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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 春江花月夜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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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灯火通明,富丽堂皇,歌舞升平的极乐坊内,花城屏退妖艳的舞姬们,却留下包括那抱筝女鬼在内的二十余名鬼乐师。此些鬼乐师各自怀抱琵琶、胡琴、笛、笙、箫、阮等乐器。
蓝照微笑:“宫廷雅乐,自当丝竹箫管齐奏。曦臣,忘机。”
蓝曦臣与蓝忘机各自解下随身琴箫。蓝曦臣望着蓝照:“父亲,我与忘机并不会仙乐国之曲。”
蓝照道:“无妨,此曲不难。”说罢,与花城要了纸笔,当下传谱。在他一面写谱一面给曦臣忘机讲解之时,谢怜、女鬼与众鬼乐师亦靠了过来。
红衣女鬼娇声道:“蓝宗主,你也教教我。”
众鬼乐师也在旁一通乱喊:“教授!”“先生!”“师父!教教我们吧!”
花城笑道:“蓝宗主,你不介意他们在旁见习吧。”
蓝照笑答不介意。给两个孩子解说之余,也不吝指点一旁众鬼提出的问题。片刻后乐曲讲解完毕,蓝曦臣笑道:“果真不难。比《乱魄抄》简单许多。”
蓝照回身对花城一揖:“我父子兄弟四人,这便为城主、仙乐太子与众乐师演示此曲。”
花城笑道:“好极。只不知蓝宗主用何乐器?”
蓝照走到一抱着琵琶的女鬼面前。那女鬼立刻双颊飞红。蓝照温声道:“可否借琵琶一用?”
女鬼羞答答地把琵琶递给他。
蓝忘机琉璃色的眼睛亮了起来。蓝曦臣惊讶道:“父亲?”
蓝照抱着琵琶来到舞台上坐定。蓝曦臣执箫站在他身边。蓝忘机亦挨着父亲坐下,置琴膝上。蓝照笑对还站在下面的蓝启仁:“启仁,你不上来么?”
蓝启仁皱眉望着兄长。
蓝忘机讶然,心中暗自猜测叔父要用何乐器,总不会也去跟鬼乐师们借琴吧。
蓝曦臣笑道:“叔父,上来呀。”
蓝忘机扭头望着兄长。
蓝曦臣道:“听说,叔父有着一副好歌喉。”
蓝忘机:“……!”就像人鱼姬那样么!!
“嗯。”蓝照笑道:“你们叔父与我年轻时,我在树下弹琴,他便在一旁唱歌。”
蓝忘机内心:哇!
蓝启仁一脸生无可恋。然而在青蘅君父子三人、花城,谢怜以及众鬼乐师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他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去。
琵琶弦响,三声而息,宁静而摄人心神,有若春江海平,玉轮乍现。接以渐快渐急,直至珠落玉盘,海潮汹涌。
蓝照一起琵琶调,曦臣忘机都呆住了。没想到父亲非但是姑苏蓝氏最为杰出的琴修,就连琵琶也弹得这么好。蓝曦臣直到蓝照转头笑望他,才回过神来,忙执起裂冰,吹出悠扬箫声相和。片刻后,蓝忘机亦手抚琴弦,加入合奏。一时曲调丰富起来,有若一抹春江月夜下寂静幽美的绘卷,江流芳甸,月照花林。
蓝启仁启唇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一开口唱歌,蓝曦臣与蓝忘机纷纷震惊。不想叔父歌声如此清雅疏朗,微妙畅亮,有若天籁之音。一时裂冰幽咽箫声与忘机琴清绝弦响,都只能沦作陪衬。唯有蓝照手中琵琶如玉珠走盘,清脆圆润,仍与弟弟夜莺一样婉转悦耳的歌声相得益彰。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谢怜听着熟悉的乡音,寓意深远的词曲,不由怔怔落下一滴泪。想仙乐古国皇族早已连少许遗民也不剩,惟余他这最后一人。幸而有花城在旁相伴。只是他二人一神一鬼,终究不似姑苏蓝氏父子四人,得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不过,正如月有圆缺,潮有起落。寿数长久如天地的鬼王与神明,与如夏花秋叶,有生有死的常人,皆各有各的愁苦悲欢,又怎能说谁更好一些,谁更愁一些?
间奏之时,青蘅君父子三人相对而奏,默契无比。蓝照手抚琵琶,鸣条律畅,弹不断千丝岁月。蓝曦臣低眉吹箫,若月下独酌,波澜不惊。蓝忘机指下弦响泠泠,玉洁渊清,沉凝幽独。关情处,道不尽父子三人白衣抹额,疏疏淡淡,一世风华。
蓝启仁又唱道:“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他唱到此句,不由略带幽怨地望向兄长,仿佛在埋怨兄长长年闭关一去悠悠,丢下他独自一人独揽家业。从前在他们幼时与少时,兄弟俩形影不离,蓝照也一直将弟弟护在羽翼之下,如护幼雏。蓝照察觉弟弟的目光,抬眸对着蓝启仁一笑,得来蓝启仁反瞪一眼。蓝忘机一见,讶然之间,指下错了一个音。
蓝启仁察觉姪儿的目光,别过了头去,唱道:“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段曲词,是在描述深闺女子等待远行丈夫归来的幽怨心绪。由蓝启仁唱来,确是别有一番滋味。想当年他年少之时初见温若寒,恰似巧遇轻薄的扁舟子,百般受他调戏。未知后来如何演变成夜夜相思明月楼,年年岁岁,聚少离多。他们各有各的家业要忙,族人要顾,只能偶然抽空幽会。此等相思滋味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当真是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琵琶调也随着他黯然销魂的歌声而越发缠绵幽怨起来。蓝忘机与蓝曦臣更加坚定了叔父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叔父。毕竟歌声乐音这种东西,皆会自然而然泄漏人心底最真实的情感,瞒不了人。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曲调虽止,余音绕梁,丝丝声声留下岁月的印记。思念与乡愁踏夜而来,随着月华流动在波涛无尽的海面,如潮汐循环,无止无休。
谢怜过了好久,才从这天上仙京也无法得闻的绝响中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花城在轻拉他的手,唤道:“哥哥,哥哥。”
谢怜抹了一把眼泪,轻声道:“我要学,我不要忘记家乡的曲子。”
花城转身问众鬼乐师:“这首《春江花月夜》,你们可都学会了?”
众鬼乐师纷纷点头,轻声道:“太难忘了。都记得了。”
蓝照温声道:“我方才写下的曲谱,便是给你们的。若还有不明之处,问我便是。”
抱筝的女鬼嘤嘤道:“姑苏蓝氏不愧为天下琴修之首。蓝宗主,我明年带他们一起去你们云深不知处参学,好不好?”
蓝照笑而摇头。
***
父子兄弟四人离开鬼市,走在晨曦中时,蓝启仁忽然轻轻道:“兄长,出关吧。”
蓝照停步。清凉晨风扬起他洁白抹额,旭日万丈光芒映在他俊雅有若玉石雕就的面庞上,亦映亮了他鬓边几缕银丝。
片刻后,他轻笑道:“启仁,不行呀。”
蓝启仁垂目。蓝曦臣轻声道:“为什么?”
“其一,”蓝照笑而摇头:“我闭关已有十七年,曦臣你都已这么大了……”他望望长身玉立的长子,感叹道:“如今仙门百家,大都只知有蓝先生,不知有青蘅君。此时,也到了泽芜君泽被天下,崭露头角之时。我不能抢了你们的光华啊。”
蓝启仁心下一阵难受,涩然道:“兄长,你知道我们不在乎这些。”
蓝照断然道:“你们不能老是想着依靠我。尤其是你,启仁,你是我带大的。可雏鸟若不离巢,便永远也学不会飞翔。我当初如没有闭关,你便也不会为了撑起家业而奋发图强办学,成为名扬百家的仙门师表。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其二,阿乐已将邪曲尽皆传授予我,此事长老们尽皆知晓。当年我在宗族会议时当众奏出乱魄抄,使得大半长老灵力暂失,险些引起长老会结阵制裁……”
蓝启仁:“……”
当时的宗族会议,蓝启仁也在场,目睹了当时惊心动魄的景象。当时蓝照言道岐山温氏势大,族人唯有修习乱魄抄方能自保。兄长执拗的气魄,那身为家主隐藏着的凌厉,都使他想起了两人的祖母蓝翼。此言自然遭到雅正的蓝家长老们强力反对。弹奏邪曲,自是有违姑苏蓝氏雅正的家风。他们不愿云深不知处沦为魔窟。当时长老们群起反对,蓝照不得已而妥协。虽然蓝启仁知晓,以兄长修为之精湛,兼通正邪两道之术,想制住四十余名长老,破去蓝氏祖传剑阵,也是绰绰有余。然而蓝照意不在与长老们起冲突,只是要他们修习邪曲。他可以打败长老们,却无法逼他们就范,乖乖拿起他们的古琴奏那阴森邪煞之曲。
但听蓝照语重心长:“我若复出,势必要理事。也必然再度与长老会冲突不断。只怕更甚于祖母当年。引发族内纷争,并非好事。这样的家主,对族人来说,也绝非一个好的表率。”
蓝启仁轻轻说:“祖母是一个好家主。也是姑苏蓝氏自开宗先祖以来,最为杰出的宗主。”
“是吗?”蓝照笑道:“你在教导族中子弟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长老们族人们,无不对祖母评价微妙。只因为她创了弦杀术,暗杀了几名异己。”
蓝启仁平静地吐槽:“后代子孙们若提起青蘅君,必也评价微妙。在曦臣忘机的心目中,兄长已经足够微妙了。”
蓝照反唇相讥:“那是因为你对我评价微妙。”
蓝启仁:“……”
蓝曦臣与蓝忘机起初还认真地听着,到了父亲与叔父开始拌嘴,他们便越感好奇。听到最后蓝忘机面无表情,唇角微微抽动。蓝曦臣已经扶着弟弟的肩头,忍笑忍得不行了。蓝启仁看了看两名姪儿,又狠狠瞪了兄长一眼,决定不再劝说他出关。否则不说别的,这两个好苗子必定先给他们这个阿爹带歪了。
***
这次夜猎结束后的某一日,云深不知处姑苏蓝氏族学中,蓝启仁为小辈们讲解《诗经·小雅·常棣》。他的两名得意门生蓝曦臣与蓝忘机自然也前往旁听了。虽说《诗经》他们自小就读过,但复习一下亦无不好。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此诗用棠棣花和鹡鸰鸟来比喻兄弟之间的亲密,劝勉人们要珍视兄弟间的手足之情。
“常棣花开,两两相生。凡今天下之人,莫如兄弟更亲。”
当蓝启仁解释到这一句时,族学中的小辈们与外姓门生都纷纷望向坐在一块的蓝曦臣与蓝忘机。蓝氏双璧堪称是兄弟中的楷模了。
蓝启仁又言道,兄弟之情与妻子之情是一样重要的,一个家庭必需夫妻和谐、兄弟也都和睦,才称得上是完备的人伦。
至于“兄弟阋墙,外御其务”,则是说兄弟平日虽可能有争执矛盾,但遇急难、生死之际却能同心御侮,彼此关心,显出患难见真情之意。
蓝启仁讲到这一句时,蓝忘机偷偷望了一眼兄长,发现蓝曦臣也正在望着他笑,便忙转过头去。
蓝启仁最后总结道,兄弟相处之道,大抵是兄友弟恭。但如果要详细探究起来,每一对兄弟之间的相处与情感又都有所不同。若兄弟之间年岁相差较大,则长兄如父,弟弟会更加依赖、服从兄长。若兄弟年岁相差无几,则更如患难与共的同袍之情。不过,大抵是兄长爱护并且照顾弟弟,弟弟尊敬并且仰慕兄长。
下课之后,好学生蓝忘机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心想,叔父对父亲可没有很尊敬啊,该吐槽时都会吐槽,而且还对父亲评价微妙。这样也可说是仰慕尊敬兄长吗?
蓝曦臣看忘机在沉思,立刻就猜出弟弟内心所想,他悄没声息地来到忘机桌前。
蓝忘机抬眼一看,蓝曦臣笑得眉眼弯弯,眸光温柔。
蓝忘机耳根泛红,扭过头收拾收拾书包起身就要走。蓝曦臣忙拉住弟弟,笑道:“叔父这个人呀,口是心非。跟你一样。”
跟你一样喜欢兄长,可他就是不说。
蓝忘机面无表情:“兄长如何得知。叔父对父亲向来评价微妙。”
蓝曦臣胸有成竹:“忘机若是不信,你我不如来验证看看。”
蓝忘机眼睛微微发亮:“如何验证”
蓝曦臣从小便会带着蓝忘机一起玩儿。这次亦是如此。只不过现在兄弟俩长大了,蓝曦臣的胆识也随着年龄增长。于是他们玩儿的对象从竹马、风筝、琴箫与书画,变成了他们的叔父。
蓝曦臣当晚回房画了一张青蘅君弹琵琶的画像。泽芜君雅擅丹青,又是真情实感地画自己所仰慕的父亲,当真是将蓝照的神采画得维妙维肖,栩栩如生。白衣抹额怀抱琵琶的蓝照雅正俊逸之余,又多一番风流蕴藉的名士之态,衬着他身后极乐坊金碧辉煌,烛光灿然,便似天上仙宫里的仙人也似。
隔天告学之时,蓝曦臣恭恭敬敬将这幅画送给了蓝启仁。蓝忘机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假装收拾书包,实际上暗暗观察着蓝启仁的神态。
蓝启仁见了那幅画,先是一怔,然后脸上如罩严霜:“如此不务正业,成何体统?”
蓝曦臣有些委屈:“父亲弹琵琶,可也是不务正业?”
蓝启仁冷冷道:“有这画画的闲情,不如多加修炼。上梁不正下梁歪,父子俩一个样。”
虽说是这样,蓝启仁仍是收走了那幅画。
蓝忘机心想,兄长不务正业怎么了。父亲不务正业弹琵琶,修为还是比叔父你高上不只一点半点呀。
双璧出了兰室,走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道上,闻着扑面而来的玉兰花香,蓝曦臣笑着吩咐弟弟:“忘机,你过几天趁叔父在授课,悄悄溜进他房间瞧瞧,看叔父是不是珍藏着那张画。”
蓝忘机点点头。
两天后,趁着蓝启仁在讲学,蓝忘机敏捷轻巧地翻窗进入叔父的房间,四处寻找兄长的那幅画。
叔父会珍藏着父亲的画像吗?不知叔父喜欢父亲,有没有自己喜欢兄长那么多。
蓝启仁的卧房窗明几净,除了书之外,其余的东西不多,亦收拾得干净整齐。蓝忘机四下瞧了一回,轻手轻脚把几个橱柜抽屉都翻了翻,没有看见蓝曦臣画的那幅画。
倒显得他蓝二公子像是个入门的窃贼似的。
……叔父该不会把画随手扔了吧。
回想起前几日课堂上叔父讲学的情况,蓝忘机忽然灵机一动。
他走到蓝启仁备课的几案上,拾起叔父珍藏的那本精装《诗经》,翻到《小雅·常棣》那一页,赫然看见父亲含笑手抚琵琶的身影夹在书页中,并且非常小心地用术法保存着,水泼不入,手撕不坏。
不难想像,蓝启仁是如何一面备课,一面让这幅画在一旁伴着他。亦可想见,蓝启仁是怀着怎样珍视的心情,在这幅画上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保护咒术。
蓝忘机怔然良久,方才小心地将书本阖起。
他翻窗出去时,云深不知处正是夕阳西下。他听见高处的竹林中传出幽咽箫声。他顺着乐音寻去,果然在竹林深处寻到蓝曦臣。
蓝曦臣放下裂冰,笑道:“如何?”
蓝忘机不言,良久才轻声道:“不出兄长所料。”
蓝曦臣笑了,又温声道:“忘机,我将《春江花月夜》改成琴箫合奏谱了。便叫作《夕阳箫鼓》,如何?”
蓝忘机点头:“甚好。”
他取出忘机琴,与兄长在斜阳中,合奏这一曲《夕阳箫鼓》。蓝氏双璧同样的白衣抹额,一温柔,一清冷。一人低眉吹奏,断鸿声里,立尽斜阳。另一人端坐抚琴,弦音泠泠,丝丝入扣。琴音箫声,相得益彰,交织奏出天籁之音。
日晚菱歌唱,风烟满夕阳。
不远处的寒室,蓝照推开门走出来,笑望玉兰花树上并蒂而开的花朵,静静聆听了许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