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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狭小、阴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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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阴暗的房间里。
沉闷地叫人发疯。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指法不对、节奏不对、强弱不对,全都不对!不对!不对!”
激动让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穿透耳膜直入云霄,瞬间世界乌云密布。
“可是老师说,最重要的是演奏音乐时的感情。”
暴风雨来临之前,他只能来得及说出这一句无力的辩解。
确实无力。因为辩解会招来更多的谩骂:“你的老师?他不过是弹了二十多年钢琴还只是肖奖第二名的选手。你知道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是珠穆朗玛峰,那第二高的呢?”
不是这样的,爸爸也说过,肖邦钢琴比赛是世界上最难最厉害的比赛,能拿第二名的人也很厉害。
不仅如此,他也知道,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是珠穆朗玛峰,第二高的山峰是乔戈里峰;除此之外,他还知道第三高的山峰是干城章嘉峰,第四高的山峰是洛子峰......
“池渊,你不能不明白,如果做不成最好的那一个,你就是最差的。你要和他们一样碌碌无为么?辛辛苦苦学琴二十多年,最后只能教小孩子只要有感情就够了?没有技术的感情就是自我感动,你懂么池渊?”
轰龙龙,电闪雷鸣、乌云密布。
她还没有说够。
“站起来啊,坐上来啊,接着练啊。指法不对、节奏不对、强弱都不对。音乐不是随心所欲,只有弱者才叫嚣着随心所欲。”
“你别这样看着我,太脏了,太脏了,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可你要知道,是你、是你们一个个欺负了我。要是没有你,我可以变成最优秀的那个,我会站在肖奖的颁奖舞台上,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池渊,你听见了嘛,就是你,你已经毁了我的梦想,还要回嘴?你还想要毁了我的命嘛?”
不是的,不是的,没有人想要回嘴。
你可以骂我,怎么样都好,只是能不能不要一脸无可救药地看着我,让人想哭。
老师说过,好孩子会让爸爸妈妈露出笑容。
只有坏孩子,才会让爸爸妈妈哭泣烦恼。
“我恨你真像他。消失!消失!消失!你们都去死好不好!”
在暴雨即将来临之前。
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是个坏孩子。
但他不想成为坏孩子。
女人的哭声与骤然坠落的雨声合二为一,她死死抱住他,纤细的双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她突然掐住了池渊的颈部。
激动的人下手没有轻重,不一会儿孩子柔软的皮肤上就泛起了一大片怵目惊心的红,就像是她要与他同归于尽一样。
沉默不语的孩子突然就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啊,原来不想成为坏的孩子,是有一个办法的。
他去死就好了。
——
“池老师?”
被叫出声的男人眸色一沉,在他人看不见的手臂内侧,出现了几道新的红痕。
司空见惯,不足为其,他便扭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这样,现在小提琴组有两位同学获得的专家评分是同分,他们目前并列第一。院长的意见是,第一位选手的情感虽然丰富饱满,但是囿于技巧并不娴熟,在作品的完成度上还存在一定的距离。”
“而第二位选手,虽然情感的表达稍显青涩,但技术和熟练程度方面非常优秀,假以时日,必然也能成为卓有建树的人才。”
“情感是可以后天培养的,可对我们这一行而言,技术大多由天赋决定。”
“当然,由于是您的音乐会,最终决定权还在您的手上,想问一下池老师,您的意思是选择哪一位呢?”
“那个~”
“为什么平分大家都这么诧异?是这个领域平分很少见么?”坐在观众席的胡德茂诧异。
“确实。”唐诗回他。
“不过并非是平分很罕见,而是这两位选手风格、技术大相径庭,实际上将技巧与情感表达两个恒久存在的价值取舍问题再一次摆在了众人面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学音乐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也许会受评选结果的影响,去决定自己以后是努力提升技巧还是与作曲家建立情感共鸣。”
“这还要选择?当然是两个都追求咯。”胡德茂典型一根筋思维。
“哪有这么简单。”
“按照我多年的观影经验,这个时候,技巧要为感情让步,池渊得选第一个姑娘吧?”
不知何时站在她们旁边的祁颜突然出声:“别猜了,池渊他选的是第二个。”
“祁老师。”女留学生不知何时背着琴走了下来。
干祁颜有几秒钟的时间十分尴尬,但她素来性格沉稳,泰山崩于前也不喜于色,不过多时,神色恢复平静。
“你还年轻,又很优秀,以后会遇见越来越多的好机会,甚至你也可以变成后辈们心目中与池渊一样的厉害的音乐家。”唐诗对留学生道。
“不可能,我无法成为池老师那样的人。”女留学生眼眶通红。
“如果你敢去问一问你的池老师,也许他会告诉你,他在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可能在憧憬着一个自觉无法超越的什么人。”唐诗继续熬鸡汤。
“倒也没有。”
不是吧!本能的求生欲为她开启了雷达探测,有一片熟悉的气场不断向她的方向靠近。
“池池池老师。”留学生激动。
“Albert”祁老师诧异。
“什么?”唐诗炸毛。
三个女生同时发出声音,胡德茂的脑袋就和路口的菜市场一样热闹了起来。
“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
“Albert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获得了‘李斯特国际钢琴比赛’的一等奖,以及成为了全亚洲最年轻的全额奖学金保送德国继续进修的青年钢琴家。”祁老师终于接上了话。
——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唐诗第一百次重审这句话,警示自己。
如果不是周围还有人,她甚至想掀开衣袖,给自己在最醒目的地方刻上这几个字。
留学生选拔赛失利心情不好,为了让国际友人也感受到人民公仆的温情与人性化,胡德茂选择择日再访,提溜着小部下一路往市局狂奔。
祁颜以其作为女性的第六感本能地感受到了情感道路上的重大危机,但她在成为池渊的追求者之前还是个人民教师,在学生失意痛苦的时候,应当第一时间给她来自春天般的温暖。
唐诗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将风衣外套抱在手中,一路忍者打喷嚏的冲动,跟在池渊的身后。
在正着数第十二株梧桐树下,池渊停下了脚步,回头。
“你不冷吗?”他问她。
“不冷。”唐诗打肿脸充胖子。
一阵妖风飞过,她死死拽在手中的风衣外套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地上飞去,溅出来一片片金黄色的树叶上面。
下一秒,有好奇的路人驻足观望,也有人提醒前面的人不要突然停下来阻塞交通。
但唐诗注定是看不到这一秒里的其他景象的。
她只能看见,那个被祁颜、被女留学生、被方才几乎将她包围的众多音乐系学生视为高不可攀的大佬级别的人物,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顿了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过风衣的边隙,很轻松地将衣服提了上来,递给唐诗。
给件衣服也要搞得像求婚现场,池渊我敬你是个人才。
“谢谢。”唐诗低声。
池渊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琴房,池渊驻足凝视,突然出声问道:“是又有案件了?”
唐诗一愣:“市局是处理案件的地方,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有案件啊。”
“你们在工作时间出现在B大,是这里有案件?”池渊远远与背着琴的学生点听示意,一面问道。
唐诗瞬间失语。
“或许,就是在这里?”池渊继续道。
“或许,你应该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唐诗回他。
这句话当然可以理解为,你应当多关系多爱护一下自己。
但是对于大部分不甚熟悉的人来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不要多管闲事。
确实有些用词不当。
唐诗便解释:“我的意思是说 ,上一次的交通肇事,前几天的急性中毒,也不知道这些是意外还是人为事件。而且你不是就要去波兰参加决赛了么?特殊时期更要万分小心啊。”
唐诗宛如老妈子上身,絮絮叨叨。
池渊松开紧紧握住的拳头,露出掌心里突然变白的一道道痕迹,他们在以很快的速度充血、修复、重构。
“原来是因为决赛。”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决赛?”唐诗转身看他:“你觉得我的关心只是因为决赛?”
“不是吗?”池渊无所谓地笑了起来,双手重新握紧,有血丝从掌心渗透出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猩红。
“池渊必须和钢琴联系在一起,他要不停地参加比赛,初赛—晋级—决赛,池渊必须永远是第一名。。”
很奇怪的是,他的语言极近极端,他的情绪却似乎没有起伏,语气也是平平淡淡。
“所以说,如果真有一天.....”
池渊突然松开双手,左手呈刀状来回轻抚手腕,光洁的皮肤染上血色,突然变得怵目惊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