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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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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葛惙身死之事,惊动了蓝家二十位长辈。
蓝家小辈们虽从小受教有方,面对孤魂走尸时,在蓝照带领下皆能临危不乱,但这群少年人却没有处理过自家长辈的丧事,对此可说是毫无经验,只能紧张地守着静静跪在葛惙遗体面前的蓝照,等待长辈来主持大局。
白刖醒来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与蓝照,一个跪着一动不动,一个被缚住双手坐着静静望着地面发怔,彷佛已经化作两尊石雕。
即将退位的家主蓝梧、执法长老蓝梓、蓝松、蓝杉,以及云深不知处的医仙蓝栀抵达千江客栈葛惙的客房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蓝栀即是蓝照医术上的另一位老师,他先行揽住爱徒双肩,道声节哀,便去检查葛惙遗体,确认死因后,便指挥小辈们将葛惙遗体装殓。蓝照却立刻起身,俯身抱起恩师遗体,轻轻将葛惙放入棺木之中,并告诉蓝梧,天气炎热,他打算将恩师遗体先行火化,再带着葛惙骨灰,回葬琅琊。
蓝梧见侄儿如此,微微放心下来。至少蓝照已是冷静下来,不再如启泰描述的那般愧疚得寻死觅活了。
白刖见蓝家人人临危不乱,商议后事时亦是低声细语,彷佛不愿惊扰死者安息,一切有条不紊。那是千条家规之下造就的家风:严谨,平和,雅正,令人安心。
但这样的家族,亦是法不容情。
蓝家人商议葛惙后事已毕,二十名长老与十多名小辈团团围坐,皆是静默等待家主发话。蓝梧沉声道:“重光,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
说罢,他又转头对白刖:“青蘅君所言,如有不实,你可以随时反驳。”
执法公正,在未定罪之前,嫌疑犯仍可以为自己辩驳么?白刖脸上神色木然,内心苦笑。他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他木然地听着蓝照从赤壁夜猎得他吹埙召鬼相助说起,说到同赴风雅阁温氏宴席,说到盘龙山围猎,然后到姑苏千江客栈养伤。他描述得甚是简略,性情又极是内敛,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片段都是被他巧妙带过。以至于蓝梧与几位执法长老必须不时打断他,要他详述细节。蓝照给逼得越发窘迫,比如被白刖当众扯下抹额之事,比如他于千江客栈大堂当众抱住白刖之事,他实在说不出来。蓝杉便查觉蓝家小辈们憋不住欲言又止的神色,点名他们一一发话补充。但他这些师弟们虽然七嘴八舌道出了大师兄的八卦之事,却不敢添油加醋,且言辞中一致替蓝照辩护,指认白刖是个品行不端的邪道修士、风流成性勾引大师兄、如何如何害人不浅。
他们越说,蓝照越是耳根泛红,垂目无地自容,蓝家长辈们望向他的目光也越是震惊痛心。
“所以,重光,你这十几天午后便外出,并非葛仙师差你办事,而是日日前来医治此少年,并从他教习邪曲?”蓝梧冷声道。
蓝照垂目:“是。”
“……”蓝家长辈面面相觑,当事情叙述到此,他们绝不会相信当此时,二人同处一室,会只是医治腿伤、教习邪曲。
事情终于叙述到了二人逛夜市勾栏之后,蓝照醉酒,不省人事。
他叙述到此,蓝启仁望着兄长,道:“我替兄长下针之时,兄长分明是被人击晕。醒后亦毫无醉态。”
蓝照耳根已经完全红了,垂首说不出一句话。
蓝梧望着蓝照,冷声道:“重光,你为何于此一节含糊其辞,有意隐瞒?”
坐在他身边的蓝栀忽然按住他手肘,轻轻摇了摇头。蓝梧一愕,回头望着他。蓝照亦是猛然抬头望住恩师,脸现惊慌之色。蓝栀是医仙,一生行医阅人无数。白刖也许伪装得极好,足以将所有人尽皆骗过,但如何能瞒过医仙之眼?他是男是女,蓝栀一瞧便知。两名少年男女饮酒后同处一室,能干出什么好事情?
正当蓝梧不解地望着蓝栀时,蓝栀转头对白刖道:“然后,你便去杀了葛仙师?”
白刖笑道:“是。我取了青蘅君的佩剑,并告诉葛惙,我已对他的爱徒下了恶咒,非我不能解。葛惙投鼠忌器,不敢对我动手,更兼忧心爱徒,心神大乱,被我寻得空隙,以邪曲化去金丹……”
他说一句,蓝照脸色便苍白一分。白刖说到最后,瞥眼瞧见,吃了一惊,哑然失语。蓝栀眉头蹙起,急急起身,来到爱徒面前,在蓝照背上拍了一下,蓝照立刻便吐出一口鲜血来。
堵心血。
蓝家小辈齐声惊呼,长辈们亦尽皆变色。若非蓝栀这一掌拍得及时,只怕方才蓝照已经急痛攻心,昏厥过去。此刻的蓝照吐过了血,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前倒下,额头触地,无声地泪流不止。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哭出了眼泪。
白刖神色呆滞地望着他。蓝家小辈也尽皆惊骇得面无人色。青蘅君自来钢铁一样的男儿,此刻竟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如丧考妣。蓝栀默默搀起爱徒,将人带去隔间,以免再让人见到蓝家下一代家主失态的模样。
众长辈沉默良久,蓝梧脸上微现疲惫之色:“启仁,带着小辈们,都下去休息吧。”
蓝启仁年纪虽轻,却知叔父这样说,不只是因为此时早已过了就寝时辰,而是因为此刻有族中要事,他必须与众长老商议。也许已经关乎蓝家下一代家主废立之事。他头一次违抗了叔父的命令,半跪在地,道:“叔父,兄长无罪。求叔父莫要……”
蓝家小辈们听蓝启仁这样一说,也尽皆变色,纷纷哗啦啦跪了一地:“宗主!”
蓝影叫道:“宗主!你不能废了大师兄!我们、我们只要他……”
启明哽咽着接道:“只要跟着他一起夜猎!”
蓝畅低声:“我们心目中的下一代蓝家家主,只有大师兄。”
“……”蓝梧望着跪了一地的小辈,闭上双目,仰天长叹:“母亲……!孩儿不肖……非但碌碌无能,亦未能教好重光。您说过,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是以赐号青蘅。说他定能光大姑苏蓝氏、照明天下、成一代人杰。何天不佑我蓝氏,至此子有今日之大祸!”
他说着,悲痛地颤抖起来。左右的长老连忙扶住他。蓝梧喊的母亲,自是姑苏蓝氏自蓝安之后,最为杰出,也是唯一的一位女家主蓝翼。
执法长老蓝松叹道:“宗主早已对外宣布不日退位,重光即将于三年后接任家主。当此时废之,如何向仙门百家交代?况重光所犯之罪虽重,却绝非他有意为之。戒鞭之刑不能免,却万万不能废其家主之位。”
白刖怔怔看着这一切。他万万料不到,因他杀了葛惙,竟会牵连蓝照,以致使他几乎被废去下一任家主之位。他自是不知,蓝氏家规中有一条:若行止大意,累及师长,至其丧命者,以重罪论处。
虽非有意,然大错已成。
另一名执法长老蓝杉忽冷然道:“罪魁祸首尚未论处,便要先给自家人定罪吗?”
蓝梓亦早已瞪着白刖,目光如要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道:“正是。此少年既为仙门百家围捕多年未得的小魔头梅山乐,更是东海琴魔余孽。今日教他撞在我姑苏蓝氏手中,便应昭告百家,公然处决。”
便在此时,一人叹道:“公开此事,让仙门百家都知道葛仙师之死、为重光再添污名、令我姑苏蓝氏全族蒙羞吗?”
众人抬头,只见蓝栀与蓝照并肩站在门口。发话的正是蓝栀。
蓝杉淡淡道:“那便私下处决吧。”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蓝梧缓缓道:“启仁,将小辈们带出去。三位执法长老,结阵。”
蓝家小辈们惊骇地注视下,蓝杉、蓝松、蓝梓纷纷而起,佩剑出鞘,转瞬室内光华流转。蓝松对白刖叹道:“此三剑,断你三处心脉。当不致让你多受苦处。”
白刖笑了起来,笑得如释重负:“请吧。”
“启仁,还不退下?!”蓝梧喝道。
蓝启仁自然没有动作。因为蓝照已然走向前,站到了白刖身前,转过身护住他,道:“叔父、众长老,请听我一言。他非但是梅山乐,亦是我琅琊琴派的同门师弟。”
蓝梧冷声道:“你说什么?”
蓝照望着叔父,道:“东海琴魔原出琅琊琴派,后入邪道,叛出师门。老师为清理门户,大义灭亲,将他击毙。”
蓝梧淡声道:“原来如此。梅山乐是为师报仇。未料你二人还有这一层关系。所以呢?”
蓝照一字一句:“请叔父与众长老,将白师弟交由我处置。老师既已仙逝,我此刻便是琅琊琴派弟子中,唯一有权处置他、管教他之人。”
“……”蓝梧沉默片刻,道:“好,那便由你亲自动手。”
白刖低笑了一下。青蘅君,我果真是要死于你手了。
谁料蓝照却道:“老师有言,当年东海琴魔以邪曲为祸江湖之时,师祖苦思数年,精研除邪破妄之法而不可得。老师亦为不曾觅得此法,未能挽回走了邪道的师弟,抱憾终生。望叔父与众长老,留白师弟性命。我必令他将所学邪曲尽皆传授于我。蓝照累死恩师,无颜再居姑苏蓝氏下一任家主之位。愿请闭关,穷我一生所学,创除邪破障之音,完成老师未竟之愿。”
他此言一出,蓝家长辈尽皆愕然当场。小辈们亦满面惊诧地望着他。良久,小师弟启明颤声道:“大师兄,你……你要闭关……一辈子?不再当我们的大师兄、也不再继任蓝家家主?”
蓝梧缓缓起身,沉声道:“重光。”
“……蓝照在。”
蓝梧痛心疾首,语调也微微发颤,似乎在竭力克制着怒气:“你非但是琅琊琴派外传弟子,更是我姑苏蓝氏嫡亲子弟!你扪心自问,为保此一为恶多端、万死难赎之人,推卸掉姑苏蓝氏家主之位,推掉你原来应当负起的责任、自毁一生,是否为堂堂七尺男儿所为?你是否对得起你父母与祖母、是否对得起蓝氏历代先祖、是否对得住葛仙师、我、医仙以及你诸位师长对你多年的教导提携?!”
蓝照咬牙,片刻后,跪地深深叩首:“蓝照有罪。”
“……”
“但,纵使千般错……纵使教我负尽天地父母……负尽叔父与诸位恩师对我的教导……负尽天下人……”蓝照深吸一口气,决然道:“我也要保住他。”
“………………”
一阵可怕的静默后,蓝梧冷声道:“重光,你是被鬼迷了心窍了。今日之事,由不得你。三位执法长老,动手!”
蓝杉、蓝松、蓝梓齐齐执剑,斗室内银光流转,剑阵光华再起。
蓝照亦于剑光中再度仗剑起身,手中避尘爆发出耀目光芒,护在白刖身前。
蓝梧喝道:“重光,退下!”
蓝照脸色苍白,却是坚定一字一句:“叔父……诸位长老……这是我一生一世的妻子。谁若是要动她,需先过我这一关!”
铿啷——!
蓝松手中仙剑掉落在地。剑阵溃散。蓝杉与蓝梓瞪大眼睛看着蓝照,眼底充满了不可置信。二十名长老听闻此言,倒有大半已然羞愧得纷纷垂首,不忍再直视这位他们从小看到大的优秀孩子,如今变成这般模样。蓝启仁以及诸小辈们亦全都低垂着头不敢抬起。唯有蓝栀面不改色。
蓝梧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蓝照:“你……你……竟说要娶一男子为妻?”
蓝照颤声:“白师弟她……实是女子。”
白刖呆愣当场,琉璃色的眼中一片茫然。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蓝家长辈们纷纷抽气,蓝家小辈望向白乐的一双双眼中,更充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这样一个轻薄风流、顽劣不堪的少年,竟是女扮男装?
片刻后,蓝梧冷声问蓝照:“你,是如何知晓?”
蓝照咬牙,望着蓝栀:“我与师父,皆通医理,如何不知……”
白刖不顾自己尚被五花大绑,挣扎站起,大叫:“我不是!我不是!你……你辱人太甚!有本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扒光了……”
蓝照咬牙:“你胡说什么!”
蓝栀叹了口气,摇头:“重光,你真要让这样一个野丫头,成为我姑苏蓝氏的主母?”他说罢,手中两枚琴轸接连弹出,一枚打中白刖喉间,一枚敲落她头上发簪。
白刖一头青丝瀑垂,尚自大叫:“青蘅君!你……”
她忽然被自己娇柔纤细的声音吓着了,立刻禁声不言。在场满座皆惊:蓝栀医术之精湛,竟可以琴轸打穴,令人不能再以假音发声。
也是……也唯有蓝栀这样的医术奇才,方能创出蓝家独有的禁言术。若连禁言术都能创出,那么令人现出原声,又有何难?
蓝照回首望着白乐,哑声道:“抱歉,阿乐。唯有这样,我才能保你性命。”
白乐近乎狂乱,披头散发地尖叫道:“青蘅君!你不要自作多情!谁要嫁你为妻!我宁死也不嫁给你!”
我宁死也不能……拖累你。
便在蓝家众长辈小辈或痛心或惊骇的目光中,蓝栀忽大叫一声不好,蓝照眸光一凝,上前用力捏住白乐下颚,凄然道:“阿乐,你宁愿咬舌自尽,也不愿做我的妻子?”
白乐被他捏住而被迫张开的檀口中,已然满是鲜血。显然方才她试图咬舌自尽,却被蓝照及时阻止。
在场众人见此,尽皆骇然。这是怎样一个烈性女子?而青蘅君又是如何鬼迷心窍,才会为这样一个并无对他倾心、还亲手杀了他恩师的女子,如此执迷不悟?
蓝照低笑了一声:“阿乐,你别以为,你一心求死,我便拿你没有办法。”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蓝照便捏着白乐下颚,吻了上去。
在场蓝氏子弟与长老无不倒抽冷气,纷纷转头不能直视。白乐眼睛蓦地睁大,琉璃色双瞳中唯有蓝照放大的倒影。她双唇被对方死死地封住,随即感到一股不属于她的腥咸不由分说地灌入口中。
蓝梧心思细致,念如电转,暗觉蹊跷,回首即望见了蓝照右手捏着的咒诀,知他是在施展以血为媒的咒法,不禁心下大骇,厉喝:“不好!快阻止他!”
距离最近的蓝栀抢上前去,方欲分开二人,蓝照便已放开白乐。
姑苏蓝氏众人回首,骇然地望见两人额上俱出现繁复血纹,一现而逝。那是一种上古咒术“星魂血誓”咒成之相。
蓝照举袖擦去唇边血迹,对着白乐淡淡一笑:“星魂血誓。阿乐,你学贯中西邪术,不会不知吧?咒术已成,你我今后生同衾、死同日。你想自尽,黄泉路上,需有我相伴。生生世世,轮回井旁,阴魂不散!你想好了,是想在阳世与我做夫妻,还是在阴世?”
白乐颤声:“你……你……”
星魂血誓,其实并非真正的邪法。而是一种自上古即有流传的,逆天改命的“不破誓”。下咒之人,以血为媒,以情思为引,将自己与对方血脉相连、命运相系。从此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一人死去,另一人亦会即刻消亡,不能独活。只因此法太过决绝狠烈,又鲜少有人愿意冒险,将自己性命与另一人紧紧相系,是以自古以来,施展此术之人,屈指可数。
誓名不破,是因此咒一旦施展完成,即不能为任何外力所解所破。除非施术之人,自愿撤咒。
施展星魂血誓,原当以自身鲜血,于掌中画符,印于对方伤口之上。蓝照恐白乐与在场长辈识破,不及画符,便以手捏咒诀,再咬破舌尖,将自身鲜血灌入白乐口中,竟亦咒成。
蓝氏长辈们尽皆长叹。
当此时,他们已无法杀死白乐。蓝照都已经为此女做到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们再爱之心切,也无法阻止他将白乐带入云深不知处,与她成亲,自毁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