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伪历史][青蘅君/蓝夫人]裂冰》清疯明月

2、第 2 章

　　2.
　　数日之前。
　　蓝忘机探望家主闭关的静室之时，只见蓝曦臣已是消瘦不少。
　　静夜沉沉，一灯如豆。蓝氏家主独坐案前，对着青灯古卷，细细钻研。他的洞箫裂冰便放在一旁，彷佛随时会用到。蓝忘机于几案对面坐下，果见蓝曦臣正在看的，是一卷琴谱。
　　“忘机，你来得正好。”蓝曦臣一面盯着琴谱，一面道：“阿爹写的这一段，我尝试将其转译为箫谱，却总是不得其法。”
　　蓝忘机从墙上取下琴，依谱而奏。蓝曦臣豁然有悟，拿起裂冰，和以幽咽箫声。而后又放下裂冰，急急提起笔墨，在纸上记下。
　　“兄长，”看着蓝曦臣一反往日温柔和煦，那般憔悴仓促之态，蓝忘机摇摇头：“莫急。我帮你。”
　　蓝曦臣一怔，放下笔墨，苦笑：“若是阿娘在，这些都难不倒她。”
　　蓝忘机沉默。蓝曦臣的箫，是蓝母所教。当年龙胆小筑内，阿娘一面逗他，一面指导一旁端坐在花圃前的兄长吹奏洞箫，那情景尚且历历在目。而这裂冰，也是蓝母的遗物之一。
　　他默默望着琴谱：“蓝家破障音，为阿爹所创。他闭关十五年，终于精研出这举世无双之琴音，传与我二人，命我们将此谱流传于世……”
　　蓝曦臣脸上浮现一缕倦色：“阿爹聪明绝顶，耗时多年，创出破解阿娘邪曲的方法，可惜阿娘没能撑到那个时候。忘机你真的相信，阿娘破裂的金丹，受损的灵脉，可以藉由此曲复元如初？阿爹恩师也可以因此曲而挽回性命？一切都已经晚了……你真的相信阿爹所为一切，不是徒劳无功？”
　　蓝忘机默不作声，按住蓝曦臣冰凉的双手：“兄长，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乱魄抄对我二人功效有限，难道不是因为阿爹曾将破障音传给我们？他精通医理，所求不过以此曲疗治阿娘，除邪、破障……”
　　蓝曦臣苦笑：“你的意思是，此曲虽成，救不了阿娘、挽不回阿爹恩师、挽不回阿瑶，却可以救后世万代无数人？”
　　“若非如此，”蓝忘机问道：“兄长为什么要闭关，费尽心思，转译此谱？”
　　“……”蓝曦臣涩然道：“古琴谱晦涩难懂。我只望将它转译为笛箫丝竹尽皆通用之谱……”
　　“兄长，够了。”蓝忘机忽道：“你此生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蓝家。”
　　因为有蓝曦臣庇佑，他才能做自己，才能无所顾忌去爱一人。而蓝曦臣却为了维护幼弟，扼杀了自己本性，葬送自己所渴望的一切。其后则是为了金光瑶……现在还要为了后世千秋万代，劳神费心，以求赎罪。
　　蓝忘机豁然起身，对着自家兄长深深一揖：“请兄长，为自己活一回。”
　　在蓝曦臣惊讶的目光中，蓝忘机又一字一句：“如我一样。”
　　蓝曦臣急步上前，扶住蓝忘机：“你这是干什么？”
　　蓝忘机抬眼凝视着他：“人皆言我二人有若双生子。难道因为你虚长我二岁，便要背负不同命运？弟何德何能，令兄长如此自苦，葬送一生？”
　　蓝曦臣不停摇头：“你，你在说什么……”
　　“说兄长不愿意承认之事。”蓝忘机断然：“兄长！”
　　蓝曦臣哑然。
　　蓝忘机一字一句：“兄长自来能看出我的心思，难道我就看不出兄长的心思吗？我知兄长宁愿自己被金光瑶偷袭杀死，也不会杀他。是因为我在场，你本能地想保护我。蓝家家主的身分，更不容你一步踏错。”
　　“……”
　　“打从兄长一岁多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路开始，就知道照顾我、保护我。即使我还在襁褓之中，连话也不会讲。兄长却可以从我的哭声中，知道我是饿了还是便溺了……”
　　“……”
　　事实确是如此。蓝曦臣自幼所为一切，都是为了蓝忘机。
　　青蘅君对兄弟俩自来严格，蓝母虽然温柔，对蓝曦臣未必没有过要求与叮嘱。夫妇二人给他的叮咛从来只有一个：保护好忘机。
　　年幼的蓝曦臣其实也渴望被爹娘疼爱照顾，也想任性做自己，也想同阿娘一样顽劣调皮，也想同阿爹一样冷肃淡漠。但他不行，他强迫自己只学蓝母的温柔明理，学青蘅君的雅正大度，学习在蓝家生存，学习成为家主。但那都非他的本意，是因为青蘅君夫妇没能尽到父母之职，所以才让他又当爹又当娘地照看蓝忘机，任凭蓝忘机的性子随着青蘅君一般冷淡孤僻……没有关系，有他护着。至少他们兄弟之中，有一人能随心而活。
　　从幼时学步便已养成的习惯，已是不由自主深植蓝曦臣内心。即便蓝忘机长大了，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他却遇上了金光瑶。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将金光瑶当成了幼时的蓝忘机……
　　但这样的蓝曦臣，即使将温柔关爱全给了蓝忘机与金光瑶，可他对青蘅君夫妇，焉能没有半点埋怨之意？”
　　“这一切，都源自于阿爹阿娘对你的叮嘱。”蓝忘机望着他：“兄长，我只愿你放下对爹娘的怨忿、放下对金光瑶的愧疚。望你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他一声叹息，接了下去：“情非得已。”
　　蓝曦臣颓然坐倒在席上，良久低声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情非得已？阿瑶是我错手所杀，何必辩解？”
　　蓝忘机温声：“阿爹葬送自己的一生，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是我们也步他的后尘。”
　　蓝曦臣沉默良久，叹道：“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何会与赤锋尊、阿瑶结拜为义兄弟？”
　　蓝忘机摇摇头。
　　“不只是因为，在温家火烧云深不知处，我携藏书逃亡在外时，阿瑶曾对我施予援手……还因为阿瑶那时候，对我说了好些阿娘的旧事。”蓝曦臣低声：“阿娘遇上阿爹之前的，年轻时的往事。”
　　蓝忘机神色一动：“你不曾对我提过这些。”
　　蓝曦臣苦笑：“连阿瑶所奏邪曲，都是来自阿娘一脉的传承。”
　　“……！！！”蓝忘机心中一沉：“金光瑶教你习琴了？你是蓝家子弟，为什么轮得到他教你习琴？”
　　蓝曦臣蹙眉：“正因为他出自青楼，学的民间小调，与我们所习的雅乐都不一样，我才能与他教学相长。何况他天资超凡，看了我蓝家禁书，便能在片刻之间习得阿娘的邪曲……我如何能因为他做了十恶不赦之事，便可杀他而毫无愧疚？”
　　蓝忘机越听越是痛心，他为什么没有早些想到？金光瑶与蓝母，同样是十恶不赦，性情狡黠，却以温柔之态示人。蓝母于蓝曦臣有生育之恩，金光瑶则于他有再造之德，也难怪蓝曦臣对金光瑶的情份不一般……
　　蓝曦臣与他一样，遇上了前世的孽障。
　　母亲的陪伴，对幼童来说，即便只是几刻钟，对孩子来说也是天堂。自幼失去母亲的蓝忘机，心中永远留下了对天堂的遗憾与向往。当他长大后遇见了与母亲相似的，会逗他的人，便难逃情劫。他如此，蓝曦臣又何尝不是……
　　“兄长，你为何不曾对我提及这些？”
　　蓝忘机一句出口，旋即后悔。他当年看着魏无羡修了鬼道，恐他迷失心智，想将他带回家“藏起来”，就跟蓝曦臣说。但他是弟弟，有什么事情，尽可以依靠兄长，与兄长商议。可蓝曦臣身为家主，又是他的长兄，从来只有别人依靠他、受他照顾。温柔坚强如蓝曦臣，又怎么会向幼弟吐露这些心事，徒增他人困扰？
　　果见蓝曦臣笑了笑，却说起了其他的事：“那个时候，你十五岁，方才陪阿爹闭关出来。魏公子逗你，可把你气坏了，你还去找阿爹说了此事。阿爹一瞧你这样，就叮嘱你收敛心神，不要学他。我当时也在场。阿爹当时叮咛过你，又转身嘱咐我好好照看你。”
　　蓝忘机耳下微微泛红，别过头去：“知子莫如父。阿爹向来一眼就能看透我。兄长自来长兄如父，亦是如此。可你为什么不曾阻止我与魏婴？还让他同我们一起去彩衣镇除水行渊？”
　　“你与父亲太像了，阻止你未必有用。父亲只是命我照顾你，又没有命我阻止你。”
　　“……”
　　蓝忘机垂下双眸，长长睫毛倒映在雪白如玉的面颊上，又道：“兄长可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总是问你爹娘的旧事。你带着我走访族中长辈，一一探听阿爹阿娘当年的故事，虽所得甚少，大多都是长老们对阿娘的批判谩骂……但是，从他们的只言片语，还有我对阿爹的观察，以及阿娘留下的信稿遗物中，我仍是拼凑了些蛛丝马迹。”
　　“是么？”蓝曦臣苦笑：“……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