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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天之门 萧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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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定晚不给裴清皓任何惊愕的时间差,转而再次出击:“小鬼,我还没问你呢,你下山干嘛?”
“我……”裴清皓吃面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了一顿。
萧定晚这时倒十分有耐心,似乎也在好奇这小鬼的脑子里此刻又在想着转出什么话诓骗自己。
但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真的问倒了裴清皓。他一下山就遇到了萧定晚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变态,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他尚且心有余悸,在这一瞬间早就把支撑这自己下山的那一股子冲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样看来……和师父他老人家吵架、怄气还离家出走,是不是真的太任性又太自大了?
但想到此处,裴清皓终于想起来他最初逃下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抬头瞅了一眼萧定晚的脸色,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想找个人。”裴清皓抬起头,清亮透彻的大眼里闪过了一丝很不像他的惆怅与无奈,“但是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记得他小时候抱过我。”
“那天我跟我师父吵了一架,我脑袋里冒出来的头一个人就是他,我想着他是那个时候无论我说什么都会义无反顾抱住我的人,他是我唯一一个除了师父以外……非常非常想念的人。我当时想着,既然我和师父闹僵了,我就只有他了。所以我头脑一发热就自己跑出来了,挺幼稚的吧。”
萧定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什么都不知道,找个屁啊。萧定晚觉得裴清皓这个小子缺心眼简直缺的不是一点点,本来忍不住想要讽刺他几句,但突然转念一想,自己和裴清皓面临的处境其实并无多大的不同。自己又何尝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个性,现在又经历了什么呢?萧定晚无意间瞥到了裴清皓那白皙脖颈上被自己的剑划出来的那一条小口子,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挂在脖子上仍然让人觉得有些惊险。
一时间,虽然萧定晚嘴上说话虽然依旧冷冰冰的,语气却软下来了不少:“既然下山了,就留好自己的命给他看。不要再自以为是多管闲事,尤其不要多管我的闲事。”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放我走了吗?”裴清皓颇有些惊喜地抬起头。
萧定晚一抬首:“放个屁,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五伏山。”
裴清皓:“……”
跟这种人打什么苦情牌?
裴清皓本来还想问为什么是五伏山,但萧定晚却一脸头疼地抬手堵住了他的嘴。
“小鬼,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你还是要好好学一学。”
最后,萧定晚还是捣腾了一点裴清皓自己带的迷魂香,才把这个好奇心过剩的人给弄睡着了。萧定晚在烛火下深深望着面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眉眼清澈干净得甚至没什么人间的烟火气,是那种一尘不染的属于少年人的坦荡与随性。但萧定晚越看这张脸,就越看不出什么端倪,眼前这张面容把他脑海里模糊的那张脸冲得更淡了——自己十三年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了,甚至连当初分别的场景也在这些年的刀光剑影里逐渐褪色、失真。
或许是他太心急了,对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孩子有种先入为主的期待。如果那个孩子真长成眼前这个模样和脾性,他应该是无比幸运的。
萧定晚自己一人扶着阑干,开了一坛酒,放任自己淹没在漆黑不见底的夜色里。他带了些微微的醉意,不自觉地就握着剑朝着西北的方向拜了一拜。
从这里向西北走,就能到五伏山。
五伏山在江湖上仅仅只是五伏山。几乎没有人知道五伏山上其实有着一个叫九天门的神秘组织。而萧定晚,就是他们十五年前年前打入吹雨阁内部的一枚钉子。这枚小小的钉子在十几年的磨砺中,从一个小小的杀手坐上了朱雀部首领之位,变成了一柄出鞘见血的利剑。
就在三天前,在吹雨阁朱雀部奉命执行刺杀华山派掌门常川的任务之时,身处中心指挥位萧定晚的却用几个朱雀部杀手再熟悉不过的暗语扰乱了整个刺杀环节的任务部署,将善于夜行的捕食者暴露在了阳光普照的草原。这是吹雨阁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失败,整个朱雀部为此损伤惨重,其中甚至有萧定晚并肩作战了十三年的“兄弟”。而这个背叛组织的罪魁祸首,却逃过了吹雨阁白虎、青龙、玄武部的截杀与追查,至今下落不明。
萧定晚一如往常用他的心狠手辣证明了:在吹雨阁从来没有所谓的“朋友” ,和他萧定晚从来不要讲什么“情谊”。至少再旁人眼里,他们向往的一切对萧定晚而言就是狗屁。而萧定晚再清楚不过,无论他在吹雨阁受到多大的重用、获得多高的地位,那里都不是他的归宿。绝对不是。
而萧定晚之所以会叛出吹雨阁,是因为他收到了九天门的秘密传信。
九天门需要提前启用自己这颗棋子,在吹雨阁内部掀起足够大的风浪。
萧定晚没有想过拒绝,因为他是九天门的守门人,因为,他无法判定九天门这样类似迫不得已断臂求生的做法,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就如同裴清皓说,小时候抱过他的那个人是他无论说什么都会义无反顾抱住他一样,那个人之于萧定晚也是如此。
他自己再卑鄙、再龌龊,只要知道那个人在一个永远没有危险的地方平安喜乐的生活着,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哪怕自己再也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那又怎么样呢?这是自己欠下的债。这是当年他和九天门的约定。
江湖上听说过萧定晚的人皆说他铁面无情、心狠手辣,那是因为其实没有人知道萧定晚的软肋是什么。
他的软肋,不是武功心法,也不是倾城佳人,只是一个小他十岁、和他非亲非故、叫做裴盛的孩子。但是自己欠他的东西却压得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那是他的父亲。
第二天,清晨的微曦才方方照出屋脊的轮廓,萧定晚就拖着裴清皓上路了。
裴清皓昨晚只囫囵吞枣吃了一小碗阳春面,此时依旧饿得前胸贴后背,走了几步路下来就累得气喘吁吁。如果不是考虑到太过招摇,萧定晚还是打算把人直接扛在肩上走。
“你走的要是再慢点,我不介意杀人抛尸。”
“丁大哥……人是铁饭是钢啊,丁大哥你武功高强体魄强健,可我才十七!我正长身体呢……能不能吃点东西再走啊。”裴清皓此时已经不把萧定晚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杀人分尸”之类的威胁放在心上了。因为据他统计,短短一个时辰,萧定晚说过这话不下五次了,但他自己依旧可以全须全尾地跟在他身边,于是愈发有点“恃宠而骄”的味道,此时说话他甚至没有看着萧定晚,反而目不转睛望着不远处热气腾腾的饭铺,伸手就一通乱摸摸到了萧定晚的袖子口,一点也不见外地紧紧抓住。
萧定晚却被这动作弄得心头一紧,原本自然垂下的手臂竟然有些僵硬。裴清皓细嫩温热的手隔着他薄薄的衣袖与他粗糙的手掌紧紧相贴,柔软得仿佛稍稍一用力就会被捏碎。
萧定晚微微垂下了眼,觉得裴清皓这孩子心也太大了,一晚上的功夫还还真把自己当成他大哥了。他是忘了小巷里被他杀死的三十多条人命了吗?不过萧定晚也是十三年来头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有人会看着自己的眼神这样坦荡无邪,胆大包天随意抓着自己这双沾满鲜血、酝酿出无数阴谋诡计的手,还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和自己斗嘴、撒娇,甚至无理取闹。那人就好像看不到他身上的冷漠与残酷似的,拼命把自己当成他想象中的样子。
想到这里,萧定晚居然已经鬼使神差地被裴清皓带去了饭铺,在简陋的木桌前坐下了。
“两位客官,吃些什么?”店内的小伙计很殷勤地迎了过来。
“来两碗玉米粥,三个炊饼,一碗小馄饨,还……”裴清皓脸上的笑容在对面萧定晚冷不防扫过来的眼神里顿住了,低头默默补下了最后半句话,“……有一碗豆腐脑。”
“你要是嫌你带的钱太多,可以再点一些。”
“可别啊丁大哥,我好些都是给你点的呢,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也多吃点。”裴清皓说着还久抽出了一副筷子满脸堆笑地递给了萧定晚。
萧定晚默默翻了一个白眼,也无心再做纠缠,只是这时邻座两个大汗的话音却一起撞进了他的耳朵。
“据说吹雨阁这次是接了单大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姓萧的,现在是两头都得罪了。”
“是啊,这次一击不中,华山派必然严加防守,吹雨阁怕是没有机会了。”
“那这华山派的常掌门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竟招得来吹雨阁的人?”
“说到底还是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好像是早些年失踪的什么武功秘籍又冒出来了,常掌门想独吞,有人就坐不住了呗。”
“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我看这次武林大会准安生不了……”
……
萧定晚听着这些他亲手搅出来的风浪倒像是在听虚构的画本,内心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反而是裴清皓瞅着他的脸色,一番心理挣扎过后,还是没忍住找死地小声问他:“丁大哥,你认识那个姓萧的吗?”
结果萧定晚倒是很罕见的回答得既干脆又轻松:“认识。”不过萧定晚原本以为裴清皓会问关于武林秘笈的事,谁知道他的侧重点居然会在自己身上。
裴清皓见萧定晚似乎并不抵触,反而有了点刨根问底的势头:“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嗜杀成性的人。”提到这个人,裴清皓就发现萧定晚更加惜字如金,似乎那个别人口中搅弄风云、心思捉摸不定的人在他看来只是乏善可陈的小角色,他根本不屑于多费口舌去评价。
“那你和他……”裴清皓想到丁晚和他们口中那个“姓萧的”,现在似乎都站在吹雨阁的对立面。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他了。”萧定晚开口截断了裴清皓的话音。
“他……死了?”裴清皓试图从萧定晚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但他深邃的眼波之外蒙上了阳光的晶亮,像是把里面的世界都牢牢裹住,只留给裴清皓三个字:"看不透。"
“对。死了。”萧定晚若无其事地挖了一勺玉米粥,头微微低下,埋进了玉米粥升腾起的香甜的雾气里。
裴清皓有一瞬间真的觉得这话里透着某种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