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一篇旧文 ...
-
第二天一早,知月抱着西西去打预防针,她担心许岩身体没有恢复好,就让他在家里休息,没让他陪着去。
吃过早饭,许岩回到了书房,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通电源启动了电脑。他已经记起了电脑的密码,进入了电脑系统查看之前的文档资料。
在命名为“工作”的那个盘里,文件的更新日期大都显示在爆炸发生的6个月前。那时候,他已经从原来的公司辞职了——虽然他还没有找好下家。他不太喜欢干那种骑驴找马的勾当,总觉得不够诚信——可是这世上跳槽的人哪个不是找到了下家才辞职的呢?除非他是被炒鱿鱼。许岩知道,他之所以会和刘玉洁发生那么大的争吵,就是因为他的这个裸辞行为。那时候他们虽然没有房贷,但手头的积蓄并不多,加上东东才3岁多,秋天就要上幼儿园了,他因为和老板的意见不合,竟然放弃过万的收入直接裸辞,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没有新的工作机会,心想着在春节后的求职黄金期会好些吧,谁知仍然毫无收获,甚至连面试通知都难得有一个,这确实是一个不太妙的处境了。
日期最近的是爆炸发生前2天写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原本是打算发布到他的微信订阅号上的,只是后来和刘玉洁吵了一架,他最终未及发布。失忆就好像是给岁月按下了暂停键,如今暂停结束了,一切似乎又要继续往前走。他凝视着这篇命名为《知我者谓我心忧》的文章,他定了定神,双击打开了文档: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经·国风·王风·黍离》
昭告天下,我抑郁了
——致所有认识我和不认识我的人
所有认识我和不认识我的人:
今天,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宣布:我抑郁了。
你说抑郁症是专业的神经病,岂是你一个小民随意就能宣布了的?是哎,我自己宣布了,可见我病得不轻。
前些很多天,我拒绝了一份极具挑战性的工作机会,结果,洋洋洒洒写了5000多字的文章来安慰我惊恐的心灵。
前些很少天,我鼓起不知从哪里来的狗屁勇气、恬不知耻地想要回到原先的单位,请领导赏口饭吃,老板很大度,不计前嫌欣然接受了我这个无理的要求。我喜滋滋地和夫人说,夫人用妙不可言的语言教育了我,用我的话翻译过来,大约就是我挺不要脸的;结果我说我不去了,她又说我挺傻的,不懂得变通。我茫茫然失去了方向,突然间灵光乍现,打算抓住写作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于是,这几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写作状态,一篇构思许久的小说,终于逐渐落实到了现实的文字上。我说写作是我的梦想,夫人说梦想能当饭吃吗?梦想能给你钱吗?如果你都活不下去了还要什么狗屁梦想?你又不是专业的写作者,你写的东西有人要吗?人家写十几年都不一定出名,你就是逃避现实!夫人批评得很对,夫人让我现实,让我圆滑,让我懂得变通,然而这么短的时间我圆不了,滑不动,也就通不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自己好不容拾起的救命稻草,在清醒人眼里也就是根狗尾巴草,所以,我只好沉痛地宣布,我抑郁了。
看我微信朋友圈的人也许会知道,这几天我都在发创作手记,我并不是为了展示什么,那最主要的目的是在给我自己打鸡血。写作给了我一次梳理人生的机会,故事大抵都未发生,但人生的悲喜却似曾相识。但是今天,我必须要暂时停止创作,先来写这个昭告书,让我这个80后大叔自嗨一下,若是顺便挣得些骂名,也算不枉此生了。
之所以今天宣布这个沉痛的消息,是因为,截至今天,我已经失业整整200天了,这貌似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200天,又是我踏入职场3548天的一个缩影,我一直很拧巴,所以我不快乐,因为我不快乐,所以我抑郁了。
我的小说,是一个关于真诚去爱、去生活的故事。既然想传递这样的理念,那我自己就不能不去实践,所以我很真诚地给夫人讲我的真实想法,很真诚地表示要开始奋斗,表示我不想重蹈覆辙,表示我要悬崖勒马。然而夫人给了我教科书般的回答,怼得我哑口无言。果然,我的情节并没有设计错,果然,真诚很难。但越是难的,越要去坚持,不是么?
现实的情节比构思的情节还要变化诡谲。这些年,我没带给夫人什么锦衣玉食,我甚至还一次次消极阻止了她买房,别人家的老公都想方设法赚钱、买房、买车,只有我家是老婆才操心这些事,而老公却活得像个女人。咱这个老公不合格,得允许人家发发牢骚,只是牢骚太盛防肠断,断肠之处,竟谈起了孩子的归属问题,确实诡谲,以至于我对自己的才思之浅薄都深表惭愧了。
当然,今日之变局,绝非肇始于今日,我之碌碌无为,也如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所成,剖析开来,却不过是一个“懦”字。早晨醒来,躺在床上思考我这半生得失,总也不过是摇摆不定,随波逐流,懒惰怯懦,固执贪婪所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活脱脱一个十恶不赦之徒而已。
其一、不忠。不忠于自己,亦未忠于他人。别人都说我犟头筋,要做的事情谁都说不了。这说明其实我还是有主见的,可往往这主见却脆弱得狠,经不得人说,及至真的行事了,却全然不是自己所坚持的那个样子。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今这两句话似乎都在我身上验证了。
大学之时,我心知肚明,做研究工作比做实际工作更适合于我,所以我选择考研,我不想再从事文学方面的研究,遂报考了心理学专业,结果因为某人热心,要帮我介绍一位心理学教授指导指导。奈何那时的我竟愚蠢至愤然不与之同流,虽然还是顾及某人面子参加了考试,但却竟因此心灰意冷,放弃了考研大业,自断前程。之后我又一意孤行,想做个完美的人,非要以卵击石,到企业去锻炼自己的社交、语言能力。我性沉稳内向,不善言辞,不懂世故,不事圆滑,从事需要八面玲珑的办公室工作实属困难,但这一扎下去竟是十年,期间浮浮沉沉,反反复复,竟始终不能坚守内心的真实想法,错失了多个转换的机会,如今年过三十而不立,面试屡屡碰壁,皆因以正常标准衡量,我做办公室工作全无优势可言,如今经年失业,却也是有苦难言罢了。此为对己不忠。
十年的三份工作,我不可谓不勤勉,也不可谓不用心,唯一可谓的是没有真的愿意去为了工作而改变,懒惰成性,安于在舒适区等死,不肯向现实低头,不愿放下成见去改变。在其位未谋其政,此所谓对人不忠。
其二、不孝。家母早逝,在她病重期间,我尚在初中,无能为力,没能尽到孝心;如今三十不立,别人家孩子带着父母周游世界,而我却因为种种误会,不愿去见老父亲一面,是为不孝。
其三、不仁。结婚生子,我本该担起家庭重任,怎奈我不思进取,小康即安,至今只守着一套房子自我陶醉,做我的春秋大梦,没有养自己的女人,反而让她在外辛苦赚钱,是为不仁。
其四、不义。只因为自己的职业错位,又没有坚定意志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几次挂冠而去,又几次灰溜溜地重蹈覆辙,误人更害己,此为不义。
凡此种种,皆因一个“懦弱”而起。我有自己的梦想和抱负,但却没有顶住压力为之奋斗,而是耽于让别人放心、自己省事的怯懦,一次次的用所谓的安定和“听人劝”来粉饰太平,但终因并非出自本心,往往半途而废。
大学毕业找工作,我久拖未决。几十分钟面试,签了国企的文员作为保底,其后参加公务员考试,家人关系都已找了,却只因为又是父亲的请托而放弃。工作后,我贪图安逸,放弃了作为跳板的工作定位,既不考研,也不努力寻找新的工作机会,荒唐四年终究还是黯然离开。宁州之行,我已看出杰世公司并非我之理想归宿,甚至传真飞书婉言拒绝,丝毫未顾及亲戚颜面;若此时坚守本心,靠自己的努力另寻工作,今日之事或未可知,奈何我还是选择妥协,贪图被照顾,承了亲戚一片好心。贾老板绝非池中之物,风云际会,龙翔九天,岂是我辈所能跟随?所以虽承蒙他和亲戚眷顾提携,终究还是不能为其所用,不过落得个“夹着尾巴逃跑了”的可笑下场,及至后来一场闹剧,更是伤了人心。盘桓四月,我依然懒惰乖张,没有为了我的本心洗心革面,谋求突破,到底还是再入行政泥沼。承蒙绿洲各位领导不弃,做得也算风生水起,以至于我都被这表面的假象所迷惑,忘了自己不过是扶不起的阿斗,断然缺少着更进一步的魄力和能力,纠纠结结,几度欲去,虽有领导极力挽留,但我这厮到底不识好人心,枉费了老板的一片苦心。如今我为人诟病,竟又恬不知耻想回去效力,以封众人之不忿之口,这分明是厚颜无耻,绑架爱心的小人之举!我庆幸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虽然怕又是因此伤了老板的心,但明知心不定而裹挟别人的善心,这样做更不对,我只得两害相较取其轻了。
可惜,岁月没有可回头。
所以,我抑郁了。
抑郁了就要去治,我自己宣布,我自己也可以治。所幸,我现在开始坚持我自己的梦想了,我在最最困难的时候才想起坚持梦想,这是不是有些迟了?也许这梦想如夫人所言,是要十年八年才能实现,也许这根本不过是一个中年大叔的自嗨,至少,我为之真正奋斗过了,顶住可能是此生最大的压力奋斗了。我无悔。
其实我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自作自受,我坦然接受任何后果。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你们都来逼我呀?看谁是最后一根稻草。
许岩一口气读完,简直有些不太相信当时自己的戾气与乖张了,他很庆幸这篇文稿没有发出,要是发出去了,不知道又要得罪多少人呢。他也很懊悔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离开了家,却阴差阳错开启了另一段悲剧。这深深的伤痛曾经封闭了他的心,却又仅仅因为一个名字的再次出现,而让刻意构筑起来的记忆防线瞬间崩塌。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不禁又想到了知月,此刻,他无比感谢知月,如果不是和知月这两年来的朝夕相处,如果不是她给予他的勇气和希望,他恐怕很难像今天这样勇敢地面对过去。他下定决心,把埋藏在心底的故事告诉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