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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蜀的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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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蜀的冬日总是那般难捱,在洋洋洒洒下了几日的鹅毛大雪后,京城早已被一片雪白覆盖。远远望去,竟没有“撒盐空中差可拟”的浪漫,倒多了几分大地白茫茫的寂寥和萧瑟。
大蜀京城的府邸大多是京式院落,独有陈家不同。陈家的府邸原是前朝一来自江南的重臣所建,后被陈家先祖买下,因此传至今日,独陈府的院落带着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在京中也算是稀罕了。
主屋内,因摆着炭盆而温暖如初。一身素色衣裳,卸了钗环,不施粉黛的陈家三姑娘陈月容,斜躺在榻上打着盹儿,眼睛肿如桃儿。迷迷瞪瞪间,听见外间几个丫头们的说话声儿:
“小姐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小姐打从前日一早醒来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脸色发白,怏怏不乐,这一来二区竟是病下了,又不许我们告诉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
许是因为激动,外间的声儿大了些,几个丫鬟却并未察觉。陈月容闭着眼,听着外面丫头们的言语,心里却被苦涩和悲怆漫过。
为何会如此?她倒想问为何会如此!
在她的记忆里,她早已不是陈家三小姐,她是以五品小官之女高嫁邑川侯府世子的世子夫人。而昨夜,她不过如往常般睡下,一觉醒来,竟发现自己回到了闺阁之时!
京城中人皆道,邑川侯的世子夫人娘家不过一个小小员外郎,却能嫁得候爵世子做正妻,可谓是一步登天。谁也不知当年邑川候世子卫清颐是如何瞧上一个五品员外郎家的女儿的,只是成日里哭着喊着要娶她,深情不渝,如何都不肯改主意。
邑川候只这一个嫡子,邑川候夫人也拧不过他,只好派人相看相看。谁知这一相看,候夫人竟然看上了陈氏,回来没口子的夸这陈家的小姐如何贞静宜人,聪明灵慧。候府世子要聘一个员外郎的女儿做世子夫人,这员外郎家岂有不愿?两家一拍即合,陈氏一跃成为邑川候世子妃,一时在京中成为闺阁女子羡艳的对象。这可不是好运么!
陈月容心下酸楚,闭上眼,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邑川侯府,回到了那场三月的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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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这场春日宴正逢自己芳辰,这一日,宴席上花团锦簇,京城里各家有头有脸的贵妇人都赏脸前来。她正忙碌着,耳畔又依稀传来公侯贵妇们的闲言碎语:
“出身这么低,却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见人不得不信命。有时候命道好了,甩也甩不掉!”
她恍惚抬起头,是大理寺左承丞夫人蒋氏。
“您有何羡得?世子夫人虽生的美貌,可如今也成婚三载了,再热乎的劲儿也该退了。”搭话的是一旁另一贵妇王氏,两人似乎并没有发现陈月容听见她们的言语,”娘家不得劲儿,只怕世子夫人以后可有的难处了。”
那蒋氏听了这话,不由的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暗笑。谁不知道王氏的丈夫,通政使李大人是个风流爷们儿,那美妾如云,是一房一房的往家里抬。王氏性刻薄,娘家地位又不高,不敢明面上和王大人挺腰子,暗中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却使得不少。偏又是个少智的,自以为掩饰的好,却不知时常弄得鸡飞狗跳,早也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这会儿子偏又来说世子夫人,打量谁家都像他家男人似的,都是没笼头的马!
不过腹诽归腹诽,对这一夜变成金凤凰的世子夫人,蒋氏也少不了几分嫉妒。遂面上也笑道:“这话却是不成。早些我刚到伯府的时候,世子夫人在前头花厅迎着我们,没说两句话呢,丫鬟来报说世子爷请夫人。瞧这样子,怕是一时三刻都离不得呢。”
听闻这话,王氏更是妒的牙根儿痒痒,面上却抵死不认,只酸道:“怕是处理内务,也不见得就是亲热劲儿。”
蒋氏待要言语,陈月容却见远处隐隐一个男子身影驻足在门外,大约是怕冲撞了女眷,并未进来。
只有一小丫鬟进来,对陈月容耳语了几句。陈月容早已记起这个场景,不由得想起接下来的事情,心中越发哀戚。
然身体却不受控制,对身前的妇人们笑道:“哎,真真是一刻也停不下来。院儿里头出了点事儿,我去瞧瞧,各位夫人先喝着茶,招待不周,真是失礼了。”又招呼丫头:“去瞧瞧二奶奶在哪儿,请她来代我招呼夫人们。”
邑川候家二公子乃庶出,其夫人平日里自然不如陈月容这世子夫人风光。只是这种情况下,让庶出奶奶来招呼客人倒也不算失礼,横竖都是卫家人。
众女眷见着外面的男人影儿,哪有不知她托词的,羡慕的嫉妒的不一而足。蒋氏瞧了一眼一旁酸的快掉牙的王氏,笑道:“瞧瞧,刚说着,人家可就来打你的嘴儿了。参加过这么多宴席,我还从没见过哪家公子找人找到内院来的。”
王氏被噎了个仰倒,愤愤得闭了嘴,心里只是更加羡慕陈月容好命。
陈月容却恍惚间已经走出来,见着自己面冠若玉,清朗隽逸的丈夫,心中不更是几分哀切几分甜蜜。她正想趁四下无人一诉相思之苦,却听得自己的声音嗔道:“好好的,这又是做什么?还直挺挺冲到内院来,也不怕人家笑你没规矩。”
卫清颐笑笑,面上全是宠溺:“自家人,怕什么?我与夫人鹣鲽情深,又有何避讳呢?”
闻得这话,即使是第二次听到,陈月容也是心花怒放,一时被他绵绵的情意融了心。待要再说,却听卫清颐道:“找你来却是有要事。前阵子你不是说身上不爽快?我请了何院判来,正好给你瞧瞧。”
陈月容已然知晓后面的事情,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悲哀。
她身上一直有些不太好,月信也一直不准,嫁进伯府三年也未有喜讯。伯夫人虽有不满,但卫清颐一直扛着不肯纳妾,到如今也只有一个通房丫头。见卫清颐对自己如此情深义重,陈月容越发无地自容,心里着急上火,怎么也想快些有个孩子。前阵子托人去请医术高超,声名远播的锦衣卫指挥使凌大人的妹妹凌小姐,想请她为自己诊脉。
这凌小姐,也是京中一奇人。大蜀朝虽民风开化,偶尔也有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奇女子出现,但大多数闺秀还是研习女工琴画较多,才不视为出格。谁知这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小姐却独爱钻研岐黄之术。
原本就有些离经叛道,难免遭人口舌,谁知机缘巧合之下,这位凌小姐竟然医好的贵妃娘娘的喉疾。圣上龙颜大悦,当场称赞凌小姐“妙手回春”。这被皇帝打上医术高超的烙印,谁还敢说半句不是呢?因此京中但凡有些症候的贵妇小姐,也求得凌小姐诊上一诊。
这凌小姐性子颇有些清高孤傲,等闲也唤不动她,何况锦衣卫指挥使更是皇帝心腹,普通官家也确实不敢得罪。
只是邑川候到底是候爵,原想着凌小姐总要给几分薄面,谁知她半分不留情的拒绝,还与人言:“世子夫人的症候大着呢,恕我无能,只怕还要沾染她的浊气!”
这话不只是哪好事者传出来,把候府上下气了个半死,卫清颐也颇有些不快。陈月容倒是有些懵,暗里思忖半晌也没想出来哪里得罪过这位凌小姐。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遂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陈月容自小受到家中疼爱,高嫁来候府之后颇得夫宠,因此心性豁达,并不为这些风言风语生气。何况京城中嫉妒她的女人怕是排到京畿开外,她要逐一计较怕是早也气死了,因而早也习惯,并未深思。
这会儿卫清颐请来何院判,怕是故意选了宴会这一天,等何院判为自己做诊,让这一屋子的贵妇传出去,为的就是明晃晃打凌小姐的脸,给自己出气呢。
陈月容想到这里,心里更是觉得甜蜜蜜的。自己虽不曾有多恼,卫清颐这份护着她的心却是让她感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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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胧胧正甜蜜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又破碎开,只听得耳畔传来呼唤声:“小姐,小姐?”
陈月容倏忽间睁开眼,一时倒如庄生梦蝶,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梦境,哪边才是真实。又见得眼前呼唤自己的,正是自己的贴身丫头,闺阁时期还唤作倚风的,身后跟着怯生生的闻雪。
陈月容的心中涌起一股失望,她多希望重回闺阁才是一场梦魇。她高嫁侯府,和丈夫情深义重,日子过的顺心顺意。这一场飞来横祸,回到出嫁两年前。此时她尚未及笄,不过才十五岁,虽然已经定亲,但距离嫁给卫清颐还有两年多!
想到卫清颐,她心里翻滚似的疼。他们感情那样好,柔情蜜意心心相印还在昨天,一夜过后竟然要分离两年。两年!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都不能再相见!她再也看不见他温柔的侧颜,再看不见他暖融融的笑脸……
她早就已经习惯做他的妻子,这飞来横祸一时让她无所适从。陈月容不由得肝肠寸断,顿时淌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