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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送定情信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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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送定情信物
这天,韩博一直留江冲到傍晚,直到内城快要宵禁,他才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出去,并约定了下次相会的时间。
“回去吧,别送了。”江冲抱着个黑漆木盒上马车,透过车窗看见韩博下唇的伤,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没话找话:“家里有药吗?”
韩博笑了,既然江冲这么问,那必须是没有的。
江冲道:“明天我让重明给你送来。”
说完深深看了韩博一眼,“早些歇息。”
重明朝韩博行过礼,吩咐车夫启程。
韩博目送着马车走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离开韩宅所在的那条巷子后,江冲将重明叫上马车,低声道:“我和应之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莫离也不行。”
重明是江冲确信前世唯一没有背叛过自己的人,除此以外,哪怕是替他管理侯府的莫离和掌控财政大权的章俊,他都不敢如此推心置腹。
所以这两年,他交付给重明的都是私密之事。
“属下遵命。”重明只是习惯了闷头做事,不太爱说话,不代表他傻,而且人家儿子都会叫爹了,又岂会看不懂他俩之间那点眉眼官司。
江冲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你去给我找点那个什么图,不要男女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重明:“……明白。”
等回了侯府,莫离捧着近期官媒上门拜访的名帖迎上来:“公子去哪了?”
江冲嘴角含笑,云淡风轻:“去见了个朋友。”
莫离自十八岁那年受长公主之命陪伴小世子,从此生命中就有了一个主心骨,始终以“先世子之忧而忧,后世子之乐而乐”为己任,十余年来做得不说滴水不漏,但起码也是兢兢业业,从未辜负长公主的信任。
谁知眼看着世子成年了,到了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却被一个不知从哪来的混小子给非礼了,莫离险些气昏过去。
好在那混小子没在京里久住,很快便失去了联系,莫离也就渐渐放心,毕竟自家公子桃花遍地,怎么都不可能是个断袖,这点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杜家退婚?
不要紧,自家公子如此出众,是整个圣都的姑娘们选夫婿的首选,没了杜家还有别人家,无需在一棵树上吊死。
莫离对侍女们吩咐了几句,等进了书房,却见自家公子对着一个黑漆木盒傻笑。
莫离上前一看,一柄长约两尺半通体漆黑的佩剑静静躺在木盒之内,不同于寻常佩剑的规格,剑柄有江冲小臂那么长,剑身短而宽,颜色并不比寻常的佩剑那般明亮耀眼,反倒如同墨玉一般泛着暗色的光泽,像是镀了层特殊的材质。
江冲将那模样奇怪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扬手一挥,系这帷帐的绳子断成两截。
莫离心中暗暗可惜——不是为这柄剑,而是为他家公子如此潇洒的动作——可惜只有他一人瞧见,若是有个姑娘在场,保准被迷得找不着北。
自家公子这么好的身手不去英雄救美,真是可惜了。
“哪有人送这个的。”江冲低声念了句,随即收剑入鞘,转身在书房里四下看了看,指着书桌旁那一缸小锦鲤道:“我记得库里有个黑檀木的架子,把这个撤了,回头摆这儿。”
说完他还拿着剑在那比了比,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莫离一时没意识到轻重,答应了。
随后将整理好的名帖呈上去,厚厚一沓,叠起来比江冲最近读的那本兵书还要厚。
江冲头疼。
还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自作自受的疼。
“这先不忙,我记得圣上赏的茶饼我只喝过一次,剩下的都拿过来。”
莫离一惊:“此刻就要吗?”
“此刻就要,快去取来。”
江冲找到自己常用的药膏,揭开盖子闻了闻,顺手放在一边,想了想,又找出公主府宝库名册,凭着自己的记忆飞快地翻找出自己要的东西:“明日你去趟公主府,将桓国进贡的那套玉石棋子取来。”
虽说韩博将一把黑剑当作定情信物送给江冲不吉利,但人家好歹是送了的,江冲自己两手空空,觉得很没面子,他对韩博喜好了解不多,没法有针对性地投其所好,只能看韩博缺什么给送什么。
莫离刚取来小龙团,便听江冲这样吩咐,诧异道:“公子要这两样做什么?”
江冲刚要回答,想起前年莫离用滚烫的茶水招待韩博那桩事,当时生气是因为莫离有违待客之道,让自己失了颜面,如今却不同。
“我要送人,你莫问。”江冲接过茶饼,将被自己掰过一小块的饼拿出来,剩下五饼原样包好,和伤药放在一处,等明日叫重明给送过去。
“公子是要将这五饼一并送人?”莫离大惊,“万万使不得啊!”
江冲一边思量着怎么填满韩博那宅院,一边翻着名帖,“老莫,不是我说你,眼看着要会试了,你居然还帮着外人来拖我后腿。你瞧瞧,这周王党的、齐国公家的、简相公门生……这连驸马的旧部都想插手我后院的事,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他翻得极快,语气又是平日就事论事那种正经,以至于莫离完全没听出来他在瞎掰,还被带偏了思维,为自己做事考虑不够周全而自责。
江冲一本正经地听着他心里各种自责,等他自责够了才将手头的名帖递过去,“以后别拿这事烦我。”
“哎。”莫离答应得爽快,但出了书房被夜里凉风一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什么叫“以后”?
还有,小龙团到底是送给谁的?
次日,莫离亲自前往公主府,取来江冲要的玉石棋子,刚进府门,便见重明叫人抬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箱,小心翼翼的,生怕磕了碰了。
“这是何物?”
自从顺利收购了三元印社以及拿到万象楼的干股,他们家铁公鸡很是豪爽大气地把江冲和江蕙每月的零花钱翻了两番,偶尔江冲想超额买点东西挥霍钱财,铁公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离以为又是江冲背着章俊偷偷买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重明谨记江冲嘱咐,提都没提韩博,只道:“是个摆件。”
莫离也没放在心上,抱着装玉棋子的盒子,先走一步去找江冲。
江冲刚习武回来,脱了衣裳让女使给他擦背,见莫离进来,视线便落在莫离手里的盒子上。
莫离顺着他的意打开盒子,将装棋子的瓷罐捧出来放在桌上,顺口问道:“属下方才见重明搬了东西回来,公子又买了什么好玩意儿?”
江冲伸向瓷罐的手顿住,也顾不得汗还没干,拎起中衣一边穿一边走出房门,在檐下等了片刻,便见重明等人抬着箱子进来。
“他送的?”江冲问。
重明将韩博手书交给江冲:“是。”
信是没密封的,有两张纸,一张上写着“每日注水一次,定期修剪”之类的注意事项,另一张上写着“此物赠与小姑,望笑纳”。
江冲笑出了声,叫重心去请江蕙。
江蕙今年八岁,看着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实际上成天群狗环绕,抱完这个摸那个,过着堪比后宫佳丽三千的神仙日子。
江冲一见她头发上沾的两根金黄色的狗毛就感觉无比糟心,但当初允许妹妹养狗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不能打自己的脸,纵然再怎么糟心也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忍习惯了。
“过来。”江冲招招手,打开面前的木箱子。
箱子里装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摆件,山是青山,水是流水,山脚下是小桥人家,水尽头是海角天涯,仔细看去,还有几尾指甲盖一半大小的鱼虾嬉戏其中。
“哥!亲哥!”江蕙眼睛都直了,双手扯着江冲的袖子,“借我玩几天行不?”
江冲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本就是给你的,拿走拿走!”
江蕙美滋滋地叫重明把这摆件搬她院子去。
江冲还在感叹韩博会做人,送的玩意儿讨好了他妹,“小姑”两个字又讨好了江冲,一抬头正对上自家老妈子黑如锅底的脸。
“怎的?”
莫离:“公子昨日见的朋友是那位安州的韩公子?”
“是。”
莫离:“小龙团和玉棋也是送他的?”
“没错。”
莫离顿时眼前一黑,再顾不得心疼小龙团,压低声音道:“公子,你是金枝玉叶,怎可行如此荒唐之事!”
“哦……”江冲发现此时此刻他是听不见莫离心里想法的。
重生回来这么久,他已经大致总结出读心术失灵的两种情况:
一是对心机深沉的不管用;二是对情绪激动的不管用。
至于江蕙那种没心没肺的,江冲不用读心术都能知道她想什么。
言归正传,莫离这话算是僭越,尊卑有别。
但江冲毕竟二世为人,算上前世的年龄,他也算是“不惑”,经历过风霜之后,连生死都快堪破,何况尊卑。
再者,他家老妈子和铁公鸡是他的左膀右臂,哪怕是手抽了自己一耳光,难不成就要把手剁掉?
没这样的道理。
因此,莫离说话失了分寸,江冲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也不在意。
但莫离怕的就是他不在意,苦口婆心道:“公子身为男子,娶妻生子才是正道,若让驸马断了香火,公子有何颜面去见驸马?”
前半句江冲嗤之以鼻,后半句倒是给他提了个醒,侯府的香火是除了给公主驸马洗雪冤屈之外的头等大事。
前世江冲为了侯府子嗣娶了一妻五妾,愣是半个儿女都没有,弄得江冲还以为自己有病。
结果后来流放漠北的时候救了一个会医术的骗子,那骗子掐指一算说他是荣华富贵寿终正寝的命格,且命中有麒麟之子光耀门楣。
江冲只当是个玩笑,偏那骗子不信邪,要给江冲看掌纹,掌纹没看成,倒是被他手臂上还未结痂的伤口吸引了注意,一来二去的,江冲便知道自己毒已入骨,非但绝嗣,还会慢慢腐蚀人的心智,最终要么变成一个疯子,要么变成一个傻子。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江冲就算过,若他动作快些,赶在丧失心智前替父母报了仇洗了冤,那这毒解不解都无所谓;若他时间不够用,到四十岁还没做完该做的事,那就派人去找当初给他算命那骗子。
总归就是眼下不急着解毒,省得打草惊蛇引起怀疑。
这些事江冲心里一清二楚,可莫离不知道,莫离身为公主府的家奴,就必须要事事为主人考虑周全。
可这事江冲没法跟他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一个男人共白头,那样万一莫离一时接受不来跟他急,说不定会节外生枝,还不如暂时将人安抚下来,日久天长的习惯就好。
所以江冲含糊其辞道:“我还年轻,不着急。”
这话听在莫离耳中就是另外一层意思,年轻人贪玩在所难免,过几年就回归正道了。
这回读心术没掉链子,江冲听见了,可他听见了又能怎样。
他喜欢韩博两辈子,韩博也喜欢他两辈子,前世生死抉择那一瞬间的心动,谁能保证以后就不会因为世事变迁利益纠葛而变质呢?
韩博说一辈子对他好,江冲心里是相信的,可毕竟谁知道一辈子能有多长,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定他这一世还不如前世活得久,万一将来和驸马一样马革裹尸,那到时候留下韩博又该怎么办?
又过几日,江冲接了七皇子的帖子陪他去看还在修建的王府。
七皇子萧栩,年方十六,生母乃当今皇后,出身吕阳郭氏,虽比不得八大家显赫,其实也就只有那么一线之差而已。
虽说陛下对天下世家态度暧昧不明,出身世家的皇后远不及出身贫寒的贵妃受宠,但陛下很宠爱这个生性烂漫洒脱的小儿子。
从前,江冲流放漠北隔断了和朝局的一切往来,身边除了罪大恶极的流放凶犯,就是动辄打骂的军卒官兵,以及偶尔来边城来打秋风的蛮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与世隔绝,听不到外面的一点消息,甚至于连他舅舅景仁帝驾崩之后是谁继承皇位都弄不清楚。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江冲就爱琢磨从前的事,时间久了还真让他琢磨出点东西来。
圣上共有八子,原配嫡妻所出的长子早夭,二皇子秦王在圣上面前看似不得宠,续弦杜家姑娘之前,手头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势力。
三皇子宁王称霸斗鸡界多年,连带着世子都有个“斗鸡王孙”的称号。
四皇子周王,虽然生母沈贵妃出身寒微,但贵妃认了康毅伯沈家的表亲,不管沈家会不会真给她撑腰,但起码也算是能在家世上和皇后分庭抗礼,再加上妻族势力不可小觑,周王俨然一副“东宫之位舍我其谁”的架势。
五皇子的死因众说纷纭,至今没个定数。
六皇子安王和他生母的亲妹妹——也就是他姨母不清不楚,简直伤风败俗。
七皇子最受圣上宠爱,在宫中的一应吃穿用度皆高于其余诸子,又有专门的老师授课,偏他又是个爱玩的性子,读书无异于催眠。
至于八皇子,想来那位舞姬新宠怀上身孕差不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当年驸马还在世的时候茶余饭后说过一句闲话,江冲隐约记得,当时驸马摸着有模有样地挥着木剑的儿子脑门,无缘无故地感叹道:“倒是枝繁叶茂,可惜都不怎么成材。”
下半句话没说完就屁颠屁颠给公主提水浇花去了。
江冲有理由怀疑他们家驸马这话说的就是圣上一家子。
毕竟这么乍一看,似乎皇子们都格外不成器,没有一个撑得起大梁江山的,但换个角度来想,难道这个结果不是圣上刻意为之?
再一联想前世不得宠的秦王落败后圣上真情流露的悲痛,再一对比风头正盛的周王和备受宠爱的七皇子,东宫之位圣上打算许给谁,简直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