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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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季思卉订了最早的飞机，提着精挑细选的礼品，与叶承翊一起飞到《推本溯源》的节目策划负责人家里，登门赔礼道歉。
节目虽然为圈内艺人诟病，但到底隶属官媒，随便一个负责人拉出去，都是业内重量级大佬。
季思卉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赔着笑脸向负责人解释缘何叶承翊无法参与节目。
负责人是个五十岁上下，已经发福的中年人，名叫黄利，面色发黄，身穿青色长衫，家中摆设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八卦太极图，举手投足之间有身处高位的从容不迫。
季思卉冠冕堂皇的理由列举一堆，什么孩子还小，没有经验，难堪大任，又说还在学习阶段，待学有所成，必有召即应。
但大家都是人精，心里有数，很少有艺人拂官媒的面子，还是这种初出茅庐，有一点名气的后生，加上网上的轩然大波，黄利难免认为叶承翊这年轻人态度轻狂，不满地翘起腿：“咱俩自说自话没意思，我想听听小辈的想法。”说着看向叶承翊，突然问，“小叶，你信乱力怪神吗？或者说，你有信仰吗？”
叶承翊正冒充人形木雕在发呆。来之前，季思卉耳提面命他不许插嘴，为了前途着想，纵有千言万语也得憋着，恶人由她来做。
冷不丁被点名，叶承翊抬头。
季思卉紧张地手心直冒汗，来之前她做过功课，黄利是某个著名教观的居士，该教观据说出自非常权威的仙门协会，是不出家的修行者，对某些古典传统文化非常虔诚，而叶承翊身为极端无神论者，厌恶一切宗教相关，她生怕他心直口快，说些不该说的话，彻底得罪黄利。
静了几秒，叶承翊挺起腰杆：“您说的神怪是广义的还是狭义的？”
第一次听到这种用搞方法论的方式搞迷信，黄利觉得有点意思，说：“你先说说广义上的。”
叶承翊思索片刻方道：“我觉得要看对神怪如何定义。每个人心中都有相信或不信的东西，有人信上帝、有人信超级英雄、有人信善恶有报，还有人信勤劳能致富，如果神怪指的是这些，跟我信不信没有关系，它本身只是一种信仰的力量。”
季思卉出乎意料地看向他。
黄利笑了笑，饶有兴味道：“狭义上的呢？”
叶承翊掷地有声：“我信仰共产主义！”
黄利：“……”
季思卉：“……”
“好好，全人类最崇高的信仰。”黄利干笑两声，从茶几抽屉里抽出节目策划案，推给叶承翊，说，“小叶，你先看看策划书。”
叶承翊翻开策划书，第一页一行黑体字醒目地写着——本纪录片由特约嘉宾带领团队深入著名异闻传说的地方，通过探访实地进行科学的解释，旨在向广大人民群众弘扬正能量，铲除愚昧思想。
倒是很有意义，叶承翊在心里默默赞同，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人员征集，除了嘉宾艺人主持之外，为将纪录片拍的影响辐射到全国每个村旮旯，节目还打算找一位在民间声名显赫的天师充当顾问。
黄利在一旁慷慨激昂，横飞的唾沫里全是正能量：“世上有许多事必须有人去做，若人人都奔着名利去，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应该用有限的生命，做无限意义的事情！《推本溯源》是造福群众的节目，福泽绵延后代，你相信当今年代，在偏远角落，还有人生病不看医生，迷信所谓神方，服用烂泥污水……”
季思卉眉头越皱越紧，想反驳黄利，节目确实很有意义，可是也不能竭泽而渔，现在叶承翊答应了节目组，节目组能保证他的未来发展吗？退一万步说，报酬也太低了。
像是看出季思卉的想法，黄利道：“我们开的工资是全国工资中位数水平，还包吃包住，不少了。”
第一次听说明星的工资要跟中位数持平，季思卉惊道：“业内一直以来……”
黄利放下茶杯，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道：“一直以来就是对的吗？你自己想一想。”
季思卉被怼得说不出话，这种场合一旦哑口无言就说明完全败下阵，她下意识看向叶承翊，把拒绝节目组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叶承翊看策划书看的津津有味，这次纪录片是去走访一个纸扎铺，纸扎铺的老板报警称自己杀了人，警察问他作案手法，他回答说他把受害者的名字写在纸人身上，利用咒术杀人于无形。警察一巴掌把他轰出了派出所。
“噗——”叶承翊没忍住笑出声，惹得两人目光一齐投向他。
黄利道：“小叶，你什么看法？”
叶承翊合上策划书，尴尬清嗓，对黄利说：“黄老师，我愿意参加节目。”
季思卉瞪大眼睛，以为他说错了，急忙拉他的衣服，叶承翊轻轻挣开，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季思卉忍无可忍，咬牙道：“翊宝！你疯了！”敢自作主张，这也就罢了，居然敢跟黄利提条件！
黄利不以为忤，反倒有些欣赏：“你说。”
叶承翊道：“我看到你们要招一个天师顾问？我这边正好有个人选，我觉得他能胜任。”
季思卉眼前一黑，先不说私自答应接活，年纪轻轻没点资历就敢夹带私货往节目里拉人，这是圈内行事之大忌，她急道：“你认识什么天师，翊宝，别胡闹，让我跟黄老师说。”
果不其然，黄利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栏目筹备起来不容易，第一期结束后，以后还有没有都未可知，想将节目影响扩大到最大，这位天师必须小有名气。栏目组已经决定要从仙门协会委员会邀请天师。”
叶承翊不知道什么仙门协会，坚持道：“他是祈福观的道长，祈福观在我们江城市非常著名，影响力很大。”
黄利身体往后靠，在心里将当今仙门协会会员捋了个遍，确认没有祈福观，也不知是哪里拿不上台面的小道观，跟仙门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皱眉道：“它不属于仙门，影响再大也只是在你们江城，不符合……”
叶承翊站起身，九十度鞠躬：“黄老师，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这是非常有意义的栏目，您看这样可以吗？栏目从录制到第一期播出，在公共平台，我负责宣传，不低于三次。”
以他的流量，这种糊咖纪录片，发一条微博的宣传效果，比投放任何广告都好。对于人人避之不及的节目，艺人肯主动宣传，那是求之不得，虽然放弃仙门天师黄利仍觉得非常可惜，两相权衡一番，黄利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从黄利家中出来，季思卉脸色铁青，再没开口，坐上车时，叶承翊赔着笑意道：“卉姐，别生气嘛。”
季思卉看着车窗外，语气很冷：“先前我觉得你行事冲动，不顾后果，现在才算明白，你是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
此时冷静下来，叶承翊也觉得欠缺考虑，当时看到天师顾问四个字，不知怎么就觉得非常适合李玄之，头脑一热就答应了。
他努力找补：“卉姐，你也说不能得罪黄老师，不能得罪官媒，接就接嘛，我觉得节目很有意义，我们就当做一回好事。”
季思卉火冒三丈：“好事？！等你喝西北风，被随便什么人踩在脚底的时候，看有没有人记得你的好！”
叶承翊自知理亏，摸摸鼻子，没有出声。
一路窒息般沉默，车抵达机场，季思卉甩上车门，冷冰冰丢下一句“反正你也用不着我，以后好自为之”，头也不回地离开。
入圈两年来，一直是季思卉陪伴在身边，他亲人不多，季思卉算半个，这次真惹她生气了。但冲动也冲动过了，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叶承翊回到江城市，走出机场时，天色已晚，肚子饿得直叫，才想起自己单方面帮李玄之揽了个活，人家乐不乐意还不知道，急忙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
祈福观位于江城市4A级风景区神都山。
山脚下有一个上世纪初便存在的老城区，叫滴水洼，城市建设飞速更迭的年代，这里像是被时代遗忘，已然沦为贫民窟的存在。
平时仙门弟子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其中一间老破小的一居室里，此刻聚集着当今仙门协会委员会有头有脸的大当家们。这几位莫不是当今世上声名赫赫的大师，身着法衣，年龄多在五十岁朝上，在客厅毕恭毕敬地拥簇成一排。
李玄之洗完澡，腰上系着素白的浴衣，从浴室走出。裸露的胸膛上未擦净的水珠折射光芒，手中抓一条麻质毛巾，微微躬身，胡乱地擦头发，齐肩长发凌乱随意铺散开，黑得如墨，衬得脸愈发白净，手臂肌肉随动作不时崩出凌厉曲线，腹肌紧实，经水一泡，润出一股白皙光泽，如同雕塑一般，流畅的人鱼线在浴衣之下若隐若现。
谁能想到此刻在小房子里像个凡人一样沐浴冲凉的男人是当今仙门至尊。往事浮现，历历在目，大师们又敬又畏：当年年仅十六的李玄之临危受命，率领天下天师，一身玄衣于百万妖魔群中杀进杀出，厮杀得天地为之变色，斩无数妖魔于刀下，活捉俘虏数十万，囚于狱中。那一战惨烈到血光染透整个天空的云彩，持之数月不褪，霞光里，李玄之靠在魔军首领的断戟上一脸淡定从容地擦拭被血浸染的铡妖刀刀锋，至今仍被仙门、妖族公认为不敢直视之名场面之首。
多年过去，大天师一如从前，风姿丝毫不减。
相较于他们的尊崇敬畏，李玄之看到他们像没看见，边擦头发边从他们眼前走过，来到衣柜处，从里面拿出一套对襟素白道衣，和一件纯黑长款宽松马夹。
几人对视一眼，不敢出声，最后所有人看向主席莫鸿，莫鸿硬着头皮出列，恭敬道：“大天师几时出山的？怎么没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
李玄之套衣衫的动作略略一顿，语气没有起伏：“出来办件私事。”
莫鸿小心观察他的神色，谨慎道：“什么私事？弟子们能不能代劳？”
李玄之头也没抬：“不能。”
他的语气冷且森然，让几位大师齐齐一怔。关于李玄之的传说很多，这个名字几乎成为仙门中最神圣的存在，能见到真人的机会不多，原本打算大天师难得出山，不如趁这次机会办一场法会，让仙门广大弟子亲耳聆听大天师的道法，对修为大有裨益，顿时不敢说出口了。
李玄之没理会他们的满脸难堪，淡淡道：“事情简单，办完就回去，很快。”
莫鸿站起身，连忙作揖：“那就好那就好，您也知道天命之中您不该……”
莫鸿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李玄之停住动作，朝他冷冷一瞥，让他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室内陷入寂静。
恰在此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突兀，骇几位大师一跳。
李玄之盘腿坐到沙发上，接起，那边的声音道：“嗨，是李玄之吗？”
没意识到是谁，他没出声。
那边愣了一下，道：“是我，叶承翊，你现在在哪里，方便见面吗？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这个名字一出现，条件反射一般，李玄之口腹之间再次浮现蜂蜜抹茶的清香甘美，美好得回味无穷，嘴角线条不由柔和几分。
于是几位大师眼睁睁地看着刚刚态度如同刀锋一般尖利的大天师忽然之间整个人像是被黏糊糊的棉花糖包围了，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度：“好，几点？”
两人约好晚九点在一家高端私人菜馆见面，李玄之挂断电话，抬起头看到几个晚辈正惊骇莫名地看着自己。
好家伙，这就是大天师的私事？跟凡人约饭——那确实不能代劳，也很快就能办完——但是堂堂仙门至尊，被供上神坛的半仙，早已脱五欲六尘，约饭？
想想大天师一身浴血，冷心冷面，斩杀妖魔的光辉历史。
怕不是断头饭？
李玄之扬起手机，说：“我出去一趟，你们自便。”
大师们还是一脸震惊，李玄之随手绾了个松垮的低马尾，走向门口，换了双黑色十方鞋，将宽大裤脚扎紧，莫鸿欲言又止，李玄之拉开门，又回头道：“对了。”
一行大师立刻挺直腰杆，不放过任何能谛听大天师教诲的机会，却听李玄之说：“你们谁有钱？”
众人一愣，在身上摸摸索索，现在哪还有人带现金，几个人一共凑出三十几块钱，李玄之一把收了，说：“多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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