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飞》养柴的柴

22、谈心

　　眨眼间，年关已至，如此寓意深重的节日，即使超然物外的修道门派也不能免俗，弟子们早早就把青云派上下装点一新，各栋楼阁均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年少的弟子们开开心心地换上了新衣服，三五成群地寻个空地放鞭炮。
　　世俗的喧嚣渲染一时将清逸高远的长聆山渲染，整个青云派都鲜活起来，然而，这种喧嚣却到达不了山顶上静静伫立的掌门小院。

　　顾筠析坐在房顶上，斜倚着一张放满了佳肴美酒的小桌，一手拿着青玉螭龙小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杯里琼浆如玉，映着月色，在摇曳中时圆时缺。
　　好时、好酒、好菜、好景，顾公子明显心情大好，一口欣下青玉杯里的酒，执了酒壶正要再倒，却见一只手巍巍颠颠地从底下伸上来，勉力撑住房沿。

　　凌枭踩着梯子爬上房顶，但整个人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前不久才英勇除魔的少年掌门一脚踩空，差点从梯子上滑下去，幸好一只及时伸过来，把凌枭拽了上去。

　　“来，喝一杯。”顾筠析将另一只青玉杯递给他。
　　这是上好的醉糜昙，天下第一酒坊杜庄的招牌，号称千金一盏、有价无市的酒，却被凌枭一口气整杯倒进喉咙里，舌头还咂么出个味，已经直接滑进了肚子里。
　　“累死老子了！”
　　“辛苦。”顾公子没什么诚意地安慰着。

　　春节也是青云派一年一度祭祀大典的日子，新一年的第一天，青云派掌门带领青云派上下，于长聆山颠祭天地、祭长聆、祭先祖，感谢天地灵气对青云派的福泽庇佑。
　　这是青云派最重要的活动，声势浩大，流程繁杂，凌枭从五天前就开始学习相关礼仪祷词，由彭长老拎着食盒亲自坐镇。今天更是在天还没亮时就被伺候着换上厚重的祭祀道服，将头发紧紧束成高冠，带着长老们和众弟子登上山巅，一直到如今圆月高悬，才算结束了大典，得以脱身。

　　“祭祀大典太累了，为什么站着都能比练剑累。”凌枭一身礼服都没来得及脱下，又暴殄了一杯醉糜昙后，胡乱一把拉衣襟，衣冠不整地歪躺在小桌另一边。
　　“祭祀大典是青云派一年一度的头等大事，你既要当好掌门，就莫要抱怨了。”
　　“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凌枭嗤之以鼻，“话说，为什么你还在青云派，你们顾家家大业大，大过年的，你一个本家公子可以不回去吗？”

　　塔楼迷宫事件后，顾筠析跟着来了青云派，并一直住到了现在，期间仅回了几趟金陵顾家本家。连过年都要呆在青云派，凌枭简直要怀疑青云派才是他顾筠析的家了。
　　说来也怪，大约是从西海回长聆的那一路，两人天天半夜在房顶“夜会”会出了习惯，分开后也一直保持笔友般的通信，自顾筠析来到青云派蹭吃蹭喝，一到晚上空闲时，二人便会搬起小桌、备好酒菜，爬上房顶喝酒闲聊。

　　顾筠析今晚兴致似乎特别好，面对凌枭的指控，他不咸不淡地道：“无妨，顾家从不讲这些虚礼，有我三位姐姐主事就够了。”
　　“切，要真不讲虚礼，大过年的你不在自个家当你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跑我这小门派干嘛，还有这酒，是长安杜庄本坛才卖的醉荼蘼吧，是我青云弟子替你跑腿的吧，跑腿费、酒钱给了没，虽然青云派已经附属你顾家，别把从属不当人啊。”

　　噹，一锭金元宝被敲在了桌上，玉树临风的顾公子此刻瑞气千条。
　　“这个当做伙食费，够了吧。”
　　“够，够，谢谢顾公子慷慨。”

　　凌枭笑嘻嘻地收下元宝，一抬头，却发现顾筠析单手撑着头，眼睛微眯，正以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自己，顿时有点后怕地缩了缩头。
　　虽然两人时常“夜谈”，但除了七魂锁体咒的事，几乎是凌枭一个人在叽叽呱呱，顾筠析大多数时候仅仅是个听众。
　　他以温和作为自我隔离的屏障，让凌枭很多时候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比起朋友，凌枭觉得他们的关系更像是满怀心事的两个人在寻找同伴，以确定自己不是疏于人群的、怪异的那一个，更何况，之前在心口的那一刺，凌枭还是心有余悸的。

　　“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顾筠析听不出语气地道：“我发现，你对青云派越来越有归属感了。”
　　凌枭一愣，低头望向山下那一片喧嚣，有些自暴自弃地道：“没办法，毕竟当了几个月的青云派掌门，一群少年会用崇敬的目光看着你喊你掌门，几位长老除了做菜难吃点、啰嗦点，但是是很好的长辈，还有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叫你哥哥，我并不是铁石心肠啊。”
　　“你很喜欢青云派。”顾筠析用的是肯定句而非问句。
　　“是又如何，但这些都不是属于我的，是属于‘凌枭’的，我终究不是‘凌枭’，等凌越的事搞清楚了，我一定会离开这里。”
　　顾筠析仰头喝掉一杯酒，无意识地转着空杯：“如果你想查自己的身份，我可以派人帮你。”
　　“免了免了，不劳顾公子费心。”凌枭摆摆手，“只是，如果一直找不出解除七魂锁体咒的方法，顾公子您不介意我带走‘凌枭’的身体就好，毕竟，当初说好的，解决了凌越身上的反噬问题，就放我走的。”
　　“阿枭的身体吗，呵，人都不在了，留着躯壳有何用，你既用得上，尽管拿去，这回我不拦你。”
　　“谢了。”

　　凌枭举杯一敬，仰头一饮而尽。如非不得已，他们之间很少提起真正的“凌枭”，不论是顾筠析或凌枭，对那个早逝的少年，两人都有着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索性避而不谈。
　　醉荼蘼的酒性相当烈，几杯下肚，凌枭的脸已经是个半熟的虾子，所谓酒壮怂人胆，平时好奇而又不敢问的东西，顺口就问了出来。

　　“诶，姓顾的，说说‘凌枭’的事呗，我是说真的‘凌枭’。”凌枭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磕磕巴巴地道。
　　“阿枭吗······”
　　“要是提到你的伤心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随便问问。”
　　“没什么不能说的，其实，阿枭他······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顾筠析放下请青玉杯，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你在青云派这些时日，应该也了解到，阿枭是个很孤僻的人，即使对他的父亲，他也是不冷不热的，大概只有小越才能稍微靠近他一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修炼、对门派似乎都很不上心，你说他心思细腻多愁善感吧，他确实能对不小心踩死的蚂蚁愧疚不已，但也眼睁睁看着从巢里摔下的雏鸟一点点死去。
　　在他突然对大藏书阁里的古籍产生兴趣后，更是天天待在大藏书阁里，他这么着醉心这些，也不见得修为有何精进，不过，他清心诀倒是练得好，可在魔族势微的当下，清心诀似乎并不是值得骄傲的功法，我知道凌彻掌门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青云派交给他。
　　也不怕你笑话，我能跟他成为朋友，还是我‘死缠烂打’贴上去，逼得他不得不正视我的存在，才让他稍微对我另眼相看。第一眼见到阿枭时，我十一岁，正是年少气盛时，我心想，这死小孩居然敢视本公子为无物，本公子非要敲开你脑瓜子看看有里面装着什么。
　　呵呵，有时候，我甚至会自问，对阿枭，到底是喜欢，还是只想征服这个谁都头疼的怪小孩呢。”

　　凌枭第一次见顾筠析说了那么多话，他这才惊觉顾筠析是真醉了，也不知道在他来之前顾筠析已经喝了多少酒。这么特别的一个日子里，顾筠析一个人在月色下喝酒，耳边是节日隐约的喧闹声，他是不是想起了和心上人曾经度过的每一个新年？
　　对于顾筠析，凌枭心底是矛盾的，顾筠析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放心分享秘密的人，但他又对顾筠析身上时不时冒出来的那股疯劲十分忌惮，顾筠析这样一个贵公子，怎么会有如此疯狂的一面呢？

　　“你说过‘凌枭’知道你喜欢，那他知不知道你······嗯，你有时候会······”
　　顾筠析笑了两声：“你想问阿枭知不知道我‘人格分裂’？”
　　“我可没这么说你哦。”

　　“其实，我并没有人格分裂，我一直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都道顾家小公子温润如玉，人中之龙，假以时日，必是一代大能，或许得道飞升也未可知，包括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初时，被人们赞许的目光包围，我还会暗自得意，久了，便觉得无趣了。我不想完美了，循规蹈矩的日子太无聊了，偶尔也会想做些出格的事，但我不能，我是完美的顾公子，我身后是成千上百的顾家子弟，还有爱护我的三位阿姊，这种矛盾感压抑得久了，只需要一个突破口，就能爆发······”
　　我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些，连阿枭都不知道，在他心里，我大概一直是个体贴温柔的大哥哥吧，可笑我刚才说阿枭奇怪，可能我才是最奇怪的那个。”

　　果然是个人都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啊。
　　凌枭感慨着，总算想起自己最爱的南瓜酥到还没碰过一块，忙把装南瓜酥的小盒抱过来，自顾自享受起来。
　　吃到第三块，猛然发现不对，顾筠析这厮，含着金汤匙出生、天赋好、长得好、不疯的时候性格也还行，除了一个多年暗恋未果，是令多少人艳羡的人生。而他连自己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姓顾的怎么比自个还惆怅？
　　心底这么想着，凌枭坐起来，拍拍顾筠析那边的桌子，引来顾筠析不解地目光。

　　凌枭伸出食指指着自己：“你看我，虽然一开始你老说我是怪物，但凌越在密林里失踪时我会因为道义放弃逃跑，面对彭长老的关怀会感激、会不舍，还有‘凌枭’，虽然你刚才把他说得好像很差劲，但彭长老会偏袒他、凌越会依赖他，还有你在默默喜欢他，你嘴上说凌枭多么不好，心里铁定喊着老子的阿枭天下第一。
　　所以啊，人心是多面的，别因为自己和他人期待的不一样就老拿自己当怪物。”凌枭给自己斟满了酒，举起杯来一敬，“来，干杯。”
　　顾筠析摇头失笑，也拿起酒杯：“你倒是想得透彻。”
　　“还好还好。”
　　两只被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