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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浅水巷的少年少女 浅水巷临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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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水巷临着一条浅溪,因其溪水清澈,一眼就能望到河底的鹅卵石,人们便称其浅水巷了。
暮色里,溪水泛着金光,入水的石阶上有位身形瘦小皮肤黝黑的小丫头,正低头刷着垒起来足有她身高的碗盘,手脚麻利,动作轻快。
丫头姓曾,原是弃婴,被曾老头捡到,因襁褓里随了一只金铃,被唤作小铃。曾老头年轻时是个木匠,后来伤了右手,被木匠班赶了出来,用多年积攒的余钱在浅水巷买了处宅院,平时就在附近做些杂事粗活,勉强糊口。
如今曾老头日渐衰老,身体不济,而小铃年纪渐大,便在酒楼后厨接了个刷碗盘的活,贴补家用。
小铃在这溪边干活已经将近一年,早已轻车熟路,将一筐篮里碗筷杯盘清洁干净,也不过才用半个时辰,只是这一筐的份量着实不算轻,幸在酒楼后厨离此处不远,不过百米,饶是如此,也让小铃费了不少体力。
小铃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逢人便打招呼,整个人洋溢着耀眼的鲜活气息。
虽生活艰辛,却无所畏惧。
小铃搬着一筐干净的碗盘,艰难跨过门槛,将筐子放在白墙下靠里的位置,那里放着很多类似的筐篮,都是盛满了碗盘,靠里的,离大厨房近,都是干净的,外边的,都是从大堂打下来需要刷洗的。
后厨的刘管事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在人群间忙的脚不沾地,今儿是月底最后一天,有些是需要了结本月菜款的,有些是需要外出派送餐食的伙计,这些都需要刘管事在其中统筹安排。
看样子短时间刘管事是腾不开时间的了,小铃抿嘴微笑,挑了个角落坐下来歇歇脚,眼中满是敬佩。
她曾经也曾有幸瞥见过那本账册上的内容,但她不识字,只觉得那些墨色字迹很深奥,觉得平日里拿着杆墨笔运笔如飞的刘管事很厉害,虽然刘管事的脾气很是糟糕,动辄对伙计打骂不绝,但她还是觉得刘管事很了不起,是个能人。
天色渐渐擦黑,点亮灯烛,厨房却不似往日忙碌。
一个前堂跑腿的小哥儿从前院里回来了,小铃正纳闷,却见四五个跑堂小哥儿都紧跟着出来了,刘管事瞥了一眼,问道:“可是贵人到了?”
其中一个回答道:“到了,陈管事在前边照看着,应该没啥问题。”
小铃有些好奇,“小六哥,今儿又有人包场了?”
陆小六,与小铃家是隔着一道篱笆的邻居,在酒楼里熬了三年,才混了个前堂跑腿的,跑堂跟后厨的不同,跑堂的得机灵麻利,还得解意嘴甜,这样才能哄得食客开心,自己也能多得赏钱。
陆小六快言快语道,“是啊,还是个大主顾哩,你没看见门前停着的马车,那叫一个气派!”
小铃也跟着抿嘴笑了。
刘管事大概是发觉了白墙底下坐着闲聊的两人,脸色有些不善,“小铃!没事就早些归家去!”
小铃也不气恼,指着自己刚刚刷完的那筐干净的餐具,说道:“刘管事,我刚刷完嘞,你可要给我记上!”
刘管事循着望去,那筐新洗干净的碗盘在灯光下白得发亮,脸色随即缓和了不少,“放心,一筐给你记十文钱,都记着呢。”
“天色还早,我再搬一筐去河边洗!”小铃欢快说道。
陆小六连忙说道,“我帮你抬。”
没人注意到二楼窗口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面白无须,脸色和蔼,轻轻眯眼打量着楼下的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少年少女们,心底轻叹,年轻真好。
陆小六坐在台阶上,手肘着头,看着溪水里倒映的灯火,听着小铃洗碗的流水声,和叽叽喳喳片刻不停的说话声,嘴角微微翘起。
“小铃,”陆小六出言打断了小铃的喋喋不休,偏移视线,望着她,“我娘说我到了娶亲的年纪了,你,要不要嫁我?”
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心思最是纯净无暇。
两人并不懂婚姻嫁娶意味着什么,只是陆小六见得人多,心思活泛了些,可对此依然是一知半解,只觉得大人们说自己年纪到了,该娶媳妇了,陆小六的心里也逐渐有了个念头。
娶媳妇,得是个女的,身边不是有现成的一位麽,娶谁不是娶呢?陆小六自己是这么想的。
小铃不懂嫁人是何意,因为曾老头是个单身汉,再加上小铃今年也才十一岁,并没有人为小铃普及这方面的知识,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小铃诧异的瞥了他一眼,歪头想了想,脆生生说道,“好啊,不过你还是要先问问我爷爷才好。”
陆小六点了点头,“晚上回去我跟我娘说,让我爹去找你爷问问。”
小铃也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街边灯笼高挂,巷道里也还算明亮,两人抬着洗干净的碗筷原路回返。
因到了月底,刘管事给大家伙结算了本月的工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那是付出辛勤劳动获得收获的喜悦。
小铃也拿了长长的一吊钱,刘管事说这是七百文,她知道这些钱算不上多,可已足够爷孙俩一月开销,只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天色渐晚,前边包场的贵人们逐渐散去,伙计们手脚麻利的收拾残局,因着怀里揣着不少银钱,没有人觉得不耐烦。
小铃坐在后院白墙下,耐心等着和陆小六一道回家。
突然间,有人撩开了进入后院的门帘,那人面白无须,被陈管事低头哈腰陪着,朝厨房而去。
只听那人声音微细,却很温和,问道,“那道芙蓉蒸鱼是谁做的?”
“是我。”
那人又道,“极好。我家夫人有赏,赏你白银五十两。”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声音里,是激动欣喜难抑,是赵大厨。
小铃说不羡慕是假的,大厨们辛苦工作一月也才三两薪资,这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但她还是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
后院的骚乱很快平息下去,陈管事送别了客人,回到后院,一脸慈和的笑容,拍了拍赵大厨的肩膀,勉励道:“好好做菜,你的手艺如今得了王府贵人的赏识,也算是咱们望江楼的招牌了,打明儿起,但凡点了这道菜的,都分润你五百文。”
管事走后,后院一片盈沸,“老赵,恭喜啊!”
“老赵,不容易啊,有八年了吧?终于熬出头了你!”
赵大厨弯着腰,仔细清洗手上的油污,脸陷入一片黑暗中,只听他回答道:“快八年零九个月——炒菜炒了快九年了啊——”
小铃分明听见其中藏了一丝哽咽。
陆小六跟小铃先后跨出那道院门,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路边的清溪蜿蜒漫长,泛着粼粼波光,巷子的一端灯笼高挂明亮如昼,而另一端则通向无边的黑暗。
这一对少年男女如往常一般,小声交谈,少年谈着这一天之中他曾见过什么人,又从客人口中听到什么奇闻趣事,少女抿嘴轻笑,眼神明亮,一同走向无边的黑暗里,那里,有他们各自的家。
小巷石路很长,因着临水的缘故,并不显得脏乱,石路上还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