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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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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皓怎么也没有想到报应会来的这么快。
他不过是和师父吵了一架,负气离家出走,不过就是一时好奇闻着血腥味走进那条幽深的小巷,不过就是看着满地的尸体,人之常情悲从心生,脱口而出一句:“丧尽天良啊。”——他就被一把冰凉的剑抵住了脆弱的喉咙。
他背后那人说:“死不足惜。”
“大哥,他们死不足惜,但我冤枉啊!我就是路过。”裴清皓顶着背后阴森的凉意,缓缓转身后退,那剑和剑主就带着血腥的煞气从不见底的黑暗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就像是从地狱的深渊里爬出来的厉鬼。
如果那张脸不是布满了喷溅而出血水,裴清皓认为这张脸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自己有生之年见过的最好看的脸——刀削般凌厉的面孔上生着一对极其匀称、极其舒缓的平眉,浓密的睫毛下,眼头深邃,眼尾顺着上眼睑弯曲的弧度微微向上翘起,这时仔细看,会发现他眼角点着一颗若有若无的黑色泪痣,为这双标准的桃花眼平添了几分温情与柔和。而顺着目光往下,又会发现他的鼻子高挺瘦削,连带着向下的唇线紧致而尖锐。然而配上他那双漆黑眼瞳里尚未平息下来的杀伐之欲,裴清皓只觉得这张美丽的脸只冷漠而无情的诉说着一个信息: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裴清皓没走几步就被迫撞上了后背粗糙而冰冷的墙壁,此刻只好无言看着面前这张离他越来越近的脸。
“你路过?我也是路过。”那人高了裴清皓整整一个头,此刻正俯下身玩味地抚了抚裴清皓白皙的脖子,留下了一道殷红的血印,不以为然似地补上了后半句话,“怎么没有人对我网开一面?”
裴清皓留意到那人的玄衣之上隐约有几道狭长的划痕,赶忙说:“我我我……我是蓬莱山的人,精……精通医术,我可以帮你。”
裴清皓这么快自报家门狗头保命倒是惹地那男人轻笑了一声:“冯御那老头不是一向喜欢躲在深山老林里当缩头乌龟么,居然会放你这么个没几年道行的小鬼出来和稀泥?小鬼,你偷跑出来的吧。”
裴清皓心里梗了一下。
这人是会读心术吗?还有,他竟然认识师父?
裴清皓想到这里,心里对面前之人的恐惧算是慢慢消去了一些,说话也不想先前那样发颤了。
“……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们就更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吧。”裴清皓的目光微垂,从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这把剑上慢慢移到自己脚边血肉模糊的尸体边——暗红的鲜血顺着喉咙管一路蜿蜿蜒蜒像蚯蚓一样爬出,在低洼处汇聚成殷红的血泊。灼热的血腥气冲地裴清皓头昏眼花,但他还是一咬牙对上了对方深邃锐利的眼眸,努力用一副天真无邪的口气说:“你不也是‘偷跑’出来的吗?”
虽然这一“偷跑”,就是三十几条人命皮开肉绽,血溅当场。
“你们用的剑,都刻着相同的水波飞鱼剑纹。如果我没记错,那是吹雨阁的标记。你杀了你的同僚,就是想逃出那个鬼地方对吧?”
萧定晚没想到这小子心还挺细。方才他低头观察尸体身上的伤口之时,竟连同兵器上的纹路也一同收到了脑子里,甚至还不忘对比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这把剑。
但聪明归聪明,这小孩冒冒失失的,一点也不懂忌讳,放他离开多少有再暴露的风险,还是杀了来的干净。他萧定晚向来心狠手辣,这次破例和他说了这么多废话,大概还是因为他刚刚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唯唯诺诺的毛头小子,他心中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被恭维的快感,起了那么一点玩心,还有……他要找的那个孩子,估计也是他面前这个小子这般大小。
“那你应该知道,吹雨阁没什么好人。今天遇到我算你倒霉,以后要是要找我索命,黄泉路上跟这些人可以一起聊聊。”
“大哥!我……我对你真的没有什么威胁!我和吹雨阁有宿仇,它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萧定晚的剑锋卡进了裴清皓的皮肉堪堪一寸,倏的停住了。
裴清皓最后竭尽全力喊出这一句话,脖子上感受到那一阵刺痛时,浑身的血液就已经凉了。这时他半信半疑张开眼,还未来得及看清面前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你听说了没,吹雨阁朱雀部被人端了!现在是翻了天了!”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还能是谁?有能力又有魄力做到这件事的,怕也只有他们那位首领大人了吧。”
“姓萧的?”
“他这些年不是在吹雨阁混的风生水起的,他搞这一出临阵反水是闹哪样?”
“谁知道呢?但有人说其实他是‘那里’的人。”
“哪里的人?”
“哟呵,客官您可嘴上留人吧,人家现在正忌讳这事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人家真倒台了,随便来个谁跑过来杀您几刀泄愤还是绰绰有余的。”小二见相邻几桌的客人又凑到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借着上前添茶上菜的功夫,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你怎么说话呢?你们店不是只说莫谈国事吗?如今竟连江湖事也不让说了么?”为首的一个大络腮胡子猛地拍了桌子一掌,桌上的碗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震颤里上下颠了颠。
“就是啊,屁大点事儿都不让说,那我们来你们这干嘛?谈风月吗?你们有吗?”
“哈哈哈哈……”
“哎,客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大人物之间的事,咱也说不分明不是……”
“是是是,大人物,惹不起!朝廷的锦衣卫好歹算为了公家办事,他们吹雨阁算什么?只要价高……什么缺德事儿都少不了他们的手笔,老子早他妈看不惯了!如今黑吃黑,都是报应!”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看呐,他们就是鬼!索命鬼!现在索到自己人身上了!该!”
“照这么说,那萧定晚也算做了件好事……”
“好个屁!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早他妈干嘛去了?”
“客官呐,您少说两句吧……”小二原是想做个和事佬息事宁人的,没想到几句话反而把这些江湖客的火爆脾性煽动起来了,如今站在这些客人面前只有手足无措又无地自容的份儿。
收银的掌柜听着大堂间愈演愈烈的争吵声,只是自顾自的摇了摇头,拨着算盘提笔算账,并不想掺这趟浑水。江湖上的事,一人嘴里说出来一套,孰黑孰白呢?但自古以来祸从口出、沉默是金,那是明哲保身的硬道理。掌柜的心里这么自我开导着,冷不防听见一个冰凉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后背不禁窜起了一股子阴森的凉意。
“掌柜,住店。”
来者是个冷着脸的年轻人,一身玄衣配上高高束起的黑发,外头松松散散地在身上披着一条白色的外衫,身形消瘦挺拔,举手投足间透露出干练果决的气质,只可惜肤色发白得像在水里泡过,感觉下巴尖随时会滴下水来似的。
他手中握着一个用麻木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以掌柜的接待江湖人这些年的经验来看,里头其实应该是一把长剑。掌柜稍稍瞥了一眼,就又把目光转回到年轻人肩上——他还扛着一个白色的麻袋……不,是个人。
但年轻人脚步沉稳有力,气息平和,似乎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背上昏昏沉沉的人感到压力。
“一间就行。”年轻人又补了一句。
来者正是扛着裴清皓的萧定晚。他顺手从裴清皓挂在腰间的钱袋里拿出了一小块银子递了过去。
“是是,客官您请。”掌柜不知道为什么,当即就唯唯诺诺地双手把房间的门牌递给了萧定晚,双手竟有些难以克制的颤抖。
“谢谢。”萧定晚不冷不热地看了掌柜的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在掌柜身旁留下一阵冷冽的微风。
“马叔,这位兄弟是什么贵客?”
“不知道,但不好惹。好生招待着。”
萧定晚也是后来才发现裴清皓这个小鬼头有点用。他这次被迫提前叛出吹雨阁,又一路应付截杀和抵抗体内的蛊毒,姿态着实不太潇洒,前一阵子他还想着要不要扮作强盗小偷之类的人弄点盘缠来使,结果没想到裴清皓这小子“离家出走”倒是做足了架势,衣物、伤药、银两、暗器随身带了个齐全,萧定晚也因此托了他的福,才能暂且找了这么一家体面的客栈休息养伤。他翻出裴清皓包袱里的那一推瓶瓶罐罐,挑挑拣拣找了一番,将金疮药涂抹到自己七零八落的伤口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萧定晚面无表情地涂完伤药,望向床上被他五花大绑丢在一旁昏迷不醒的裴清皓时倒不免扯了扯嘴角。
“我怎么会信他的鬼话?”萧定晚自言自语。裴清皓说他精通医术,可他随身携带的那些药里迷魂香、痒痒粉、五石散甚至……春药,应有尽有,怎么看怎么一个江湖骗子。
他可能是不知道欺骗萧定晚的后果什么。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他说自己和吹雨阁有仇,怕也是假的。蓬莱山年纪轻轻一个涉世未深的小毛孩,哪来那么多血海深仇?但他偏偏又那么了解吹雨阁的水波飞鱼剑纹,难道纯粹是对江湖头号暗杀组织好奇吗?萧定晚想着。
不过过了今晚两人也就桥归桥路归路了,他的银子就是自己问他收的买命钱。萧定晚认为裴清皓应该庆幸,因为他是自己叛出吹雨阁以来第一个还活在他剑下的人。
萧定晚这打算趁着夜色离去,却听床上那小子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句:“你能别走吗?小裴会听话的。”
裴……?
萧定晚的脚步一下子就冻住了。好像一滴甘露沿着嶙峋的石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滴落下来,轻轻撞在被困在山石下的人脸上,那是久经绝望后的一切希望。萧定晚想,这会是自己自作多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