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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夜之前 ...

  •   庭院里落了一只呆头呆脑的喜鹊,抖着长长的鸦色尾羽,踩着惊鹿的嘀嗒声,一次次惊起复又栖落。

      女子坐在回廊下,单腿自然垂下微微晃着,斜靠着廊柱,就那么盯着鸟雀看了大半晌。

      “起风了,再添一件外套吧。”巴形从后边走了过来,将手里拿着的薄外套披到女子身上,耐心地将前襟拢好。

      早就冰凉的身体感受到温暖,她伸手碰了碰巴形,仰着头笑嘻嘻的说着:“是不是很凉?所以巴形真是太贴心了!”

      女子的手苍白修长,碰触到时是一种玉石般的冰冷,巴形恍惚的想着,又有些心疼,顾不得主从之分,将女子的手包裹在手心:“身体不好就不要总坐在这里吹风。”

      “可是这边风景很好呀”,她笑得有些狡黠,“再说这不还有巴形嘛。”

      她总是有各种方法拿捏住他,巴形无奈一笑,只得认了输,纵容的用自己的体温给她的手暖热。

      没过多久,她顺着巴形拉的力度起身,随意拉了下裙角,率先往前走着:“好啦,我们现在就去神社吧。”

      状似无意的遗忘了自己的手还在另一个人的掌中,她微微侧着脸,散落的发丝下是遮掩的笑意,像偷了蜜一样。

      …

      小镇不远处的结缘神社远近有名,素来香火旺盛很是灵验,不乏有大老远跑来专门参拜的。

      她从审神者一职上退休回到现世后,随意挑了一个乡下小镇养老,正好就在这结缘神社附近。不过今天倒不是来参拜祈福,而是去年求的御守,如今也该来还愿了。

      神社紧靠着一座森林,正是盛夏,林木葱郁,不远处就是鲜红的鸟居,和一层一层石阶铺就的长长的参道。

      “对了,听说还愿最好是一个人,这样会显得更加诚心”,巴形忽然站定,似乎想起了什么,“要不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啊”,她沉吟了下,付丧神也是八百万神明之一,这方面肯定会比她自己懂的更多,“那就麻烦你在这里等我会儿吧,我很快就会回来!”

      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巴形笑起:“不用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的。”

      无形之撩最为致命。

      听到最后一句,她向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丝丝红晕,仓促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脚步隐约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身后的巴形安静的注视着她,在鸟居前鞠躬,继而踏上参道,身影渐渐完全被林木掩盖,这才向山脚的森林处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瞥,而后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

      “已经能侵入到神社边界了吗?”

      低低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

      她独自一人走在参道上,细碎的鸟鸣声时起时伏,她轻易地掠过年迈者,又有少年人踏着欢快的脚步将她抛至身后。

      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也曾这么意气风发过。

      那时她还是个离开出走的小姑娘,只是气不过父母的重男轻女偏心弟弟,半路上被狐之助忽悠着拯救世界的大饼吸引了,结果父母却坚决不同意她去当审神者。后来吵了些什么呢?她已经想不起了,只记得最后甩了狠话不出人头地绝不回去。

      该夸不愧是血脉相连吗?默契的,她不回,他们不闻不问。她发狠死命消耗灵力,无数次在死亡线上挣扎徘徊,最后如愿成了时政里不容小觑的强大审神者,代价却是,不过十年就不得不从时政退休。

      她终于走到了参道尽头,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虚汗,她回身望去,这一路可真长啊。

      进到神社参拜完后,她去找了神职人员说明来意,然后跟着人去将还愿的御守焚烧。

      摩挲着手中求结缘的御守,她有些感慨,本来只是抱着微渺希望来求断掉的缘线重续,没想到真的实现了,退休离开本丸后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巴形,因为来此世执行任务,他们换了一种方式重逢了。

      她将还愿的御守丢进火中,火舌一寸寸舔上御守,伴随着她在心里感谢神明,最终化为灰烬。

      希望这根缘线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很想做一个贪心的人。

      在太阳下站的有些久了,她转身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下,她面不改色的继续往前慢慢走着,没过多久就又恢复常态。

      离开前,她绕路去看了眼神社的结缘树,一支支红签紧紧缠绕在树上,像是热烈燃烧的痴妄。她抬头看了看,上次求完后绑树上的签还在,不愧是她挑了好久才挑中的那个不起眼的枝杈。

      尽管在外边遭受各种风吹雨淋,隐隐约约还能辨认出签上的字迹。

      “末吉。”

      …

      下了山,正好看见巴形从一边的森林里走了出来,衣服稍有些凌乱,似乎不慎被林间的树枝碰到,连袖口也刮丝了。

      是她在上边耽搁太久了吧,他实在无聊去树林里转悠结果弄成这样了。

      “是不是让你等很久了?”,她有点愧疚,上前帮巴形理了理衣服,到衣领时看到了脖颈处一道浅浅的血痕,她伸手摸了下,“这是在树林里弄的吗?”

      巴形低头,这个角度看下去是温顺的发窝,细密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翻腾的妄念,换回眼前人熟悉的平淡温和的声音:“没等多久,那里,大概是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吧。”

      “疼吗?”她小心翼翼碰了下,眼中全是心疼。

      巴形笑起,捉住她的手指,依旧是冰凉冰凉的。将她的手完全包住,拉着她往前走去:“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中午想吃什么?”

      “牛肉寿喜锅!”

      “那一起去买食材吧。”

      …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已经铺满浓厚的晚霞,色彩瑰丽,她看着却莫名有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巴形下午又出去做保密任务了,她也习惯了巴形时不时的消失,只是做任务的时间越来越长。

      是不是,任务要结束了?

      她有些恐慌,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留下手心深深的痕迹。重逢带给她极大的快乐,可也是虚假的幸福,是阳光下一戳就破的泡影。

      真是越来越胆小了,她嘲笑自己。

      在廊下坐了一下午,惊鹿旁的鸟雀换了三只,水缸里飘了七片落叶,她还是一个人。她低低咳嗽两声,回到卧室裹了薄外套坐着,等着那个还未回的过客。

      尽管夏日白昼很长,黑夜仍然是到来了。屋内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暖黄色的灯亮起,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垂下去,最终趴伏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

      巴形仔细地将身上衣服收拾整齐,又检查了一遍身上并无不妥的地方,这才踩着晨曦走进宅院。

      习惯性的,他先转道去了另一间卧室。遥遥就看见了亮着的柔和的灯光,在已经透亮的天光衬托下显得很是微弱,但在巴形心底却无端涌上一股暖流。

      原来她也在意着自己啊。

      如果不是主从就好了。

      巴形推开门,是她安静平和的睡颜,头发不安分地翘起了呆毛,侧脸上是在桌上无意被压上的痕印,下一秒就注意到她只是盖了一件单衣过夜,而脸上,早就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他瞬间失去了一向的沉稳,慌张地上前,而趴着的人无声无息意识全失。

      人类是很脆弱的。

      你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

      她昏昏沉沉的醒来,是躺在她自己的床上,她眨了眨眼,身体的极度疲软唤醒了记忆,终于撑不住了啊。

      巴形拉开门,看到她醒来,沉闷地走到她床前,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她。

      她试图打着哈哈忽悠过去,然而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着实难以忽视,她吞吞吐吐道:“真的真的没什么,就是一点点灵力不足的后遗症而已。”

      “真的只是灵力不足?身体基本衰败”巴形居高临下的看着,难得露出了丝强势感,“是不是离开本丸时候就开始了?”

      本想开个玩笑换个话题继续隐瞒的她,看到巴形疲惫神情下隐隐的悲伤,忽然就丧失了全部的兴致,自暴自弃道:“你说的都对,是灵力透支的结果,所以我才离开了时政。”

      她顿了顿,看着巴形眼中弥漫的红色血丝,还是说出了口:“我早就是多活一天赚一天的人了,你和我不一样,去休息会吧。”

      他是付丧神,早晚都是要完成任务回到彼岸的本丸,他还有着比她更为漫长的余生。她麻木的想着,垂下了眼睑。

      额头传来轻柔的触感,一触即分,她惊诧的抬头。

      俯下身的巴形垂眸看她,说出了那句他曾经说过无数次的话:“我最后再问一次,你想要什么?”

      就算是过了十年,骨子里的任性妄为还是磨不掉,反正也没剩多久了,她带着一腔孤勇开口:“我想要你!”

      …

      暗慕的神明终于走下云端。

      不过说实话,触手可及后,她忽然就发现了自己似乎并不是一个人暗恋这么多年,至少巴形那终于暴露出来的占有欲可是不会说谎的。

      于是她毫不留情的使唤了巴形好久,尽管一向都是巴形在各种顺从她,但这种捏住把柄的感觉还是让她十分得意。

      就像此时她懒洋洋的在院子里晒着暖,身边摆了一溜的巴形为她准备的各色零食,只可惜不能喝饮料,被迫抱着传说中的保温杯泡红枣枸杞养生。

      脚步声渐渐走近停在身边,巴形弯下腰替她掖了掖薄毯,自打入了秋以后,巴形简直无死角盯着她保养身体,连午后晒太阳也得盖个薄毯,生怕她一不小心睡过去着凉了。

      “我要出去一下,有什么想要的我帮你带回来?”

      她朝巴形侧过身,兴致勃勃地安利着:“要路口拐弯那家的布丁!他家的超级好吃,我保证你吃过一次后也会像我一样爱上的!”

      “好,等我回来。”巴形将手放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满眼的纵容宠溺。

      她笑眯眯的挥手送别巴形,刻意无视了巴形所谓的出门大约就是去执行那个保密任务,而任务一旦完成……或者说所谓的执行任务其实也有很多疑点,可是她不想细究,她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就让她再最后任性一次吧。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尽管每一天都是在倒计时。

      …

      即便是清楚的知道她的灵力已经衰微到快要消失的地步,巴形还是谨慎的绕着小镇兜了一圈,远远避开她住的地方,一直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偏僻处,这才抽出了自己的薙刀。

      巴形漫不经心的握着刀站在那里等着。

      空气渐渐停滞,风中传来肃杀的味道。巴形猛的拔出刀,刀光如水横向朝突然出现的溯行军划去,没多久,就轻松的清理掉空地上过来的六个溯行军。

      但是巴形还没有收起刀。

      只是一小会儿,上方渐渐出现了一个深色漩涡,是六个满级的检非违使!

      “越来越多了啊。”

      巴形神色这才转向认真,之前还只是出现三个检非违使,这次直接增加到六个,果然是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横握着刀,巴形率先冲向检非违使,即便是耗了更多的力度,一击之下也只是对检非违使造成了轻微的损伤,攻击力不足,而一个人的防御又很难扛过六个的攻击。

      到底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巴形暗叹一声,放开了对自身气息的压制,浮于表面的神性的纯正气息一层层消退,身上渐渐有骨刺穿出,弥漫开来的,是比之前溯行军还要晦涩阴冷的暗堕气息。

      巴形睁开血红的双眼,冲向了对面。

      …

      原本空旷平坦的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巴形喘息着半跪在地上,身上的不仅是骨刺,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幸好暗堕状态的实力能翻长一倍,否则这次他还真是很难活下去了。

      气息稍稍平息后,巴形熟练的,一根根砍断骨刺,会露出皮肤的,直接血淋淋拔出,疼痛让他的手不停的颤抖,但始终没有停止。

      这是他背叛本丸叛逃时政的代价,可他甘之如饴,只有这样他才能不依靠审神者的灵力来到现世,找到她。

      很快巴形就妥善的收拾好自己,开始往小镇走去。他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快到了晚饭的时候,正好去路口买了她想要的布丁,然后回家正赶上做晚饭。

      是家啊,温暖的。

      拎着包装好的盒子,巴形打开门,一眼就望见正对着门坐在院子里的她。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巴形。”

      …

      从那之后,巴形开始了越来越频繁的找着借口外出,心照不宣的,她默许着,静静的在家等着,再说一句欢迎回家。

      时间很快滑到深秋,那天出门后巴形路过了一片枫林,如血般红艳大片大片铺开,热烈浓艳极了,很少见到这么明艳的枫林,巴形在心底盘算着什么带她来看看。

      一会到家巴形就迫不及待的提了这件事。

      多日没有出门,她愣了一下就答应了:“那明天我们就去吧!”

      巴形不同意的看着她:“不行,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再去,看枫叶晚几天也不碍事。”

      她不满地嘟起嘴,最后还是投降在巴形的目光下,不过只是失望了一小会儿,她就又提起精神:“那我明天要三个布丁做补偿,不许只给我一个!你还要答应明年和我一起去参加夏日烟火祭!”

      “嗯,约定好了,不过布丁只能两个不能再多了。”入秋后就总是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难得看到她今天这么兴奋,巴形冒出恶趣味和她讨价还价,看着她炸毛似的张牙舞爪。

      就再开心一点吧。

      依旧是早早的督促着她去睡觉,巴形如往常一样站在她门口看着卧室熄了灯,心底却有种莫名的感觉不愿离开,只想再多看看她。

      她得意洋洋的拿巴形说过的话怼他:“你可是说过早睡早起身体好哦,还不去睡觉?”

      看来还是被她的好转影响的原因,巴形忍不住笑起,心甘情愿认了输离开。

      …

      第二天是一个很寻常的白天,可是她再也没有醒来。

      巴形怔怔的跪在她床前,她昨晚说好要的布丁还没有吃,约好的烟花祭还没有带他去看。

      “我答应你吃三个,你醒来好不好?”

      久久的,屋内仍然是一片死寂。

      巴形手捂着脸,低低笑起,一根根骨刺从身上冒出,无声无息间,他已经变成完全的暗堕模样。

      人类真是脆弱啊。

      如果看到我是这幅模样,担任过审神者的你,现在会不会被气得跳起?

      没有回应。

      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的躺着,还是那张即便是睡着也是微微上扬着唇角的脸,鲜活的似乎下一秒就会醒来,调侃的笑他这只是个玩笑。

      可是并没有,始终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从白昼跪坐到深夜。

      …

      巴形在小镇上跑了好久,才选中了一个雕着蔷薇的长棺。

      她喜欢蔷薇。

      后来又走了好远的路,找到一个罕有人迹的荒山,他在半山腰立了块碑,山顶太高了她爬山会累,这里正好,可以俯瞰到山脚的小溪,旁边也有热闹的花开了一地。

      巴形又回到家里,推开门的一瞬间,他似乎期待了什么,进门后还是落空了。

      他将速度放到了最慢,屋子还是被收拾干净了,最后的痕迹也一点一滴的消失殆尽。

      巴形坐在回廊下,学着她那样斜靠着廊柱单腿垂下,背后是空荡荡的屋子,她总爱看的惊鹿旁的那几只蠢喜鹊也没有了。

      还有什么没做?巴形慢慢的想着,噢,现世她没什么朋友,只剩下她的父母没有通知,巴形找出她的手机打了电话。

      即便是得知了噩耗,冷淡的声音还是没有丝毫温度:“好,我知道了,劳烦你帮她料理后事了,还需要多少钱给你打过去,我们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巴形直接挂掉电话。

      他拿了一些她往日爱用的喜欢的东西回到了山上,放进了墓中,将自己的本体刀挨着她封进了棺内,然后一丝不苟的封土,最后坐在墓前。

      “你看,你只有我了”,暗红的双眼盯着空中,巴形忽而又笑了,“我也只有你。”

      墓前的身影一寸寸消失,碎成四散的光点。

      永夜之前,放纵沉溺。

      永夜之后,你我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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