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蓝田君失玉》兀小沐

12、山河破碎（五）

　　一场秋雨一场凉，白敬天弓着身子在防御工事里，许正言拿着一根烟没有点，放在鼻子间婆娑，轩武闭目小憩，暂时的休战，双方都在休息，预备着下一次开火，进攻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等着日军进攻，而后死守。白敬天伸手，许正言把烟递给他，他也像许正言一样在鼻子间婆娑着，忽然他小声的在许正言耳边说：“师座，你再这么看轩睿，全师就都知道了。”
　　许正言的目光杀过来，白敬天苦笑一下，继续说：“真的。”
　　许正言：“闭嘴，休息。”
　　白敬天：“这么一想还挺浪漫的，同一个战壕里，可以同生共死，是不是师座？”
　　许正言看了看呼吸均匀的轩武，转过头说：“老白，既然快要死了，你说句实话，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白敬天拿下放在鼻子上的烟，浅笑着说：“你在申沪报馆等着的那次吧，不对，好像是在码头那次。。。。。。”
　　有那么早吗？他自己都不知道。许师长还是没能听完白团长的回忆，日军的枪炮杀了过来。。。。。。
　　大场失守，战况急转直下，日军在杭州湾登录，占领村庄，屠戮村民，砍断全村的手臂在河边示众，给守军施压，奋力反击，然而，日军已经登录，先机已失，节节失利，只能撤退，可是委员长的政略犹豫，日军对淞沪主战场的军队造成了合围，撤退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下达各部队，日军军舰的飞机便开始了空袭，中央军的飞机早就在一个多月前覆灭，早就不能空中掩护，撤军变成了大溃逃，许正言带领三十九师退守兰台，路上都是丢弃的坦克迫击炮、粮草，路上死的士兵有的是被踩踏致死的。
　　轩武在掩护撤退时，安放炸药，他在最后确认引线，要向后撤离，日军的扫射追杀随机而来，他闭上眼睛，哥，对不起，我也没等到。。。。。。许正言将他扑在自己身下，手榴弹飞出，徐金带着一个排掩护，“三十九师可以战死，不能等死。谁让你等死的，祁轩睿，本师长还没告诉你以死掩护撤退。。。。。。”轩武在耳鸣中听的断断续续的，许正言的手臂中弹了。
　　淞沪一战，日军死伤九万多人，三个月的速胜论彻底被粉碎。上海所有的军事要塞失守，难民逃到租界，流离失所，中共江苏省委恢复重建，莺莺和杜副主编也撤出原来的联络点，帮助安顿难民，红娘与轩武失去联系。现在，三十九的残部奉命退守兰台，精锐三十九师，现在只活下来了三千五百人。
　　许正言说他还算幸运，还有剩下的兄弟继续战斗。
　　十二月，寒冬到来，南京的那场屠戮，轩武觉得，在兰台还是可以闻到同胞的血。
　　许正言：“轩睿，你的手心在流血。”
　　轩武闻言，松开手，“师座。”
　　许正言：“轩睿，上海刚开战那几天，我们去增援宋义田，那天，你救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不是这样的，对谁都不会，为什么对他犹豫了？”
　　许正言拿起毛巾擦着轩武手里的血，那天，宋义田就要被刺刀刺死，轩武在出手时慢了一下，他想这样的人，比汉奸国贼有什么不同，就在这下犹豫时，许正言开枪杀了那名日军，轩武把宋义田拖回里面的防御工事。轩武淡淡的回答说：“我肩膀的伤影响了出手的速度。”
　　许正言凑近看着轩武，饶有兴趣的说：“这里没有别人，说实话，轩睿。”
　　轩武看着许正言，许正言没有丝毫让步，半晌轩武从军装的内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就是宋义田进入森源实业的背影。“师座，照片是一个记者朋友拍一个电影明星时，误拍的，所以很不清晰，我发现的时候，日军也打来了。我不是很确定，而且没有铁证，所以。。。。。。”轩武第一次面对许正言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的解释越来越苍白。
　　许正言接过已经皱了的照片，排在桌子上，许正言剧烈的咳嗽，他腹部的伤还没好。
　　轩武转身去喊医生，许正言大力的抓住他，断断续续的说：“不用。。。去。”
　　轩武转回身，许正言坐在椅子上弯着腰，“怪不得，查不到，证据早就被销毁他配合剿杀行动销毁了。”轩武没有出去，他还站在许正言旁边。
　　许正言忽然起身抱着轩武，在他耳边低声说：“轩睿，你不想救他，是因为他有可能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是吗？”
　　轩武被许正言箍的很紧，可以闻到他身上烟草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如果他真的通敌加害同胞，他不配做军人。”
　　许正言：“轩睿，我家老头从来都不怕死，不过他可能没想过，会用这种方式为国捐躯。。。。。”
　　轩武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许正言似乎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
　　轩武缓力的推开腹部有伤的许正言，“师座，我去叫医生来换药吧？”
　　许正言缓缓的放开轩武，笑着说：“轩睿，烟瘾犯了不要忍着，这里都是糙汉子，没人嫌弃。”
　　轩武的心一沉，轩睿的烟瘾很小，就是为了准备暗影计划才抽烟的，轩武在极力的克制，做到像轩睿一样的吸烟频率，许正言作为一个老烟枪，他看出了什么吗，轩武在努力回想他哪里的表现不对。。。。轩武面上也笑道：“没有，师座，兵荒马乱的，物资匮乏，想戒了。”轩武还没来得及出去找医生，白敬天在门外喊道：“师座。”
　　许正言：“进来。”
　　白敬天进来就遇到出去的轩武，轩武的耳朵有些红，还有站在轩武不远处的许师长，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回许正言，说道：“师座，还有两千人能带走，余下的兄弟都有伤。”
　　许正言：“好，有伤的留下养伤，这次轩睿就不去了，留在家里照看。”
　　白敬天：“师座，什么时候出发？”
　　许正言：“两天后出发。”
　　白敬天：“是。”
　　许正言明天就带着三十九师的残部支援徐州，轩武被留在兰台的师部，徐金也被被留下驻守，保护剩下的三十九师的伤患。
　　三十九师一一五旅的付默笙旅长，肺部中枪，还没有醒，他在前线的英勇不亚于白敬天，可能白敬天平时就是那种外露的个性，显得他平时过于冷静。
　　其实付团长淞沪会战以前也在上海，不过他在苏州奔丧，他的太太因病亡故，回到上海的临时师部也是深居简出，所以淞沪会战以前，轩武对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轩武现在站在他的病床前，虽然他闭着眼，但是好像与平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轩武回到许正言的办公室，还是他在外面，里面是许正言的办公桌，此时许正言倚在外面与白敬天检查明天要带走的辎重武器。
　　机要员敲门进来，“祁副官，有重庆的电报。”机要员手上拿着一份电报的夹子，机要员把电报递给了轩武，便出去了，轩武拿着电文，放到许正言的办公桌上，他又回身看了一眼，他取出许正言交给他的密码本，这是三十九师与上峰联络的通用电文，加密级别不是绝密，轩武破译出了电文：第二处特派员二月五日达你部。
　　今天是二月三日，就是两天后，第二处派人来三十九师，轩武将电报合上，放到许正言的桌子上，他在窗前看着楼下，许正言从一辆车上下来，轩武始终没想明白，红娘是怎么把照片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到徐许正言的车里，要么三十九师除了他还有别的同志，或者红娘，他就在三十九师，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还活着吗？
　　他与红娘彻底失联，轩武成了孤身一人。。。。。。
　　“轩睿，站在那看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许正言摘了帽子解开脖子上的风纪扣，轩武回身，“师座，有重庆的电报。”
　　许正言走到办公桌旁，这小半年了，他瘦了很多，脸上还有没好的伤，轩武看着正在翻看电报的许正言，他不是衙内，是一个战士，和轩睿一样的战士。
　　许正言的眼睛里红血丝又多了一点，他把电报扔在桌子上，“轩睿，两天后重庆派特派员来，你和徐金应付着就行，有不对立刻通知我。”
　　轩武：“是，师座。”
　　许正言叹了口气，说：“来者不善呀，我在前线，派人来干什么？”
　　轩武也有同样的疑惑，重庆这个时候派人来，许正言刚被派出去，那就是，来查什么的。。。。。。
　　许正言：“轩睿，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今天？”
　　轩武：“啊？没有，师座。”
　　许正言来到外面，轩武倚在桌子后面的窗台，许正言站在桌子的另一边，“轩睿，没别人的时候，不用喊我师座，我觉得你很久没有喊我许师长了，就像以前的时候。”
　　轩武的心一沉，许正言又在试探，轩睿，哥，轩武觉得自己低估了许正言对轩睿的了解或者说是在意。他知道了什么，还是看出了什么。
　　天黑下来了，轩武只开了桌子上的台灯，他站在阴影里，“师座，我觉得叫师座比许师长亲近。”
　　许正言：“我觉得叫正言更亲近。诶，喊一句听听。。。。。。”
　　轩武笑道：“师座。。。”
　　“报告。”机要员在门外喊道。
　　“进来。”许正言转身对着门口，机要员手里拿了一份电报，“师座，重庆的电报。”
　　许正言接过电报，机要员出去带上门，许正言打开电报，是老方的电报，他递给轩睿，“译电。”
　　轩武接过电报，许正言扔给他一本母本，轩睿在本子上写着：S枪手疑似现身，地点未知。轩武把译好的电文递给许正言，许正言收起了方才的笑脸，面色有些凝重，S枪手，轩武早年也听过他，是个天才狙击手，统计二处，不，现在是军统，他们也在查这件事，红娘也怀疑过，杀死老许师长的警卫的，那个狙击手的手法很像一个消失了的狙击手，代号silence。
　　轩武想的入神，没注意许正言居高临下的俯在他旁边，正盯着他看，轩睿回神时，许正言已经回身倚在桌上，轩武的鼻子撞到了许正言的，许正言突然扑倒轩武的椅子，椅子没撑住他们的重量，翻了，许正言依然把轩武按在地上，空间太过狭小，他们碰翻了旁边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和书都掉在地上。。。。。。
　　“师座。”门外响起了白敬天的声音，许正言起身，伸手要拉起轩武，轩武自己起身，扶起椅子，瞟到了地上的书。
　　“进来。”许正言讪讪的抽回手，白敬天进来语气有些焦急的说：“师座，前线急报。”
　　许正言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转身对白敬天说：“老白，整队，马上出发，阻击支援日军。”
　　白敬天：“是，师座。”白敬天立刻出去，许正言系好扣子，戴上帽子，开门前，转身对轩武说：“看好家。”
　　轩武没有回答，门咔哒的关上了，轩武蹲下身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书和几张照片还有一张纸以及杂七杂八的书。轩武又看到那本他几个月前读过的医宗金鑑，旁边的照片他捡起来，是轩睿，轩睿穿着背心，和另外几个同学的合影，轩睿的颈窝有颗痣，轩武摸了摸自己的颈窝，什么都没有，他忽然看着关上的门，许正言那天从浴室探出头看到过，那他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照片的，他已经猜出了他遇到过两个人，而身边这个很有可能，不是他喜欢的祁轩睿。。。。。轩武捡起那张纸，就是普通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了几组大写的数字，像是一组密电，没有母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外面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许正言带着大部队离开了。轩武忽然捡起那本医宗金鑑，对照着那几组数字（贰壹玖肆柒肆陆贰，捌壹陆壹玖伍贰七陆捌叁 玖拾肆，贰壹贰壹贰壹贰贰。），内容就是：二更，川粉蒸，琥珀。
　　轩武看着本子上的字，二更是是时间，川粉蒸是上海一家菜馆，那里的包间的确都是用珠宝做名字的，珍珠、翡翠、珊瑚、鎏金。。。。。。琥珀，川粉蒸琥珀间，这个是一封约见的信，许正言那天是突然找到这本书，一直在研究，难道信不是写给他的，轩武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写着赠于宜白兄，宜白，轩武记得在许正言家里看到过许老师长的灵位，许国平宜白之灵位，那些书，是许老师长的，那封信是给许老师长的。许正言为什么把轩睿的照片夹在这本书里。。。。。。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轩武把东西收好，放回箱子。他打开门，徐金有些欣喜的说：“祁副官，付团长醒了。”
　　轩武也笑道：“走，去看看。”
　　徐金和轩武到了时，医生和护士正在旁边检查付团长的伤口，付团长的脸色发白，刚刚恢复，气色还是不太好，轩武笑着说：“付团长终于醒了。”
　　徐金喜极而泣，“团长您终于醒了。”
　　付团长和善的笑道：“命大，日本人还没打跑，舍不得死。兄弟们都埋在战壕下，我们得替他们报仇。”说着他又咳嗽起来，医生换好药，叮嘱道：“付团长，伤还没好，情绪不能太过激动。”
　　付团长的苏醒对于留守在兰台的伤兵们来说，终于听到一件好事，这几个月以来各师各团死伤是的优秀指挥官太多了，战死的伤兵太多，带不回来，就只能就地掩埋在防御工事里。
　　前线，许正言带兵阻击的正是时候，和一一九师的残部截住了增援徐州的日军，他们利用附近矮山形成的一处小峡谷，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小胜一场。在临时的指挥部里，白敬天递在和许正言看着地图，机要员起身递给许正言一份电文，“报告，师座，军统的电报。”
　　许正言：“念。”
　　机要员：“许师长，我与宋团长已到你部，奉戴老板命令，查获敌方卧底，望你部支持。另舍妹很想念你，江瑞新。”
　　许正言摔笔大怒，“三十九师几乎全体为国捐躯，哪来的敌方卧底，哪个卧底在军队等死。回复她，三十九师，少了一个人，我不介意带着她和宋义田的尸体亲自去重庆和戴老板解释。”
　　白敬天拍了拍机要员，机要员似乎没见过许正言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愣在那里，“看什么看，执行师座的命令，去回复。”机要员立刻说道：“是，师座。”
　　白敬天捡起许正言的笔，“师座，你先别着急，江瑞新今天应该刚到兰台。徐金和轩睿也不会任人宰割。她要是敢拿三十九师的人充数，我先毙了他们。”
　　许正言：“我就知道军统派人来一定不怀好意，老头子死的不明不白，上头就没个说法，看来是怀疑我们父子都有问题，这是把我派出来好釜底抽薪。”
　　白敬天：“他大爷的，老子十三跟着我爸上战场，就讨厌这些官僚做派，就会玩内斗。”
　　机要员这时又起身，“报告，徐团长的电报。”
　　许正言：“快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