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谓》厘米

3、二回

　　公司门卫室的保安大哥一准认出了我，绝对是的，但他并未阻止我进入公司。可以确定的是，在我走向电梯间的同时，他打了一通电话。这样做无可厚非。在他看来，难保我不是那种决策失误生活失败左右碰壁跑到原公司纵火泄愤的反社会分子。

　　穿过工作区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所有人关注的只有眼前的电脑屏幕和自己已经接到的订货单子。即便没在工作状态的，在一丝短暂的惊诧闪现后，就再也没有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在我身上。这便是我热爱这家企业的原因之一：大家都不会消费那种装模作样可有可无锦上添花的同事友情。来了就上班，上完班就走，关系纯粹。这家公司是我大学毕业后进入职场的第三家电商公司——前两家一家倒了闭，一家裁了员——我任职到现在也不过四年。年龄老大不小但职务仍然很低是我在职场的处境。也说不上能力不逮，说好听点就是企图心差些，说难听一点就是人懒没出息，懒得一门心思有所建树，得过且过地很。

　　我要找的是部门主管李守全李经理——那一则不是我写的但是是我手机发出的私发信息就是给他的。李经理是公司的开元老臣，除了秃了顶发了福之外，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也不见得如何显老。他办公室里有一盆君子兰，一盆绿云，一直就宝贝得紧，一般情况下李经理在办公室的相当部分时间都在伺候着他的花花草草。我轻敲三下后推门进去时，李经理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手执水壶给君子兰的叶片滋水，看来那通安保电话就是拨给他的。我刚要开口时，他就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凡是自行辞职的，当月工资都不再结算。这一条，自从公司成立那天起，就没有破过例。再说，公司没有追究你突然离岗离职带来的损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是安静地离开吧。”原来他以为我是来讨要上月工资的。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说那辞职短信并不是我发的？手机失窃了？或者说是别人暗中做的恶作剧？可事情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天，这四十天又如何解释？直接说我在家昏迷了四十天？可当真在家昏迷了四十天的话不会活活饿成干尸？还是说其实我进入了虚无空间流逝了四十天的时间，然后再由李经理亲自打电话让市第八精神病院的把我当场接走？我脑子里顷刻间千思万虑，千回百转，竟是怔立当场！

　　李经理放下水壶，从办公桌旁边的档案柜里拿出厚厚的一沓A4纸打印的材料，说：“这些都是应聘你空出来的那个职位的，211的有，985的有，连研究生都有——烂市了已经。”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然后说：“打扰你了”。

　　重新穿过工作区。下一步该做什么我是全然不知到的。还能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咯。

　　有人在喊我。应该是有人在喊我，那声音是飘忽的，是与我隔山隔水的。我身型一滞，驻足仔细分辨，果然喊的是“和欣”二字。

　　“和欣，你给我站着！”

　　啊，是林芳好，正好免了我专程去找你。

　　她蹬着她百年心头好的八公分高跟鞋，妙曼无双地向我奔来。林芳好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说呢，就像是高跟鞋和运动鞋的区别。她长着一张天妒人怨的尊容，有着让人艳羡的绝对没有二次改造的美貌，平常描眉抹粉，打扮得格外精致。但是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就是那种举手投足都透着妖媚的女人，天生的性感，学都学不来。

　　“钱什么时候还我？！”我就只关心这个。

　　她奔近我身边，本来举手就要搂住我，听闻我这一句话，竟硬生生地顿住了，马上变搂为抚轻飘飘地拍我了一下。

　　“再说哈，改天再说，你办公桌上的东西我帮你收拾了，拾纳盒在我那儿的。”

　　边说着，她边往回头走，“今天太忙哈，这个星期都忙，财务室结算账单——改天哈，改天联系你，你回来了就好，和欣——”

　　一时间，那声音飘然远去，仿佛刚才她的出现，不过是我恍惚中的幻觉。

　　我去!

　　我应该想到的，也合该我天真，以为这世界上全是些说一不二的人。年前，她要买房付首付款，说她老公资金暂时周转不过来，缺那么七八万，在我这里转一手，一周之内就还上。也是我命里范萌，竟信了她这红口白牙的话，把几年下来辛苦攒下的七万七千块钱都借给了她，结果是下一周拖下一周，再拖下下一周……

　　如果真有老天爷的话，他一定是一位十分热衷于恶作剧的糟老头，扑闪着一双绿豆小眼，四处寻找倒霉蛋。

　　不错，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出了地铁口，一醉汉半卧在地，黝黑的面颊露出谜之微笑。我突然间羡慕起此人来——醉卧街头君莫笑，世间从来等闲人。

　　我，也，要，一，醉，方，休。

　　我这满腹的惆怅无法排解，但求烈酒入喉，将那烦闷郁结之气消缓得一刻算是一刻。

　　往右三四百米是家便利店，与我暂住公寓的方向相左，平常极少去。老板娘朝我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老是遇到对我笑的人，这完全与我目前的心境不符好吧！

　　货架上一排各色各样大瓶小瓶国内国外白的红的酒，看过价单后，我很不淡定地拿起又放下。摸了摸口袋，又掏出手机迅速翻看了各款手机支付钱包，连花呗都因拖欠一月被停掉了授权！扣除必须补交房租和水电气费，我的全部财产还有三十三块。对，“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块”这首歌就是写给我的，我原来竟一直不知道！信用卡也是没半毛钱可以还款！这个认知在我呆立便利店货架前发现我买不起一瓶二两白酒的同时痛击了我的大脑皮层。

　　老板娘探头张望，又对我礼貌地笑了笑。

　　我扯了个笑意给她，然后转身取下一瓶康师傅矿泉水，到柜台接了账。

　　原来，买醉这样的事情，原来也是要有钱才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