长地叹气。老师们课后也会很八卦地猜测那个班上最沉默、但成绩最好的小女孩究竟有什么样的父母,怎么会生出这样聪颖而孤僻的孩子。
没人知道,那些课本,尤其是语文课文对贺田与来说意味着什么。对班上的其他同学,课本也许意味着一种学习的负担,但对贺田与而言,课本就是除了《格林童话》以外她拥有的书了。每天写完作业,她会提前淘好米把饭蒸好,再把菜淘洗、切好,然后等待妈妈回来烧饭的那一段漫长的时间,她都会躲在卫生间里。因为卫生间空间狭小,恰能容一人待着,她会有一种在别处没有的安全感。在卫生间里,她会把语文课本里那些课文反反复复地大声地朗读,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她会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她用自己的方式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那些文字里的营养。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爬到屋顶去看书。成年以后,贺田与还记得躺在屋顶看书的感觉,虽然太过明亮的阳光让她的眼睛很不舒服,但她仿佛看过每一个字都在闪着熠熠的光辉,温暖她冰冷的日子。
贺田与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每天早晨收作业是她的任务。其他同学都早早交上了作业,只有马子季不。他总是大摇大摆地晃进教室,然后吃着零食,和他的三个死党雷子鸣、张星星、邵磊凑在一起,讨论看过的动画片。贺田与总是很奇怪,不是已经看过了嘛,为什么还要再讨论一遍?而那些什么天马流星拳什么的根本就是幼儿园的小孩才会喜欢的东西,一个小学生怎么会那么幼稚?然而,马子季就是那么幼稚,而且幼稚得那么理直气壮。每次贺田与用眼角偷偷地看幸福的马子季在那里跟三个死党手舞足蹈地讨论动画片,模拟着各种怪声对打,她总是想:如果奶奶没有死,爸爸妈妈没有离婚,她是不是也会和马子季一样,吃着零食和好朋友围在一起讨论动画片,幸福而又幼稚得毫不顾忌别人的目光?
不过,马子季也就幸福那么一会儿。当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就要来求贺田与了。他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凑在贺田与的耳朵边像唐僧一样不停地念叨,“贺田与,把你的作业给我抄抄吧?求你了!求求你了!”马子季是个很会撒娇的男孩,直到成年后,贺田与还见过他撒娇的样子。但是,在贺田与心里,马子季的撒娇一点都不让人讨厌,始终像阳光那么明亮。
初时,贺田与也会狠下心来不搭理他。结果,马子季就会被老师罚站。马子季刚开始还会故意逞强挤眉弄眼地跟他的死党逗着玩,渐渐他就会撑不住把两只脚轮流在地上跺一跺,贺田与知道他的脚麻了。然后,他就会把一条腿像慢放镜头一样偷偷地拿到凳子上。不过很快他的小伎俩就会被老师发现。“马子季!你给我老实点!”马子季只好放下腿,继续把两只手努力地撑在桌子上,勉强让自己的身体呈现站立的姿态。
贺田与以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马子季会好好回家做作业呢,结果,第二天他依旧一大早过来吃着零食和死党聊着动画片,到了上课时间依旧被老师罚站,在贺田与身边难看地抖腿。贺田与觉得马子季就像某种小动物,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
到了第三天,贺田与终于鼓足勇气走到正在吃着零食聊着动画片的马子季跟前,“马子季,你过来一下!”雷子鸣、张星星和邵磊愣了一下,然后集体发出哄笑,马子季梗着脖子问:“干什么?”
贺田与很坚持,“马子季,交作业!”马子季最终还是讪讪地跟在贺田与身后,乖乖地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眼看上课铃就要响了,马子季还没完成作业,贺田与很着急,但马子季一点也不着急,“学委,要不你就给我抄抄呗!”贺田与犹豫片刻,狠狠心把自己的本子拿出来,闭上眼睛递给马子季,马子季哼着歌就开始抄了起来。贺田与以为自己帮了马子季,结果,这个马子季下一节课还是站在贺田与身边累得抖腿,因为他连抄都能抄错。这就是马子季,没心没肺的马子季。
为了能让马子季像其他同学一样坐着上课,贺田与慢慢地开始琢磨着自己帮他完成作业,有时甚至为他撒谎:故意落下几本作业放下抽屉里,等马子季写好,再把马子季的作业塞进那一堆作业里,和老师说是自己粗心把这几本作业落在桌肚里了。因为贺田与一直是过于严肃,甚至严肃得不像一个孩子,所以当贺田与出了这种“小纰漏”,老师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着到底还是个孩子,反倒对贺田与多了几分怜爱。
贺田与就在这样每天和马子季一起,每天“不乖一点点”,渐渐的,贺田与从这些琐细的“小坏”里找回了快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