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玉坠》试玉

5、替身

　　赶到沧浪山庄时，已近黄昏。在山脚下远远望去，只能看到满山浓密如海的绿荫和隐现在其中的飞檐屋角。沿着陡峭崎岖的林间小路蜿蜒行至半山腰，一座磅礴大气的殿宇式庄园豁然呈现。
　　门前的台阶顺山势而建，长且陡，拾级而上，仰视耸立在台阶尽处的玄门朱墙，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敬畏之情顿生。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额上龙蛇飞动，“沧浪山庄”四个大字在绚烂的霞光中熠熠生辉，迫得人不敢直视。大门内立柱，柱上饰团花纹，雍容典雅，冲淡了先前肃穆庄严的气氛。绕过高大的影壁墙，人便恍若入画：屋宇楼阁重重叠叠，皆起庑殿顶，檐角飞起，宛如鸟雀振翅，掩映在花木扶苏之间，意趣盎然。殿堂厅室后，便是后院，山泉缭绕，飞瀑顺势而下，院中多处积水为潭，潭上建亭台轩榭，又有回廊九曲相连，就势取景，浑然天成。此值暮春时节，花香鸟语，流水潺潺，仿若仙境。
　　侯府规矩森严，家仆们训练有素，卸车后各司其职目不斜视，对眼前的美景视若无睹。相形之下，宓云时不时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的反应倒显得有些突兀。在一条岔路口，周管家叫住宓云，命她随山庄小厮前去移花，并约好事后在此处会和。
　　那小厮大约十二三岁，骨骼清奇眉目俊秀，看上去持重老成，大大超出了他的年龄。在小厮的引领下，宓云穿过幽深曲折的林间小径，进入一间小小的院落。与其说是院落，不如说是花园。这里与外面不同，院里未建厅室，目之所及之处全是鲜花。花植得很密，辨不出种类，一眼望去像是地上铺着的一大块彩锦，风一过，花浪摇曳浓香流溢，奔放热烈。
　　小厮指了指院墙角落处的一块空地，随即转身指挥后面的人将几盆凝碧放了下来。宓云没作声，蹲下身开始工作，很快便将带来了几盆凝碧全数移到土中，随即起身随小厮出了院落按原路返回。
　　岂料，站在岔路口等着宓云的，不是周管家和家仆们，却是几日未见面的唐清瑶。

　　“别找了，是我让他们回去的。”见宓云疑惑地东张西望，唐清瑶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如银铃般清亮悦耳，惹得引路的小厮频频侧目。也难怪，唐清瑶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罗裙，衣料又轻且薄，领口和袖口处绣有金色的印花纹饰，晚风拂过，衣带飘飘，似要御风而去。走进细看，才发现她竟然还上了淡妆，蛾眉斜飞入鬓，眼波盈若春水，两颊晕红，别有一番慵懒娇羞之态。
　　看到唐清瑶的摸样，宓云一愣，蓦然明白了早上季松那句话的意思。唐清瑶的意中人，只怕如今也身在这沧浪山庄之中吧。对这种豪门宴饮，宓云没有兴趣，也无意了解到底是何方神圣使得唐清瑶魂不守舍，于是便开门见山地表达了想要回侯府的意愿。
　　唐清瑶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盯了宓云半晌，神色黯然：“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自然不会与我交心。”见宓云张口欲辩，便又高声抢白起来：“别提什么‘高攀不起’的话，不过是借口罢了。在你眼中，唐清瑶不过是个娇娇小姐，除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被人伺候和吟诵些思春悲秋的调子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真真一个废物，不交也罢！本想拉你一道长长见识的，谁知……”唐清瑶没再继续往下说，急促地喘着气背过了脸。
　　没料到唐清瑶的反应如此剧烈，宓云立在原地，哑口无言。这些话难听，但却的确是她内心所想。身份之差，犹如云泥之别，唐清瑶愿意忽略，而宓云如何忽略得了？身份卑微的下人，也有点可怜的尊严，推拒和回避只是种自我保护的方式罢了，却没想到会刺伤唐清瑶。
　　一思及此，宓云有些愧疚，抬起头来想要致歉，啜嚅了半日却一个字也没说得出来。
　　“若想现在回去也可以，你就安步当车吧！”唐清瑶当真恼了，丢下这句话甩手而去。
　　宓云大急，抬脚就要追过去，却被人紧紧扯住了衣襟，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七八岁的男童仰着小脸笑眯眯地望着她，嘴里甜甜地直唤“姐姐”，正是宓云半个多月前在大街上救下的那个，他腻在宓云身旁问东问西，还时不时地撵那名引路的小厮离开。
　　“小坤，若公子知道你到处乱跑，定然会动怒，还是快点回去吧。”那小厮却不动，只是皱着眉头，一径斯文地劝着。
　　那名叫做小坤的男童烦了，狠狠地白了小厮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哼，公子才不会恼我呢。你以为我会像你们一般，待不到十天半月便被撵走吗？”
　　像是刺到了痛处，小厮脸色一白，再不言语，转身默默离去。
　　小厮的背影孤寂寥落，看得宓云心里微微一动，不及细忖，便又被小坤拉住了手腕。宓云叹口气，顺势蹲下身子与小坤平视，柔声问道：“告诉姐姐出去的路好吗？”
　　小坤的目光在宓云脸上逡巡了一圈，似乎有些失望，口中答非所问：“竟然不戴坠子。”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松开宓云的手，沿着另一条路飞奔而去，顷刻便消失在绿荫之中。
　　宓云长叹口气，只得凭着来时的记忆摸索着向外走去。饶是她记忆力不差，绕了半天后，还是迷了路。沧浪山庄太大，人却寥寥无几。有几次，只是远远地望见回廊或亭台里有人影晃动，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宓云不敢大声呼喊，待她匆匆赶到时，人影早已消失不见了。就这样，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宓云仍在山庄里打转。

　　春夏之交的时节，白日里还算暖和，一早一晚却还是有些冷的。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山风又大，身上春衫单薄，不多时便被吹透了。宓云有些受不住，焦躁地搓着手臂左右张望，希望能有人经过。只可惜，庭院深深暮色沉沉，耳边只能听到稀落的鸟语虫鸣和潺潺的流水声，就是不闻人声。
　　半晌后，宓云渐渐灰了心，开始懊悔没能及时拦住唐清瑶。想来她也是一番好意，却未得到好报，伤心失望之余发发脾气实在算不上骄纵蛮横。自己太过冷漠，拂逆了她的好意，倒落了个迷路的凄惨下场。思来想去，只觉得一切纯属自作自受，幸而知道总会遇见人问清出路，所以也不着急，索性溜溜达达地观起景来。
　　暮色四合，月朗星稀，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和清新的水汽，让人心旷神怡。流水潺潺，光影流溢，倒映在嶙峋的假山怪石上，漾出圈圈的涟漪，仿若宛然开放在石上的鲜花。不知穿过多少条回廊，绕过多少座亭台，远处终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语，循声摸索着前行，不久便在偏偏浓荫间望见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心里一松，脚步加快，宓云雀跃地向着光亮处奔去。这里光线较暗路况又不明，宓云下脚谨慎，无暇顾及周围的情况，所以，当有人从旁边的灌木丛中横冲出来时，宓云完全没有提防，不及躲闪，跟那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这一下撞得真是不轻，宓云在地上坐了片刻才爬起来，边向对方身边摸索边惶惶然地问道“不要紧吧？撞到了哪里？”
　　等不到回答，宓云更加担心，几下摸过去，伸手去扶那人的胳膊，只觉得那人身体沉重，不断地往地上滑去，怎么扶也扶不起来。试着再扶时，那人却倒在地上低低地呻吟起来，听声音是个女子。天色太暗，看不清对方的情形，只能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呻吟。宓云害怕起来，再也顾不上许多，张口高呼起来，随后便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与宓云撞到一起的是名舞姬，此刻正蜷缩着身子了无生气地躺在水榭边临时搭成的小棚子里，似乎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坐在她身旁教头摸样的中年女子满面焦虑，连连叹气：“都怪我，这时候还骂她做什么？”围在一旁的舞姬们垂首不语，目光却不时瞟向笔直立在小棚门口的年轻男子身上。那男子年纪很轻，面目清秀，穿着乐官的衣服，手里还紧握着一只长笛，指间关节已然泛白，他直直地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人群，牢牢地盯在那名已经昏迷不醒的舞姬身上。
　　虽不清楚原委，但看到舞姬裙上的那一片片殷红的的鲜血，又见到这男子的情形，宓云便猜到了八九分。不知这其中有着怎样一段哀婉动人的爱情。爱情，初尝它滋味的人总会为之不顾一切，直至被伤到体无完肤后方才能大彻大悟。
　　苦笑一下，宓云转身准备离去，刚迈出了一步，便被人拽住了衣袖。
　　“姑娘，你不能就这么走。”灯光下，泪痕未干的歌舞坊教头直视着宓云，含泪的双眼中闪现出急切的期盼和渴求，“十二花神，一个也不能少。求姑娘顶替芙蓉上场，完成今夜的歌舞。老身与这身后的十几人会将姑娘的恩德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宓云愣在原地，错愕地望着跪伏在地的教头和她身后那一群年轻的舞姬们，推拒的话溜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那段荒淫而迷乱的日子里，宓云承受着自身的痛苦，同时也旁观着其它女子的悲惨遭遇。曾有个唤作蔻蔻的艺妓被嫖客看中，屡次抗拒不成，最终选择逃离。当然，她逃不脱被追回的命运，也逃不掉那一顿毒打。当时宓云恰巧在场，眼睁睁地看着蔻蔻被打得体无完肤气息奄奄，被丢到了柴房。是夜，宓云潜入柴房送了些浆食，隔日再去探视时，却不见了人影，一打听才知道，人早在次日便已经死了。
　　人的命，原来可以这样贱，贱到一文不值。但是，人的命运有时是可以扭转的。譬如，当时她如果出言劝阻，以醉春楼头牌的身份出言劝阻，或许蔻蔻便不会死。再如眼下，如果她留下来助她们渡过难关，便不会再有惨剧发生。
　　目光在那张昏迷着的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后，宓云点了点头：“我扮什么？”
　　跪在地上的教头豁然抬头，声音颤抖变调：“莲花花神——西施。”

作者有话说

　　自打一个大嘴巴，男主呀，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