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马甲掉了。》雪一程

31、旅程

　　一个人孤身旅程时，车窗外渐渐降临的夜色总叫人感受到无着的苍凉与孤单。叶缕云倚着车窗看远方的时候，便不由得想起程颐言来。虽说自己走了以后，特地请了做饭的阿姨，但是外人到底是不如自己上心，也不知道饭合不合口味，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做的这一列车里，气氛尤其沉重，都是高级军官们为证清白，送往战场的人质。本来养尊处优的，却一朝被家族放弃前往战场，一路生死未卜，任谁都要消沉几天。
　　但消沉几天过后，积累的怒气就都爆发出来了，这些个人，见啥都开始骂，骂车，骂饭，骂人，尤其是骂那些把自己安排出来的人，变着法子骂，换着路子骂，一路上听下来，叶缕云倒是掌握了不少家族秘辛，权当听个乐呵。
　　后来连怒气也没有了，离战场越近，车厢外断胳膊少腿，衣衫褴褛的难民就越多，他们互相搀扶着，跟列车擦肩而过，分明是一种顽强求生的样子，却让车厢里的人都被一种难言的恐慌笼罩进去。
　　他们有的自战争伊始便一直待在湾南，所见过的战争只有影视剧，有的像叶缕云一样，只在早年幼时亲历过战争，后来随着亲人高升，也离战争越来越远。说来只两字“无用。”
　　他们这个列车行驶时极其显明，不像其他的士兵都是暗自运往山然城。然而竟没有遭遇上位者的空袭。众人都说，这是连上位者都明白，这列车里，坐的不是饭桶，就是弃卒。这么长时间的坏脾气终于磨没了，都学会自嘲了。叶缕云对这群人的变化万分关注，着实有趣且真实，应该有人写本书，来把这趟旅程中发生的一切都记下来。
　　列车上提供的饭菜基本上都是只求吃饱，不求吃好。然而这帮养尊处优的少爷们，吃不好，又何谈吃饱。刚开始还有很多人绝食抗议要求改善伙食，后来饿的狠了，就什么都吃了。
　　坐在叶缕云隔壁的胖子熊山是最早妥协的那个，这倒是叫叶缕云惊奇了。
　　“我以为，你身上脂肪多，应该能撑得最久才是。”叶缕云开玩笑道。
　　熊山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从嘴里挤出点地方说话”知道我为什么胖吗？就是因为我不抗饿啊。“
　　熊山，是军官世家熊家的旁支子弟，表哥就是这次战争的主将领熊威。然而他似乎根本没有继承到一点好基因，五短身材，脂肪爆表，心地单纯，不懂权术，所以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弃子。
　　都说心宽体胖，他算是这群人里最早看开的那个了。“我啊，从小到大，我家里人看向我的眼神全都是失望，这个军令一下来，我就知道是我了，所以啊，颓废不了太长时间。”
　　熊山满不在乎一句话就道尽了成长过程里的心酸，然后就把话头转向了叶缕云。
　　“你哥哥是谁啊？我怎么不记得湾南军部有个姓叶的高级军官。”
　　“我跟我哥哥不同姓，他叫程颐言。我们家就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所以这次只能我来了。”
　　“你，你哥就是那个靠军功鱼跃龙门的神枪手啊？！”胖子睁大了眼睛，“帅啊。”
　　他的身子往前倾，看起来就像一个肉丸子要咕噜咕噜滚过来，“那你厉害不？”
　　叶缕云吓得往后仰，防备的说道“我枪法也就还可以，我哥也就没教过我几天。”
　　胖子的眼睛更亮了，“我家里都还没让我摸过枪呢。以后我就是你小弟，你罩我行不。”
　　被一只胖子紧盯着压力简直山大，叶缕云只好点点头，认下了这个小弟。
　　路程后面的几天，基本上都是胖子熊山在耳边絮絮叨叨，叶缕云现在连他妹妹今年换了几颗牙都知道了，简直比丈母娘查户本知道的还要详细。
　　如果不是列车及时到站，叶缕云说不定都要忍无可忍杀兄弟了。
　　山然城地如其名，位居山河要塞，易守难攻，山路更是弯弯绕绕，难寻踪迹。山然城军部位于山林环绕之间，若非有军中人带路，定会迷路难出。难怪军部特意选择此处来进行主动出击。
　　接待这群散散漫漫，吊儿郎当冒牌军的是山然城的军部部长，郭旭。他身材精瘦，目如鹰隼，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筒朝下，腰带系的极紧，像是不用吃饭一样，脚上是一双带了铆钉的登山靴，靴筒鼓鼓囊囊，后来叶缕云才知道里面是散装的弹药。
　　山然城在战争没爆发之前，就是上位者的模拟战争用地，每周基本都有人伪装成土匪攻山，所以郭旭可以说是身经百战，根本不把这帮小兔崽子放在眼里。
　　“我不管你哥，你爸，你叔，乃至你爷是谁，到了这，死还是不死，都是老天说了算。”郭旭围着他们绕了一圈，体虚的体虚，超重的超重，到了战场就是送，摇头叹气，一脸人之将死的怜悯。
　　这帮人早就被长途列车的奔波磨的没了脾气，只想躺到床上睡一觉，个个埋着头一言不发听挖苦。郭旭看到这帮人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大发慈悲让他们放行李休息会儿。
　　等到人走完了，副官过来问情况，“郭部，咋样？”
　　郭旭摇摇头“没几个能用的，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这不是还有您嘛，您训过的士兵，一顶十都没问题。”副官笑的谄媚。
　　“拍马屁能救你命吗？还不赶快带人去训练？”郭旭一脚踹到副官屁股上，把副官给赶走了，自己一个人对着漫山遍野的山林发呆。这林子里啊，还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呢。
　　湾南军部。
　　叶缕云走了有一星期了，程颐言没一天晚上睡好的，黑眼圈重的吓人。傅和担心他，没几天就跑过来慰问一下，看人死了没有。没死就训一顿，死了就抓紧收尸。
　　这天傍晚，傅和又过来了，若风却没跟在后边。
　　“若风这小子呢？他安心我跟你待在一块儿？”
　　傅和撇撇嘴，“他安心不安心都来不了，陪他妹子呢！”
　　“他哪来的妹妹？”
　　“谁知道干妹妹还是亲妹妹，前几天找到他，一言不发就开始哭，我在还不肯说为什么哭，跟个绿茶似的。”傅和有点气鼓鼓的，一口气喝完了一杯冰水，完了又接着问“哎，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绿茶啊。没脑子都。”
　　程颐言生生被逗笑了，“哟，您这是忘了自己也是个男的了？”
　　傅和不理他，继续灌冰水。
　　“喝冰水有什么用，你就得跟我一样，借酒消愁。”程颐言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
　　“若风不让我喝酒。”
　　“得了得了，栽彻底了。我兄弟真成人家媳妇了。”程颐言啧啧几声，干了一瓶啤酒，还要再拿。
　　傅和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喝，你也别喝了。再这样下去，等叶缕云回来，你就喝坏了。”
　　“不能不喝，我担心死了。”程颐言松了松领子，声音越来越大。“你说，我当时费尽心力的高升，我是单纯为了情报吗？啊？不就是为了让叶缕云活得好好的。现在好了，他要被送去战场了，我还得泄密给要杀他的人，我怎么这么渣啊。”
　　“得得得，您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你要不愿意，咱们不传情报不就好了？”傅和把他手里啤酒瓶夺过来，摆的远远地。
　　程颐言猛地抬眼盯着他，“能不传吗？”
　　傅和失笑“你以为军部就你一个叛徒啊，你不传，有的是人传。”
　　程颐言低头想了一会儿，“那还是我传吧。与其让别人传过去真消息，还不如我传过去假消息。”
　　“假消息上面能认不出来？”
　　“七分真三分假，那就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山然城副本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