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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我的小苹果 ...

  •   若人生必然有低谷和高峰,那么贺田与的八岁无疑是她人生中的最低点。那一年,她的生活仿若从悬崖直接跌入无底的深渊。奶奶死了,父母离婚了,贺田与的妈妈独自一人带着贺田与来到了新疆一个叫独山子的小城。在此之前,贺田与从未出过那么远的远门。真远啊,四天三夜的火车,睡在充满各种异味的脚边,一直颠簸,直至失去对时间的感觉。当贺田与被母亲摇醒时,她被眼前的世界吓着了。从小生长在南方的贺田与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铺天盖地,好像要把世界都吞没了,甚至不能轻易流泪,因为泪水很快就会在脸上结冰。
      妈妈很快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商场做售货员,每天忙着和一群人搬运各种货物,妈妈很快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成了一个机器人,对过去迅速麻木,就连过去曾经当过老师的记忆似乎都被那个寒冷的冬天冰冻起来了。妈妈很快变成了另一个妈妈,对贺田与不再像过去那样嘘寒问暖,仿佛新疆的雪把过去的妈妈也冻死了,只剩了一副躯壳而已。或者说,妈妈变成了一只活着的钟表,按点起床做饭工作睡觉,分秒不差,严肃刻板。
      贺田与不行,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温暖的南方。对贺田与来讲,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若不是亲身置身于这样的世界,贺田与简直不能相信,人间还有这样的地方。妈妈去上班的时候,就把贺田与一个人锁在家里。可那怎么能算家呢?20平米的水泥盒子,小平房,四堵墙,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大箱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新疆天黑得极早,世界极易暗下来,像是谁生气地把一块黑布硬生生地甩了下来,带着怒气。那黑和冷,都是从能脚趾迅速爬到心脏的。
      贺田与把自己千里迢迢带来的一本《格林童话》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到最后书页都被磨得起了毛边,书都变厚了不少。贺田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趴在窗玻璃边,用指甲抠玻璃上的窗花,一寸一寸的,借着手的温度,慢慢抠出一块透明的视界。可是,又能看到什么呢?窗外无非还是无涯的雪,想埋葬一切的雪。
      春节过后,妈妈终于想起要给贺田与找个小学继续读书。那时候已经是三月了,新学期早已开学了,新疆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时不时就有漫天的雪花漫不经心地给地面铺层棉被。贺田与从来不知道三月还是会下雪的,在她过去的记忆里,三月是柳枝泛青、桃花红、梨花白,是忙趁东风放纸鸢,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可是,新疆的三月,风还是会吹得脸疼,还是会下雪,没完没了,像一个懒洋洋的女巫,根本没打算给人一丝温暖,挥一挥魔法棒,给世界倒一盆雪就倒头继续冬眠了。
      那一天,妈妈像往常一样急急忙忙,把完全没有准备的贺田与从被窝里拉出来,丢给她一堆冰凉的衣服,大声催促:“快!”妈妈好像已经忘了贺田与已经长大,没有给她买新的衣服,贺田与把自己硬塞进冰冷且小了一码的衣服里,觉得自己滑稽可笑得像个小丑,胳膊和腿都像是给人绑了一般。
      妈妈看着贺田与愣在那里,凌乱着头发,皱了一下眉头,从包里拿出一把捆扎好的零钱,把捆钱的皮筋取了一根,把贺田与的头发随意地捆了起来。妈妈的手太快,皮筋把贺田与的头发扯得疼,妈妈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贺田与也不敢哭。到了新疆,妈妈见不得贺田与哭。之前贺田与哭过一回,妈妈竟像是疯了一样,就是不许她哭。后来,贺田与不哭了,妈妈却又抱着她哭了起来。只是,从那以后,贺田与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能哭了。
      贺田与忍着疼,看着妈妈把一个书包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拉着贺田与就往外冲,两个人甚至连早饭都没有吃。贺田与很久没有出过门,跟在妈妈身后奔跑,一脚一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让贺田与感受到一点久违的快乐。可惜,那个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妈妈离开后,贺田与被老师带到讲台上介绍给同学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在下面偷偷地笑。贺田与知道自己很可笑,凌乱的头发,短一截的衣服,贺田与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刺骨的凉意从潮湿的鞋子一直升到心口的位置。老师让贺田与做一个自我介绍,她只说了一句“我叫贺田与”,底下就已经笑成一团,“贺痰盂,贺痰盂……”老师生气拿黑板擦敲了半天讲桌也没压得住那场哄笑。贺田与知道自己完了,这个“贺痰盂”恐怕要伴随自己一辈子了。贺田与咬着嘴唇,手背到身后,指甲拼命抠着掌心。
      老师于心不忍,“最后一排的同学,你们谁愿意和贺痰盂……”老师的话没讲完,同学又重新笑着一团。这一回老师也笑了,“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迎着老师和同学好奇的目光,贺田与像背书一样说着从小就背过无数次的台词,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了骄傲,“我爸姓贺,我妈姓田,就这样。”
      老师笑了,“和马子季爹妈想的一样啊。”这一回,全班同学都笑了。那时他们不过是八岁的年纪,但已朦朦胧胧地知道了男女的区别,正是好奇之时。“谁愿意和贺田与同学同桌?”教室后排,几个男生都是单独坐的,但他们都在笑,没有人举手。贺田与闭上眼睛,努力控制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已经打算逃走了,不论后面迎接她的是什么。
      就在贺田与准备拔腿逃跑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我!”贺田与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小男孩,懒洋洋地举着手,一双大眼睛像春天一样温暖。贺田与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老师轻轻推了一把贺田与,“别这么娇气。去吧,贺田与,你就坐到马子季旁边吧。”教室有暖气,泪水不再被寒冷阻挡,贺田与的泪水一滴滴地滑落在她走向马子季的路上。她一落座,老师就开始讲课了。
      贺田与还在哭,眼泪鼻涕让她很难受,但妈妈没有给她带手帕,她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用手拼命擦,鼻涕就在鼻孔里噙着,贺田与想停下不哭,可是,因为太久没有哭过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停不住。马子季终于坐不住了,他从课桌的角落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手绢丢在贺田与桌上,“你们女生就是哭死包!不就是一个外号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还叫我麻子鸡呢!咱俩在一起,正好凑一道名菜,痰盂麻子鸡!”贺田与一下笑了出来,看见了自己鼻涕被自己笑出了两个泡。但尴尬让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马子季倒是没注意到贺田与的表情变化和她的鼻涕泡,只顾自己说着单口相声,“我倒现在都怪我爸我妈,就算你们一个姓马,一个姓季,哦,我是你们二位的儿子,我就非得叫马子季,那他们怎么不叫我马季啊……”
      “马子季!再讲话你给我站到教室外面去!”马子季吐了吐舌头不吱声了。马子季的手绢贺田与到底没敢用,不过后来她把手绢带回家,认真地洗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手绢还给马子季的时候,马子季全无印象。贺田与只好提醒他,“这是你的。”马子季摸摸头,一脸茫然。“我不记得了。你留着吧!我有!”说着马子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团,贺田与和马子季都愣住了。原来,马子季把自己的一只袜子当手绢装进了口袋。马子季傻傻地笑着,贺田与在心里默默地笑着。
      这就是马子季给贺田与的初印象,聪明又快乐,善解人意又没心没肺。对贺田与而言,马子季的出现才是春天的开始。马子季不知道,那个手绢,贺田与一直保留在身边。在今天,当人们都用着一次性餐巾纸的时候,贺田与还保留着那个手绢。贺田与是一个长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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