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执青桑》油炸阳春面

11、第 11 章

　　天都崇和是个不夜城，虽然已经入夜，但街市依旧繁华。长街两旁，一路的雕花檐角上都挂了闪烁的红灯笼，一直蔓延到街市的尽头。满街都是欢声笑语，一派欢愉祥和。人们许多人围着杂耍的艺人拍手叫好；嬉闹的孩子咯咯笑着，让父母一人一边牵着手；也有新婚或是年老的夫妇依偎着缓缓走过，仰头打量着街道两边卖精致小东西的小摊。
　　街上许多都是桑萨的老熟人，见到他都笑着喊：“哟，桑萨，回家啦？”
　　卖馄饨的小哥喊道：“桑萨，给你姥姥带碗馄饨去？”
　　桑萨便蹦便叫：“我姥姥早煮好了等我呐！”
　　“那你还在街上晃？”
　　“这就回去啦！嫂子生了没有？”
　　“快啦快啦！我也收摊了！”
　　徐势已经跟着桑萨走了很久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家在哪？”
　　桑萨噘着嘴道：“在云寿坊。”
　　徐势皱眉道：“那是天都边界了。”
　　“唉，也不算云寿坊……就是云寿坊附近一个小平房。你以为谁都是大理寺的官爷呀，咱们一辈子能挣下天都一间像样的屋子就不错了。诶，对了，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昭狱的呀？”
　　徐势沉着脸：“杀人。”
　　“杀人能杀进昭狱？”桑萨背着手，一边小跳一边弯腰上下打量着徐势，“你以前也是给官家做事的吧，难道是误杀了什么达官贵人？该不会是杀错了人替上头人顶罪吧？”
　　徐势皱了皱眉，警惕地看着桑萨道：“你知道些什么？”
　　桑萨噘着嘴道：“我不知道啊，我猜的。”
　　“猜？”
　　“对呀，我看你握刀站立的模样，一定是训练过的，还有你跟那个励青沛说话的样子，分明就是官府中下级对上级说话的模样。可你白白嫩嫩的，又不像是军中的将士，除非……”桑萨说着，贱兮兮地笑了起来。
　　“是私事。”徐势不等桑萨说完，就立刻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私事？报仇杀人？”
　　“嗯。”
　　“你的仇人是哪个皇亲国戚呀？能惊动上头把你投进昭狱？”
　　“不算是。”
　　“哇，那你一定是把人满门抄杀了吧？”桑萨捂着嘴，作出了惊恐状。
　　徐势抬眼看着桑萨：“别问太多。”
　　虽然只是淡淡一眼，但却极具威慑力——这种无形的暗示，比腾腾杀气可怕多了。桑萨立刻闭了嘴，瑟缩着跟在徐势后面。
　　徐势不悦地停了脚步，扭头道：“走前面。”
　　“啊？啊？”桑萨瞪大了眼。
　　“去你家，你带路。”
　　桑萨怔怔地点了一下头，道：“那……那可说好了……你监视我就监视我，这事儿跟我姥姥没关系啊……”
　　“嗯。”过了一会儿，徐势道：“你认识的人很多。”
　　“我在这里做事，他们也在这里做事，当然认识啦。”
　　徐势咬了咬嘴唇，问：“你知道……教坊司吗？”
　　“教坊司？”桑萨想了想，“不在这里，在另一头，好远呢。怎么啦？”
　　“没什么。”徐势低下了头。
　　“想去呀？”桑萨笑嘻嘻的。
　　徐势不说话。
　　桑萨看他神色，知道定不是问些寻花问柳的风流事，便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唉，是不是该用这句话？反正暖阁和教坊司差不多，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也行。”
　　“没什么。”
　　桑萨也只好点点头，不再问了。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耳边是人们愉快的笑声、喝彩的掌声，眼前是摇曳的灯火、熙攘的人群，空气里有温吞的风、香甜的气息，桑萨依旧一蹦一跳地和相识的人打着招呼，一遍又一遍地跟人说着“我姥姥在等我呐”。
　　但对于一言不发的徐势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他听不清欢笑的人们在说什么，看不清红色灯笼的精致模样，只知道眼前有一团团又红又亮的灯火，没有尽头地延伸着——这样子，和十几年前别无二致。那时候，他的父亲拉着他，也是打着这样一盏又红又亮的纸灯笼，走过繁华的天都长街。他们走啊，走啊，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可道路两边的红灯笼却一直亮着，照亮眼前的每一步路，一直照到他家那扇小小的门前——那里头，有热腾腾的馄饨，有母亲晒过的包裹着阳光的温暖被褥，有总是坐在前厅台阶上等着自己的大姐姐。
　　他像个傀儡一般，拖着步子地跟着桑萨走。他看着桑萨的背影——那就是十几年前的自己。他甚至有些后悔地想，那时候，他也应该像桑萨一样一边蹦跳着，一边向身边的人大声地、骄傲地喊出来，跟他们说母亲的馄饨有多好吃，说我的大姐姐还在家里等着我。
　　但是呢，但是呢……一切都来不及了，他都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
　　他强撑着跟着桑萨走出了熙攘的长街，走到了人影稀少的街道上。他突然蹲下来，一手撑着地，一手掩住了额头，颤抖着将自己泪水都滴到黑漆漆的地上，滴到自己的膝上，看着它们被衣物迅速吸收。
　　桑萨走着走着，突然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徐势蹲在不远处捂着头。桑萨吓得急忙跑过去跪在徐势身边，问道：“喂！喂！你怎么啦？”
　　徐势紧闭双眼，将眼眶中剩下的泪水挤下，他快速地摸了把脸，迅速起身道：“没事。走吧。”他也不等桑萨，径直大步地往前走。
　　桑萨在后头追着：“喂！喂！你这人！你认识我家吗？”

　　从夜市出来，路上的灯火便越来越稀少，到了云寿坊附近，就只剩零星几盏了，再往远处走，竟然完全漆黑一片。桑萨低声埋怨励青沛，说要不是励青沛，他晚饭前就能回家了，还不知道姥姥急成什么样呢。桑萨的家已经贴近皇城边缘了，其实从云寿坊还要走出半刻左右的路程。说是云寿坊，不过是因为那里能说出名字的只有这个地方。
　　徐势跟着桑萨一路走，才终于看见一排排的平房，都紧紧地闭着大门，不透一点光。两人七拐八弯地又走了一会儿，看见有一家还开着门，隐隐有个人影子在门口晃动，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个苍老但又中气十足的女声传来：“怎么啦，今天好晚回来。”
　　桑萨加快了脚步，扑上去把姥姥抱起来缓缓地转了个圈，桑姥姥在半空中“哦哟哟”地笑着，拍着桑萨的胳膊笑道：“快快快，放下来！姥姥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桑萨稳稳地将姥姥放在地上，道：“人家找我做事。”
　　桑姥姥一偏头，瞧桑萨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男人，忙赔笑道：“哟，怎么还有官爷来——”转头又捶了下桑萨：“你小子，是不是在人家那儿惹事啦？”
　　桑萨忙道：“哎呀没有！明明是他没处住，硬要跟来的！”
　　“你！你！你！”桑姥姥一边说，一边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桑萨的脸，“怎么说话呢！还不快让人家进来？”
　　桑萨噘着嘴，没好气地抬手往门口一引，漫不经心地对徐势道：“进去吧。”
　　徐势默默地点了点头，刚要抬头要往里走时，却见桑姥姥已提着裙子快步走进了黑漆漆的门洞里，快速地迈动着双腿往前赶。
　　徐势眉头微皱，道：“你叫她小心。”
　　桑萨回头扫了姥姥一眼，道：“她打灯去了——说了也不听。得了，也就那么大点地方，都住了十几年了。”
　　桑萨话音未落，漆黑的门洞里就隐约亮起一点微光来，只见桑姥姥提着一盏灯，迈着小碎步往门口走来。徐势这才看清桑姥姥的相貌——她大约有六十左右的年纪，是个小个子的老太太，笑起来一脸的褶子，是个精干庄稼人的模样。老太太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用一支木簪子盘着头，一身衣裳倒还干净，应该是新做的。
　　桑姥姥笑着说：“官爷，快往里头请！”
　　桑萨撇撇嘴，道：“他叫徐势。”
　　徐势也忙道：“在下徐势，徐缙川。老人家随意称呼就好。”
　　“徐小爷，快，快，里面请！”桑姥姥在前头带着路，一边又道：“也不知道小爷要来，您看看，乱糟糟的！小爷晚上睡这儿吧？哎呀呀，也没个宽敞的屋子，我一会儿把阿宝的屋子收拾出来，您不嫌弃吧？”
　　徐势不解地看了眼桑萨，桑萨咬了咬嘴唇，才凑过去低声道：“我小名——不许……”
　　“我没笑。”徐势果然面无表情。
　　桑萨转头大声对姥姥道：“那么客气干嘛！他跟我一样都是大理寺叫去做事的，他的资历还没我老呢！为什么要把我的屋子让给他呀！”
　　桑姥姥头也不回：“老不老都是客人，今天你那屋就给小爷睡！”
　　“小爷小爷，都说啦他叫徐势！他睡我屋，那我睡哪儿去？”
　　“厨房……”
　　“冻死啦！”
　　徐势道：“姥姥，桑萨说的是。我是粗人，有个歇脚的地方就好……”
　　姥姥道：“哎呀呀，小爷那么客气干什么！诶，小爷吃了饭没有？我包了馄饨，好大颗的肉馅儿，早上刚剁的。”
　　桑萨跺脚道：“姥姥，我也没吃呐！”
　　“又没说少你的！”桑姥姥说着，将两人带入了一间小屋，把手里的灯挂在墙上，又说要给徐势倒水喝，让徐势推辞了。桑萨点了几盏灯笼，伸着长长的杆子在院子里挂了一圈，又从角落里摸出两张矮小的凳子来放在地上，又搬来一张小桌子，一边不客气地朝徐势喊着：“让让！让让！”
　　徐势后退一步，让出位置来给桑萨放桌子。姥姥笑着道：“小爷，坐，坐！我去给你们下馄饨去！小爷有忌口没有？”
　　徐势道：“没有。”
　　桑萨把两手往裤腿上擦了擦，道：“姥姥，我帮你去！”
　　“哎呀哎呀！”桑姥姥抬起手挥了挥，“你坐着陪小爷聊！”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
　　桑萨朝着小凳子努了努嘴，示意徐势坐下。没了桑姥姥扯话，两人对坐着甚是尴尬，桑萨拖着下巴不自然地看着外头，徐势则低头盯着空空的桌面，双手摸索着长刀刀鞘上的雕花。
　　桑萨瞟了徐势的刀一眼，问：“大理寺给你发的？”
　　“嗯？”徐势方才走了神，没有听清。
　　“没什么。”桑萨又把头扭了回去，“你昨天住在哪里？”
　　“大理寺，励大人给我找了个铺子。”
　　“我就说嘛，明明有地方住，还让你跟着我来，分明就是监视我……”
　　桑姥姥端着两大碗馄饨，从外头走进来，一边喊着：“来来来，吃馄饨了！趁热吃！”
　　桑萨连忙起身去接盘子，他将其中一碗放到徐势面前，把勺子往那碗上面一搁，一边对姥姥道：“姥姥，你坐着。”
　　“你吃，你吃。”
　　桑萨扯着姥姥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出去拿了个小碗，从自己那碗馄饨里盛了几个出来，他抬了抬小碗，道：“我吃这个。”
　　桑姥姥笑着道：“我吃了晚饭了，你坐这儿，我得给小爷收拾床铺去。”
　　“哎呀不用，你坐着，我去收嘛！”桑萨转过身，直接在门槛上坐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往嘴里塞了口馄饨。
　　桑姥姥不好意思地朝徐势笑着：“小爷您瞧，也没个好酒……”
　　徐势的脸上难得浮起了一丝笑容，轻声道：“姥姥，已经很好了。”他捧着热腾腾的馄饨，抬眼看着门外被柔和的灯火照亮的夜空——这点灯火比起天都的闹市根本微不足道，那几个小灯笼能照亮的不过是眼前这方小小的院子罢了，可看起来却是那么暖，那么亮，把心里的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