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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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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在身后闭合,锁链绕着年久失修的门轴,随着风声,吱呀不停。在空旷的庙里回荡,却和沉寂的气氛一样压得人抬不起头。
楼华借着身后的墙面撑直脊背,右手搭着屈起的膝盖,看着眼前义正言辞的人嘲讽:“说那么好听,不过又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
言峤嗤笑,走近两步慢慢蹲下身,视线刚好高了老人一截:“不知道楼尚书是否,还记得你曾经最讨厌李牧渔的哪一点?”
衣摆粘上了尘土,摩挲地板却带不来一丝洁净。
言峤漫不经心地随意扫了一眼,状似猜测:“明明有着极好的出身,却混在山野间,甚至毫不芥蒂地和你一个山野村夫交往?”
看着对面的老人再无往日风光,跌落尘埃无人可识,言峤可笑地站了起来,弯腰逼视老人双眼,“还是,他凭什么就比你高贵,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传言?多么荒唐可笑。”
“书里区区一个礼部主事之女都可以登上至尊之位,你拿着一本预测未来的妖书,又有什么不可以?”
听到这里的楼华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向前揪住言峤的衣服:“你究竟是谁?这不可能,不可能还有人知道那本书的内容。”
一根一根松开老人抓住自己的衣服,言桥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的衣服:“你确定你把人都杀光了,把史书上的痕迹都去掉,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吗?楼叔,你忘了这个世界是谁的世界。”
楼华目眦欲裂:“如果当时他听我的,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是他不听劝,他死有余辜!”
“是吗?看来楼大人忘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了,需要晚辈帮忙回忆一下吗?”
言峤撑开了伞,一步踏出,阵印在脚下聚拢,金光向外四散,笼盖整个庙宇。
城南庙是整个天|朝最后一座神庙,与神最近的地方,天地法则最薄弱的地方,操纵法力施展幻境的言峤是前所未有的的惬意。
“阿三,楼华可能已经被人清洗过记忆,你帮我在幻境中留意一下那本书。”
【宿主从何知晓?】
言峤有些困乏地打了一个哈欠:“因为李牧渔啊,他没死,昨晚还有心情给我托梦。”
以当年两人的交情,把人逼出京城已经是楼华最大的狠心,不可能再说出死有余辜这种话。
“楼华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情绪过于激烈,把他弄进幻境还得费一番功夫。啧,麻烦。”
【我还以为是宿主无聊,才说这么多废话。】
“阿三,你不觉得我句句在理吗?”
【宿主就这么信任李牧渔?】
“可能以前认识?”
走过田垄的言峤,斜躺在楼华的茅草屋上,咬着草根半眯着眼看着下方:“你不觉得刚才他好像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吗?”
【这里是幻境,不太可能。】
大雪飘落,积压一层又一层,安定这一带每逢大雪必封村。
今年却多了一个外乡来的人。
来人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分外合身,月华清辉下的人影清冷孤高,袖口的流云格纹却又显矜贵,环在腰身的金龟玉带,朗然照人。
水浅疏影横斜,月昏暗香浮动。
与乡野格格不入的装扮,因着淡漠的眼神,宛如闲云野鹤行走山林,回归自然,格外契合。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可惜再仙风道骨,终归不是安定人,接连敲了几户人家的门,都被无情拒绝在外。
这般晚,总需要一地落脚,此处向来封闭,更无客栈可言。李牧渔敛起一身倦容,正打算再一次叩门叨扰人家,不曾想从门后走出一个一身短打的少年。
“有事情找黄大娘?她身子不舒服,刚刚睡下。”
李牧渔放下刚刚伸在半空的手,有些遗憾看着眼前的青年,抱拳客气道:“无甚大事,只是想烦请老人家好心收留。既然主人家已经睡下,也不便再打扰。”
楼华看着眼前的人打量一番,略微迟疑:“我这里虽然有些狭小,如果公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收留你一晚。”
有些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借着干咳缓解尴尬:“不过我也有一些要求。我从外面回来,看到村民们都拒绝你的投宿,我现在是你唯一的选择。”
李牧渔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可以等我一下吗?我帮大娘收拾一下东西。”楼华匆匆留下一句话,再次把门拴上。
楼华出来时,李牧渔瘦削的脸正埋在狐裘里,哈出的气氤氲了模样。
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李牧渔跟着再次打开门的人去了隔壁的略显狭窄的茅草屋。
“进来吧。”
本是落魄受人救济的形象,却因为来人的不卑不亢,清风道骨,扫落两人之间的相顾无言。
【宿主,你怎么知道这些往事的?】
幻境虽然是依托入境之人的记忆改制而成,但如果制境之人没有相关记忆强行进入,反而会遭到反噬。
言峤还悠哉悠哉躺在这里,就证明他就算不对此事了如指掌,也必然明谙于心。
“阿三不知道吗?”
【系统并无相关资料。】
“可我这些都是我无聊从你留给我的记忆中翻出来的。”
【我从未给宿主留下任何记忆。】
“是吗?这就很有趣了。”
楼华往火盆堆了几块柴火,木炭黑里透红,噼里啪啦燃烧着余热。
将手放在火盆取热,李牧渔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不知阁下的要求是?在下能做到的一定全力做到。”
“你看过这一本书吗?这是隔壁的教书先生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楼华脸上烧起不正常的红,将手上有些破破烂烂的书递了过去,学着读书人的腔调:“我看不太懂,可否烦请先生指教?”
李牧渔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人,不由笑出声来:“我的荣幸。”
楼华没料到他这一句“进来吧”,只是开始。
此后每年的冬天,他都能等到一个身穿狐裘的人敲开他的门,理由也从未变过。
带给他第一本《经书》,送给他第一本《兵书》,教他下棋,和他饮酒,谈论朝堂,议论庙宇。
楼华也带着李牧渔躬耕猎物,尝百草,吃百家饭。
李牧渔留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久,久到楼华以为他不会再走。
沉浸在田间的人自得其乐,楼华觉得手中的怪书沉得压着他抬不起头。
“有些人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为他是真心和你交朋友的吗?”
书里的声音循循善诱:“你每年都在等他,那你知道他在安定以外的生活吗?”
“堂堂天|朝国师,为什么会对你青眼有加,不过是寻个新鲜,只怕就只有你傻乎乎把一切当真。”
“三啊,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宿主,这属于欺诈交易。】
“明明是狼狈为奸。看到它怎么出现的吗?从我来的那个缺口掉下来的。”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来自同一个小世界的人不管有意无意,都会不自觉相互吸引。”
言峤站起身,掐了个清洁术,从幻境脱身:“出去了,也没啥好看的。他们两不觉得无聊吗?每天之乎者也。”
“只不过有些人的心,捂不热。”
李牧渔可能听不到屋内的谈话,不远处的言峤却听得一清一楚。
“黄大娘,您刚刚说什么?”
“我刚刚去拿柴火,天寒地冻,那个京城来的小娃子可真可怜,怎的没一户人家愿意收留人家呢?等我去开个门。”
“大娘,您歇着,我帮你请人进来。”
他们相遇的第一天,楼华栓上门,朝里喊了句:“小楼,还不行吗?”
“大娘,是这样,那个小伙子嫌我们这里小,不愿住下来。”
“这娃子怎生这样……”
画面定格在李牧渔回头那一瞬间,随后节节破碎,呼啸而过的记忆碎片盖住了李牧渔未尽之言:“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不愿意随我回京城?我的朋友们都想和你认识一下。”
已经被妖书蛊惑的楼华不负清明,再听不到他此生挚友的呼喊。
【宿主你就把楼华放任在这里吗?】
“或许还有人在找他呢?”
言峤回头再看一眼神像,月白色的长袍落满灰烬,倚在神像下的老人双手捧书,神色狰狞。
拉开木门,言峤不再管身后的人和事,撑着伞走了出去。
橘黄落日挥洒,宛如重入人间的神灵撒下光辉,洗涤污秽。
迎光而立的人摇着扇子,噙着笑意:“这位眼生的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神隐三境中南境的境主季胜之。】
“阿三,你注意到这个人什么时候走到这里的吗?”
【你带楼华入梦境那一刻。】
言峤走下台阶,慢慢走到那个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人身侧,低声笑道:“好巧,找了多久?”
“我人比较多,不用我找。”季胜之转了个身,“只是他们有些笨,没找到的人被我溜达碰到了。”
“是吗?那说明我们有缘。”
仿佛邀功一般,季胜之合起扇子拍了拍手:“那边那几个人是来杀你的吧。”
顺道比了比脖子:“有点弱,不禁打。”
言峤失笑:“知道是谁派来的人吗?不怕惹祸上身?”
季胜之看着言峤身上挂着的三帝钱,也跟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很厉害吗?不也不敢追杀到醉月阁。”
绕着言峤走了一圈又一圈,季胜之抵了抵下巴:“你和我没啥区别啊,一个脑袋两条腿。”
“我就是好奇,让薄老头刮目相看的神人是谁。”
言峤挑眉:“顺带帮我赶走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好向他要一个人情?”
“难道你不觉得你顶着一副妖娆的长相说着这么憨厚的话,很傻吗?”
“说实话有点。可惜是美人不愿与我一同游园,让我误以为是自己过于的轻浮,以致把人吓跑了。”
【宿主,点到为止。】
“阿三,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拳头痒了,想打人。”
系统望天,其实说实话他还挺怀念那段乱来的时光。
每次言峤遇到棘手的事情总喜欢做点暴力的事,而危险性较小的对招也成了他们固定缓解心情的方式。
“阿三,我觉得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是怎么回事?”
言峤也没指望系统回答,转头接过季胜之的话头:“轻浮?不知这位公子可否知道我的大名?”
季胜之低头状似再三思量,最后有些失笑地抬头看向言峤:“哦,难道你比得上京城的言少,那我自然是要甘拜下风。”
低回婉转的嗓音让人沉浸在甜腻过头的温柔乡,一霎失笑的旖丽欲念丛生。
“呵。”言峤却视若无睹,念归伞一歪,迎着人脸一顶,伞面往外收缩成矛,从脸侧插过,“你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