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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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里，青年停在原地，看着幽深的密林像黑夜中蛰伏的怪兽，缓缓吞没叶承翊的身影。
直到彻底看不见，一阵阴风掠过，从他身后枫树才缓缓走出一个白色影子。
一身虚无缥缈的白衣，面孔青白，猩红的舌头拖出老长，垂在胸前，仔细看会发现他双脚离地寸余高，不是走出，而是飘出来的！
这只可怖的吊死鬼，任何时候出现都能吓得人魂飞魄散，但此刻它眼眶乌青一块，鼻梁也断了半截，手捂着鼻子，来到青年跟前，双膝一弯，啪嗒一声跪到地上，泪眼朦胧地呜咽道：“小的只是看到她摔跤了，想去扶一把，谁知道她跑得那么快。”
“那林子里有狮妖呀，我想追上去提醒她，谁知道她越跑越快。大天师，您大驾光临，一定要明查呀，我可没有想害死她。”
青年依旧注视着叶承翊消失的方向，皱眉沉思，没有吭声。
鬼影越发委屈，声泪俱下：“早知道您要来，小的一定不管她死活，早早扫清道路，恭迎大天师！”
那声音在暗夜里一阵一阵地飘出去老远，真正当得上鬼哭狼嚎。
青年终于回过头：“行了，别哭了，我道歉，不该下手那么重。”
白色鬼影习惯了自怨自艾，根本没奢望大天师会搭理自己这种孤魂野鬼，更没想到他居然会向自己道歉，惊诧地抬起头，一时止住哭，呆呆地望着他。
那可是仙门协会至高无上的大天师，李玄之啊！传说里掌管铡妖刀的泰山北斗，是铁腕狠硬冷面无私、斩妖伏魔的神器；对妖族而言，他是只手遮天的冷面煞神，是他们天然的煞星，他的名号令妖族闻风丧胆，妖族至今对他的名字讳莫如深，轻易不敢提及。
大大大天师居然跟自己道歉？天老爷呀，鬼生出息了。
李玄之低头看了看鬼影鼻青脸肿的脸，道：“你做的不错，以后别做了。”
鬼影忙不迭点头：“好的。”
随着它晃动，身上一股浓烈的怨气和腐气荡漾开来，李玄之蹙眉：“你在这困了多少年？”
回忆起心酸往事，鬼影又想哭，但大天师在前，它坚强地忍住泪水：“记不清了。”
这座山给阴魂过路的阴桥早就塌了。天桥毕竟是人造，久未修葺，也早已失灵。百魅千灵一不小心走上这条路最后都容易被困在山里出不去。既然遇到了，李玄之道：“我送你一程，走天路还是阴路？”
大天师不怪罪他现身惊吓人族，还屈尊降贵亲自渡他，仿佛被天大的惊喜砸中脑壳，鬼影那张青白脸孔霎时明亮了一瞬：“天路！我选天路！”
李玄之应了声，从腰间的葫芦里倒出两块新月形杯筊。杯筊犀牛角制成，拇指大小，一面凸一面平坦，分别代表阴阳。他右手拿杯筊，往左手心一掷，鬼影立马伸长脖子去看。
鬼影知道这是大天师在向天道请示。大天师一切行动都代表着天道，亦称为顺应天命，掷杯筊是大天师上达天听的手段。掷杯筊总共有三种卦，一阴一阳圣杯，代表天道欣然同意；两面皆阳为笑杯，意思是可以商量；若两面皆阴为阴杯，是怒卦，乃天道决不容之事，如有违抗，必降天罚。
手心上两只杯筊一只平坦面朝上一只凸面朝上，属圣杯，鬼影大喜。
李玄之道：“准许了。”
鬼影忙向天磕头道谢。
李玄之又拿出几张黄色符纸往空中一抛，同时右手结印，默念清咒。那些符纸飘到半空不仅没有落下，且随着青年的声音在空中搭出一座桥一样的形状。
鬼影心潮澎湃，它被困了很多年，平时见不到人更遇不到鬼，每天只能玩自己的舌头，今晚好不容易碰到个小姑娘，结果好心办坏事。一想到马上就能得到解脱，结束这漫无尽头的寂寞挣扎，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上桥。
刚站到桥头，鬼影停住脚步，回首看向李玄之，喊道：“大天师。”
青年淡淡看着他。
鬼影知道他渡过很多鬼魂，自己在茫茫鬼海里不算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晃了晃长舌头：“谢谢。”
李玄之：“不客气。”
大天师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凶神恶煞，鬼影咧出个明媚的鬼笑，被一拳揍过的鼻子下方挂着两条鼻血弯曲起来：“大天师，我想问个问题，您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让他白捡个大便宜，得到超度。
这个问题……
李玄之到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月前，他是传说中天下仙门修士里、世间绝无仅有的最后一位半仙，被授予神祇升神箓，名登天曹，众仙门弟子尊一声大天师，隐居在无何有之乡，潜心修炼。虽然本质上他只是退居十八线的老人家，但身为仙门一代巨擘，地位超绝，他的骄傲始终都在。
电话在这时突然响起，师侄十万火急地通知他师祖病危，请他回祈福观见最后一面。
他紧赶慢赶回祈福观，笔直地跪到病床前。
师父躺在病床上，眼里浑浊的泪在往下淌，枯槁的手抓得他很紧。
他看着师父，心里有一种平静的哀伤，知道师父有心结。
——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也是近现代天地灵炁耗竭之下，唯一有机会飞升成仙的弟子。他握住右手腕上蚯蚓般的“卐”字黑绳，那是一只封印，封着体内暴戾的魔性，心想，要不然顺应天命再试一试修身成仙。
他理了理师父的鬓发，说：“师父还有什么心愿，徒弟排除万难也定为师父达成。”
师父用力反握住他的手：“玄之，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像普通人一样，找份简单的工作，娶个好女人当老婆，再生个聪明的孩子，平凡过一辈子。”
李玄之愣了愣，师父大概是病糊涂了，他都快一百岁了，又是半仙。让半仙变回普通人，无异逆天命而行，天方夜谭。但他却不能直白拒绝，只是叹气：“师父忘了么，我做不到，我与女人有生殖隔离。”
师父沉默，几秒后挣扎道：“实在不行的话，为师换个愿望。”
枯树般的手伸进枕头下，摸索出一张照片，颤抖着递过来。
照片上是个半大的少年，有着亚麻色柔软的头发和一双淡褐色琉璃般温柔凤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漂亮得不似个肉丨体凡胎。
师父用力喘了口气，朽木似的身体奇异地被注入一股能量，面色忽然带上不正常的红润，说：“我想要翊宝的签名。”
李玄之反应了几秒，翊宝是啥？
老人弥留之际，无力再为他解释，他自行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翊宝，粉丝对叶承翊的昵称，十八岁，内地男歌手、演员，出道仅两年，粉丝人数就已突破三千万，堪称娱乐圈冉冉升起的超级新星。
百科底下一堆获奖记录，什么红人节最受观众喜爱奖、热榜之星、前100年度影响人物……新时代顶流代名词之一。
李玄之放下手机：“师父，我想了想，要不然我还是娶妻生子，平凡度过一生吧。”
师父气若游丝：“就签在这张照片上，玄之，答应我。”
李玄之难以置信：“师父，我现在是仙门大天师，我的名字能威慑妖族不敢为非作歹，您让我去找十八岁凡人小明星要签名……您难道是担心我在无何有的退休生活太单调枯燥……”
他还要继续说，缠在他手上的枯枝手指猛然松开，师父涣散的瞳孔来不及合上，猝然失去呼吸。房间安静下来，充斥着死亡的气味。
料理完后事，为亲手完成师父的遗愿，李玄之只得揣着照片，混进叶承翊的粉丝团，等一个探班时机。
但不知为何，叶承翊拒绝了自己。
事关大天师的威严和骄傲，李玄之决定不跟鬼影解释自己在替师父追星。
鬼影没得到回答也不气馁，继续兴冲冲道：“大天师，天路和阴路有什么区别？”
李玄之道：“阴路尽头是灰飞烟灭。”
听上去好可怕，鬼影：“……天路呢？”
李玄之：“在天上灰飞烟灭。”
鬼影：“……”
李玄之目送鬼影抽抽噎噎地登上了天路。
万物死亡后归宿都免不了这样两条路。说灰飞烟灭其实并不恰当，路的尽头更像是一台粉碎机的存在，阴魂输送过去，被粉碎成千片万片，生前的一切情感记忆意识烟消云散，化为宇宙中生命熵之最小界，再经过千百万年甚至上亿年的重新融合凝练，在某些机缘巧合下随机注入到某个身体中，形成崭新的生命。
这是当今世间万物生灵唯一的轮回方式，生生不息。
接下来大概要给那个带着贝雷帽的小姑娘超度了，李玄之盘玩着手心的杯筊，似有所感般忽然心中一动，他摊开手心，盯着两枚杯筊愣了愣。
事关小贝雷帽，他早掷过，一直怒卦，决不能更改的注定死局，不知何时变成了有商量余地的笑杯。
这是生平第一次。
李玄之怔然，抬头望向黑漆漆的无边苍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