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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珍珠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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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在那张触感如云朵般轻盈的真皮大床上投下斑驳而冷冽的影。宋星荷蜷缩在丝滑的蚕丝被里,呼吸轻得几不可闻,象是一只在风暴中暂时找到避风港的小兽。虽然余升最后还是“大发慈悲”地把主卧让给了她,自己则带着一身未散的清冷去了隔壁的侧卧,但那股独属于他的、混杂着清冽茶香与薄荷的味道,依旧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那种味道在黑暗中织就了一张奇异的安全网,让她在极度的紧绷之后,终于在那份由金钱和权势堆砌出来的宁静中,渐渐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梦乡。
梦境的开场,是漫天烂漫到近乎虚假的樱花。
那是十年前的九月,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却被初秋微凉的风吹散了燥热。京城最顶尖的一中校门口,豪车云集,平日里那些动辄百万的座驾此刻都自觉地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宋星荷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校服裙,领口的红色蝴蝶结衬得她肤色如雪,象是一株刚刚在顶级温室里盛开、不染尘埃的百合。
“星荷,慢点走,书包重不重?要不还是爸爸帮你背进去吧?”一道温润厚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笑意。
宋星荷转过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得几乎能融化积雪的笑容,那双杏眼里全是无忧无虑的星光,没有任何后来的清冷与防备。那是她的父亲,宋建平。那时候的宋家正处于烈火烹油的极盛时期,宋建平还是那个在京城地产业呼风唤雨、却唯独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慈父。
他手里提着宋星荷那个特制的粉色皮质书包,眼神里全是溢出来的宠溺,“第一天高中开学,爸爸得亲自把你送进去才放心。咱们家的小状元,走到哪儿都是爸爸的骄傲。”
“爸爸,我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校长和老师都在看着呢。”宋星荷挽住父亲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娇憨的撒娇,脚尖轻快地跳过路面上的光斑。
校门口,平日里威严刻板、让无数学生退避三舍的校长,此刻竟然亲自等在那里。远远瞧见宋建平的车,校长便已经快步迎了上来,那张苍老的脸上堆满了客气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那双在学生面前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此时闪烁着讨好与热切的光芒。
“宋总,您看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派个秘书送星荷过来就行了,这种小事哪能劳烦您大驾。”
校长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与宋建平紧紧相握,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极尽周全。随后他转过头看向宋星荷,眼神瞬间变得柔和且赞叹,“这就是星荷吧?真不愧是咱们全市的中考状元,这一身的灵气,简直跟宋总您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这双眼睛,透着股聪明劲儿,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长相,咱们一中能有这样的学生,真是荣幸之至。”
“校长客气了,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以后在学校里,还得请您多费心照顾。”宋建平笑着与校长寒暄,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拍了拍宋星荷的头顶,“星荷,跟校长问好。”
“校长好。”宋星荷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悦耳,落落大方。
那一刻的她,是众星捧月的公主,是所有老师眼中的珍宝,也是无数同学仰望的天之娇女。她站在那一层层被权力和财富铺就的黄金台阶上,以为世界永远会是这样灿烂、温暖、逻辑自洽。
梦里的她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发自肺腑,没有后来那层冰冷的保护壳,只有单纯的快乐。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就象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华丽舞会,只要父亲在,只要宋家在,她就永远不需要低头去看不堪的泥淖。
然而,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扭曲了一下。
那些灿烂的樱花瞬间枯萎变黑,随风化作了刺鼻的灰烬。
宋建平慈祥的面孔在浓雾中渐渐模糊,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张挂在白墙上、冰冷且毫无生气的黑白遗照。
周围那种客气的谄媚声、校长的笑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债主们疯狂的拍门声、谩骂声,以及继父吴成那带着酒臭味的呵斥。
宋星荷惊慌地向前跑去,试图抓住父亲渐渐消散的衣角,却发现自己突然置身于一条繁华却陌生的商业街。这里的灯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四周的人群熙熙攘攘,却冷漠得象是一尊尊石像。
“快看!那是吴心柔吗?天哪,她真的好漂亮,简直是仙女下凡!”
“就是她!那个国民初恋!最近那个爆火的仙侠剧就是她演的,你们看那眼神,清纯得让人心碎,真不愧是豪门里养出来的气质。”
周围的朋友们——那些曾经在开学典礼上围绕在宋星荷身边、却在宋家落难后第一个删除她联系方式的面孔,此刻正围拢在一块巨大的LED电子广告牌下。她们指着屏幕,发出阵阵艳羡的惊叹声。
宋星荷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块足有几层楼高的巨大广告牌上,出现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却又感到极度恐惧的脸。
画面里的女孩穿着一身洁白的丝绸纱裙,长发如瀑,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甜美、无辜且极具欺骗性的笑容。那种笑容,几乎完美复刻了宋星荷高一开学那天在校门口的样子,甚至连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象是经过精确计算后的拙劣模仿。
“星荷,你发现没有?”一个女生突然拉住宋星荷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看好戏的探究,“你有没有发现,你跟那个大明星吴心柔,长得真的好像啊。尤其是低头看书的那一瞬间,简直一模一样。哎,这就是同脸不同命吧?”
“是啊是啊。”另一个朋友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嘲讽与不屑,“不过人家是金闪闪的大明星,是那种天生就该被镜头宠爱、被豪门娇养的人。星荷,虽然你也是美女,但你身上总有一种……怎么说呢,太冷了,像块没温度的硬石头。不像心柔,那种亲和力,那才是真正的千金气质。”
宋星荷站在人群中央,冷汗浸透了后背。她死死盯着广告牌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那是她的妹妹,同母异父的妹妹——吴心柔。
在现实中,吴心柔正理所应当、甚至是心安理得地穿着宋星荷曾经被封存的那些名牌裙子,用着宋星荷曾经引以为傲的才艺去立人设,甚至连那份所谓的“千金气质”,都是在目睹了宋星荷如何跌落神坛后,从她身上偷走的碎片拼凑出来的伪装。
所有人都在夸吴心柔像个真正的公主,却没人记得,真正的公主此时正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另一个卑劣的灵魂窃取,却无能为力。
“她不是……我不是……”宋星荷想大声反驳,想告诉所有人那个广告牌上的女孩是多么的虚伪,想撕碎那张偷来的面具,但她的喉咙象是被塞满了干涩的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画面里的吴心柔突然转过头,象是隔着屏幕和时空,直直地看向了狼狈的宋星荷。她张开红润的嘴唇,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姐姐,谢谢你留下的位置,我会替你,过得很好。”
“不要!”
宋星荷猛地睁开眼,身体象是刚从冰冷的湖底被捞出来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房间里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运行时的细微嗡鸣。窗外的霓虹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凌晨四点的京城,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灰蓝。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渗进柔软的枕头里,留下一片刺骨的冰凉。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失重感,即便在醒来后,依然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
“做噩梦了?”
一道低沉、沙哑却极其稳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宋星荷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猛地转过头,才发现余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床边。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真丝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领口因为匆忙而敞开,露出大片紧实且具有爆发力的胸膛。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杯口散发出的微弱热气在昏暗中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没有开刺眼的大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地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沉得象是一潭千年不见底的古井,深处藏着某种宋星荷不敢、也不敢深究的滚烫情绪。
“我……我没事,可能就是换了地方,有点不适应。”宋星荷下意识地拉紧了被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与颤抖。
“说谎。你刚才在梦里喊了什么,需要我复述一遍吗?”余升坐到床沿上,这种近距离的压迫感让宋星荷呼吸一滞。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拨开了她额前湿漉漉的发丝,“梦见你爸了?还是梦见那个在外面蹦跶的冒牌货了?”
宋星荷愣住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把心事藏得很好,用那层冰冷的理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忘了余升这个“万年老二”不仅能看透她的所有解题逻辑,更能看透她灵魂深处最血淋淋的伤疤。
“余升,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影子,快要消失了。”宋星荷垂下头,声音轻得象是一阵烟,透着无尽的疲惫,“看着吴心柔在镜头前闪闪发光,听着别人夸她有教养、有气质,我就觉得……那个在开学典礼上笑得开心的宋星荷,是不是早就已经在那场车祸和那些债务里死掉了。现在剩下的这个我,是不是只是一个替代品。”
“她没死。”余升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下巴,动作强势而缓慢地强迫她抬起头。
他倾身过来,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在那双深邃如渊的桃花眼里,宋星荷看到了一个虽然狼狈、虽然脸色苍白,却依然清澈且透着股倔强骄傲的自己。
“宋星荷,你给我记清楚了。珍珠就是珍珠,哪怕掉进了泥潭里,洗干净了也还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至于那些披着鱼目皮的冒牌货,蹦跶得再高,也终究只是个廉价的替代品。真的永远假不了,假的也永远真不了。”
余升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霸道力量,“你是宋建平亲手养出来的女儿,是我余升盖了章、领了证的余太太。在这个京城里,只要有我余升在,没人能把你当成谁的影子,也没人有资格把你踩在脚底。”
他把那杯温水递到她唇边,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痞气却不容拒绝的姿态,“喝了它。你要是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自己折腾出病来,明天上班迟到,我可是要以‘余总’的身份亲手扣光你的年终奖,一点都不留情的那种。”
“凭什么!”
“凭我是老板。”
宋星荷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终于驱散了梦里那一阵阵彻骨的寒意。她低头喝了几口水,那种温润的感觉抚平了焦躁的心跳。在余升那种近乎病态却又极度稳定的注视下,她那根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了下来。
随着药效的发挥,宋星荷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握着空掉的水杯,身体一点点滑回被窝里,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隐约听见余升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睡吧,别被垃圾影响心情。”
确定宋星荷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后,余升那张原本带着一丝温柔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象是一尊冰冷的修罗像。他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与他此时眼底的杀意完全不符。
他起身走向窗边,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烟,火星在指尖明灭。他拿过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射在他深邃的五官上。
微博热搜榜的前几名,正赫然挂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吴心柔新剧开机#、#吴心柔民国旗袍造型 真正的名媛感#。
余升点进话题,画面里,吴心柔正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素色旗袍,对着镜头巧笑倩兮。评论区里全是清一色的控评:“这才是真正的大小姐气质吧!”、“心柔的眼神真的好清纯,一看就是家教极好。”
余升盯着屏幕上那张笑脸,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极度嫌恶的光芒。
他想起刚才宋星荷在梦里绝望的哭喊,想起这七年来她是如何在阴影里挣扎求生,而这家人又是如何踩着她的血肉步步高升。
“真正的名媛感?”
余升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嗤笑。他微微眯起眼,将手机屏幕熄灭,随手丢在桌上。烟雾在空中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唯有那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让人胆寒的狠意。
“不过是个偷了别人影子的冒牌货,还真把自己当成正主了。”
“嗤,垃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宋星荷。在这个京城里,他能把她捧上云端,就能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全部踹进地狱的最底层。既然他已经把这朵“玫瑰”连盆端了回来,那就绝对不会允许任何肮脏的杂草,继续吸食她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