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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接受入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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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斯并不慌张,既然都被看见了,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废了一件衣服,你去提报废。”
这句话多少有点抱怨的意思,是向斯很少见的情绪。
闻千旸却没有注意到,他缓缓附身将手电筒捡起来,然后往四周照了照。很快他就看见了地上的一个角落,有着被翻动的泥土和露出来的匕首柄。
从花纹上看,也是向斯自己的。
“你什么时候偷出来的?”闻千旸停顿了一会儿,才用很压抑的声音问。
向斯似乎是察觉到这问句里面的危险气息,不由自主往旁边撤了一步,“一起偷的,我之后就还回去。”
“伤是哪里来的?”闻千旸问。
向斯这回沉默了一会儿,眨了眨眼,“我,试试还锋不锋利。”
闻千旸闭上眼睛,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手几乎握不住手电筒。
这个谎言太拙劣了,以至于闻千旸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他在忙东忙西,应付很多人,而向斯在寂静的夜晚中,独自一个人,走到这种阴暗的环境里……自残。
闻千旸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先前那个“向斯可能并不喜欢他”的可怕想法又浮出水面,这回却有点按不下去了。
他抬头问向斯,“试出来了吗?”
向斯也懵了,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在闻千旸面前撒谎成功,“额,试出来了。”
“我觉得没有。”闻千旸附身将匕首从掩藏处掏出来,摘掉刀鞘,将刀柄对准向斯,说,“不如在我身上试一下。”
向斯莫名有些生气,直接伸手,想将匕首喝刀鞘抢过来,生硬地说,“不用。”
闻千旸当然不如他的意,后退了一步,然后迅速扔掉刀鞘,拿匕首的那只手手腕一转,刀旋转一百八十度,反手握住刀柄,动作利索地往自己手臂上一划,还轻声问,“是这样试的吗?”
“不要!”向斯声音紧绷地低声制止,手下意识地想去阻挡匕首的刀刃,但是被拷住的双手阻碍了他的行动。
转瞬间,手臂上那裂开的口子,白花花的肉与从□□中渗出的血液沾满了他的视野。
那一刻,曾经发现闻千旸感染丧尸病毒时的恐惧再一次涌上向斯的心头,他没来得及挡刀,只好手足无措地攥住闻千旸的手臂,盯着冒血的位置。
“对不起……”向斯喃喃道,很慌乱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是被揭穿了的,但却不知道闻千旸为什么这么做。
闻千旸看见向斯的反应,心里涌现出一点点的希望,“对不起什么?”
向斯也不知道,只是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向闻千旸。
闻千旸用另一只手按住向斯的后脑勺,缓缓压向自己,两个额头相抵,呼吸相闻,“我们在谈恋爱,向斯,我喜欢你,我看见你受伤,会很难过,就像你现在这样。”
向斯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闻千旸接着说,“所以你应当向我道歉,因为你让我很难过。”
引出并使其正视自己的情绪,分析情绪的来源与去处,是治疗的好方法。
不知道向斯听懂了没,他眨了几下眼睛,仰头吻了吻闻千旸的嘴唇,然后又轻声说,“对不起。”
闻千旸一怔,脑子里有个问题盘旋几下,来不及思索就脱口而出,“你是道歉让我难过了,还是在道歉你现在并不难过?”
这两个可能性都让人很难理解,向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皱眉,往后挣脱了一下。
闻千旸不容他逃走,不顾受伤的手臂从后圈住腰身,按住后脑勺的手施力,嘴唇紧贴过去。
他还很没有理智地将向斯受伤的那一侧胳膊紧紧锢住,以防挣扎时摩擦到伤口。
向斯除了刚开始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后面都很顺从,就像之前一样。
他被拷住的双手蜷曲在胸前,手指轻轻搭在闻千旸的领子上,湿热单薄的嘴唇和柔软的舌头都被另一个人含着,舔着,吸吮着,他睁着眼睛,眼神渐渐散开,像是在走神,又像是承受不住。
闻千旸头往后撤了一点,但依然离得很近,嘴唇之间稍一说话就会碰上,他微微喘着气,“怎么不闭眼?”
他能感觉到向斯也明显不稳的呼吸与自己的互相纠缠,也看到向斯眨了眨眼睛,眼神这才慢慢向自己聚焦,仿佛是一片星云,聚拢在了一个绚烂无暇的点,但怀里的人没有回答。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之前,也不闭眼睛?”
向斯“嗯”了一声。
闻千旸又亲上去,在亲之前,他轻声耳语,“现在,闭眼。”
向斯依言闭上眼睛,眼前陷入黑暗的刹那,入侵和掠夺变得清晰,亲昵和缠绵变得敏感,仿佛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唇舌相依的柔软触感从舌尖一路窜到头顶,背脊一麻,陌生而欢愉的感觉让向斯忍不住回应起来。
他模仿闻千旸对自己的动作,也一点点动作回去。
闻千旸呼吸一重,将人按在了墙壁上。
一路吻过嘴唇,唇角,下颌,耳根,脖颈,向斯闭着眼睛,却越来越皱眉,呼吸也像是被传染似的,越来越重,终于他受不了了,用手挡住了闻千旸的下半张脸,然后睁开水润的眼睛,轻声控诉,“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白色的反光照耀着闻千旸泛光的眼神,那眼神中仿佛在用温柔压抑着什么,声线都不稳,“告诉我向斯。”
向斯也望过去,两双眼睛直视彼此,目光中再没有其他,“不舒服,痒。”
“因为你的身体在拒绝我。”闻千旸咽了口唾沫,眼神缓慢下移,落在向斯的衣襟和半露的锁骨上,“不要拒绝我。”
向斯重新闭上眼睛,他像是在铺平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一样,努力让自己不要对入侵者下意识反击。
不过即时闻千旸动作轻柔,向斯也很容易有应激反应,他抿着嘴,额头出了汗,轻轻皱着眉,默默忍受着颤栗和恐惧。
直到他受不了了,想伸手推开闻千旸。
闻千旸察觉到他的动作,一只手将人翻个面,另一只手握住手铐的中间,向上一抬。
向斯被牢牢固定住,被掌控和失去所有安全感来源的恐惧沾满心神,向斯转头慌张说,“你放开我……嗯……”
闻千旸亲吻他的鬓角,“接受我。”
也许有这么一种可能,向斯不仅不喜欢他,所谓亲昵的行为也只是照猫画虎地模仿别人,闻千旸不清楚这种模仿的原因是什么,也许是为了体验恋爱的情感,也许是一种摆脱抑郁的方式。
甚至可能向斯在他的身边,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治愈的倾向,自己对于他的期望,无用的安慰,甚至于因为太忙放置不管的态度,都可能在加重向斯的抑郁倾向。
他不是个合格的伴侣,也食言了那句“我带你去看医生”的话。
闻千旸紧紧抱住向斯,感受他布料下温热的身躯,手掌心是颤抖的皮肉,他的声线也不自觉跟着颤抖起来,甚至带了点祈求的意味,“向斯,你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向斯喘着粗气,胸膛不断起伏,闻言只是闭上眼睛,头往后倾,靠在了闻千旸的肩膀上。
两个人的头颈相互依偎,像是黑天幕布下,死水潭中,两只交颈缠绵的天鹅。
“……向斯,向斯?”胡医生敲了敲桌子。
向斯抬眼看他。
“不好意思,但你刚刚似乎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胡医生双手交握,神情抱歉。
“抱歉。”向斯淡淡说,“走神了。”
“是吗,”胡医生伸出一只手托住下巴,“能跟我讲讲,我的话让你想到了什么吗?”
向斯沉默了两下,把脑子过于见不得人的画面清掉,然后又淡淡回答,“不能。”
“好吧。”胡医生也无所谓,摊摊手,“那我们重新聊回刚才的话题——人应该如何自我介绍。”
向斯配合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现在在听。
胡医生也满意地继续侃侃而谈,“一个人呢,通常拥有三种身份——家庭,社会,自身。你就可以将这三个身份与三个概念结合一下,介绍自己的时候,先介绍自身,再介绍社会,如果需要的话,再介绍家庭。”
“为什么要这么介绍?”向斯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学习一切没见过的东西,“人一定会有三个身份吗?会不会多了点”
胡医生笑笑,“是很正常的数字。在心理动力论中,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曾经提出本我、自我与超我的三个概念,分别对应了人的原始欲望,人有意识的行为,人基于道德标准之上的行为,这三个构成了一个人完整的人格。也就是说,一个人所产生的行为也可以被分为三类。如果你不理解身份,那么其实可以将这个概念跟人的身份结合起来看。”
胡医生调整了一下坐姿,一边说话一边配合手部动作。
“比如有天你在床上睁开眼睛,但是又重新闭上,想赖会儿床,这是你的本我部分驱使的行为。”
“起了床后你给自己的妻儿做了早饭,并收拾了房间,这可以说是你自我部分驱使的行为,因为你知道你应该这么做。”
“出了门,你在路上看见了过马路的老奶奶,你搀扶她走过马路,浪费了你在通勤路上的三分钟,这可以说是你超我部分驱使的行为,因为你本身可以不这么做。”
胡医生喝了口水,又继续说,“你看你在这里就扮演了三个角色,你自己的赖床行为代表你有一定的拖延症,但这是正常范围内被允许的,你在家庭中扮演好父亲的角色,说明你顾家体贴,你在社会中积极帮助弱者,说明你善良。”
胡医生提出问题,“那么如果你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你应该如何介绍自己?”
向斯听了一耳朵话,仿佛突然接收了一麻袋的墨水,也不知道理解了没,眨了眨眼,“呃,我是一个有拖延症的人,我顾家体贴,并且很善良?”
胡医生:“……有点对,但不多。”
“善良体贴,这些形容词都是通过你的行为评价出来的,人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很少评价自己,尤其是带有强烈的褒义的形容词。”
“那我,”向斯努力思索了一下,“我喜欢赖床。”
胡医生赞同地点点头。
向斯见有希望,于是又一次照猫画虎,积极回答,“我喜欢扶老奶奶过马路。”
胡医生:“……”
他喝了口水,然后说,“好,我们慢慢来。”
这一来,就来到了入夜,那个例子也被废弃了,最终以向斯自己为基准,在透彻地分析了之后,向斯终于能流利地自我介绍。
“我叫向斯,是突击队204队的正式队员,之前是一名退伍军人,但是由于一些意外,我对过去的事情很模糊。我不太会聊天,但是如果愿意跟我交流的话,我可以听。”向斯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出这些话。
“非常不错。”胡医生称赞道,“虽然不太完整,但是没有关系,人总归是有些不完整的。”
在这个话题中,胡医生一直是以引导的态度,只纠正不改正,慢慢让向斯理解自己生活的哪一部分应该作为输出的认同部分,哪一部分可以稍有保留。
所以自我介绍的输出过程中,向斯浪费了太多脑细胞,又要保证自己隐瞒真实身份,还要编造一些合理的过去,着实是心累,“嗯,那今天可以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胡医生笑眯眯的,“还有最后一个跟自我介绍有关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
向斯坐烦了,便不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我是……”
头两个字就开始卡壳,他仿佛坏了的机器人,顿了一两秒,才继续说,“我是向斯,我从……”
又一次卡壳,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个来回,又很快平稳下来,“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一般来说,每个人的来处都是家,每个人的去处,是另一个家。”胡医生温和道。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向斯问。
“我是胡问时,”胡医生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从我北京的家来,希望能回到那里去。”
“那你也没有去另一个家。”向斯挑错。
“是的,”胡医生笑笑,“因为我现在不在家中。”
“不过这个问题会比较深奥,”胡医生圆场道,“不过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你可以更好地认识自己,归属感是一个人安全感的来源,我们可以先弄清你是谁。”
没等向斯回答,胡医生直接问,“我看你刚刚似乎犹豫了一下,你是对于你是向斯这件事情,有疑问吗?”
向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没有。”
“好的,”胡医生欣然接受这个答案,“那么我们现在思考一下,你是从哪里来的。”
向斯眨了眨眼,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
胡医生看起来与平常无恙,先抛出了第一个问题,“刚刚你说你不记得过去,是哪种程度的不记得了呢?”
“服役期间的,都不太记得了。”向斯说。
如果闻千旸在这里,也许这个慌可以圆得更没有棱角一些,但是胡医生似乎也接受了这个回答,“那么服役之前的事情都是记得的了?”
“嗯。”
“好的,那么如果你现在十岁,你觉得你应该是从哪里来的呢?”胡医生问。
十岁?
向斯脑子里不自觉闪过了他十岁左右的场景。
在深堂里,没有年龄,他们只能从别人的描述中大概知道自己的年纪,“例如这么矮,三四岁了吧”之类的。
事实上,向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大。
大约十岁左右的那个时候,身边的人是换得最勤快的时候。每个小孩都像是一个小鬼,经过两三岁时飞快的学习,他们那个时候玩枪就像是在操作自己的手脚一样顺畅。
“我不知道。”向斯老实回答。
说实话,他真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的话,胡医生只好问,“那你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对自己的家是否有印象?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又在哪里生活?”
向斯很想回答:不记得,没印象,不知道。
但是想起来闻队告诉他要积极配合治疗,于是只好绞尽脑汁,“我没见过父母,没有家,我在国外长大的,生活的话,没有固定住所。”
“哦?”胡医生挑了挑眉,“你在国外长大,那么是哪里的退伍军人呢?”
“我……”向斯愣了愣,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严格来说,他没有本国的身份,所以他不可能是本国的退伍军人。
额,但是说起来,他其实有挺多国家的假身份的。
如果也严格说,他其实在每个国家就是黑户。
“我是,国外的退伍军人。”向斯只好说。
“那为什么又来到我们国家呢?”胡医生温和地问,“看你的长相,应该是亚洲人,中文说的也很流利。”
“因为有点事情,结果刚好丧尸爆发,就没回去。”
“是吗,那非常可惜,如果丧尸危机解除,也许你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国家,”胡医生说,“可以问一下是哪个国家吗?”
这个向斯知道,他不假思索道,“意大利。”
“那么,你认可你是从意大利来的这个说法吗?”
向斯怔了怔,摇了摇头。
深堂的有一部分掌权人的确长期待在意大利,但是深堂本身没有总部一说。
而他小时候训练的地方,也不在意大利。
事实上,他都不知道那是哪里,那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岛。
“我来自一个小岛上。”向斯终于说。
“小岛?”胡医生想了想,“所属意大利?”
向斯摇摇头,“不在意大利,只是一个小岛。”
“没有归属国?”胡医生问。
“没,呃……”向斯顿住,如果没有归属国,那他是哪国人,又为啥是意大利的退伍军人?
“不记得位置和名字了吗?”胡医生及时接道,“那么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向斯如实说。
“那你由谁抚养长大?”胡医生似乎并不惊讶。
向斯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说,“太小了,我不记得了。”
“没有抚养人,又住在一个没有任何所属国的岛上,”胡医生顿了顿,问道,“那你是如何成为意大利的军人的呢?”
向斯眯了眯眼睛,不再配合回答问题,反而提问,“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退伍军人的身份,其实是撒谎了。”心理医生一针见血。“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