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拾星河

13、第 13 章

　　谢穹九岁进了王庭，是最下等的侍卫，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谁都可以来踩一脚，那时的他并没有多少反抗能力。

　　就在他再次被一群贵族少年拳打脚踢时，从拳头间隙中，看见了一个小小白白的团子。

　　白团子很矮，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鼓鼓的脸蛋上嵌着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珠，那是三岁的星拙。

　　他迈着两条小胖腿挪向打架的人群，一边跑一边发出幼稚的奶音：“别，别打人！”

　　但他才刚靠近，小小的身板就被人故意推倒了。

　　“小傻子跑这来干嘛？走远点！”

　　“那废后怎么没看住他？让他跑到前庭就有好戏看了！”

　　“让他去，正好提醒下父王，他曾经被戴了多大的绿帽子！哈哈！”

　　这些少年身份各异，有的是春城大臣家的公子，有的则是星拙同父异母的兄弟。

　　星拙虽然是正统的王子，但从出生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那些所谓的兄弟们，都能随意欺辱嘲讽他。

　　白团子被推倒，脸上蹭了灰，小揪揪也有点散了，委屈地坐在脏兮兮的地面上，眼里的泪珠要掉不掉，看起来难过的要死。

　　他救不了谢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被打。

　　当时他的眼神里也是这种神情——有点难过，有点不解。

　　小团子自顾难过着，却不知道鼻青脸肿的谢穹心里满是嘲讽和快意，嘲讽这个小东西的不自量力，快意他得到的羞辱。

　　他因为星拙的父母，失去了自己原本幸福的家庭，父亲被扣上畏罪潜逃的罪名，母亲撑了几年后自杀。

　　他家破人亡，这小东西却安然地生活在家人的庇护下，凭什么？

　　这个问题谢穹想了很多年，想不明白。

　　不仅想不明白，还把自己绕了进去。

　　想到这里，他冷淡的眉眼上又裹了一层冰，凛冽，没有温度。

　　星拙感觉身边的温度又下降了，他收起心底的难过，疑惑地望向谢穹。

　　谢穹却并没有看他，迈开长腿，薄唇吐出两个字：“走吧。”

　　星拙不明白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冷淡是怎么回事，但也没多问。他们认识了很多年，这人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他知道女生的情绪会因为某些原因不稳定，每次谢穹有这样的表现时，他觉得可能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这么一想，心里就会舒坦很多。

　　两人往不远处的建筑物走去，中年夫妻和平头男人紧随其后。

　　这个中转休息站跟众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中年女人说话依然刻薄：“这是什么鬼地方？让人睡地上吗？”

　　几人四周是一片空旷的荒野，荒野中心有个广场，广场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巨型玻璃球，或者说水晶球。

　　透明水晶球有平房那么大，从中点位置延伸出上千条透明管道，一种水银状的红色液体从中心点出发，不断向管道四周流动循环，熠熠生辉，壮观又漂亮。

　　水晶球体和地面相接的地方，往外铺了很多小路，小路往四面八方去，远远地消失在未知的荒野里，望不到边际。

　　“起码要给我们一间房和一张床吧？就这么个破球，是要靠着它睡觉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中年女人在说到“破球”时，水晶球里的红色液体似乎停滞了下，几秒后，才再次快速流动起来。

　　这种浩大又诡异的景象，让众人面面相觑。

　　“嘎嘎！”

　　“羞于见人”的鸦鸦大使又出现了，扑腾着翅膀落在附近的树枝上。

　　“欢迎各位来到中转休息站，在进行下个任务之前，我们将会给各位一个休整时间。”

　　“这要怎么休整？荒郊野外的。”

　　“愚蠢的人类，谁说你们要在这里休息了？”没了毛的乌鸦大使依然轻蔑人类，“看到这些小路了吗？你们的休息所就在小路尽头。”

　　“这么多条小路，休息站在哪一条的尽头？”

　　“每一条小路尽头都有，看你们选择哪一条。运气好的话，可能是高端奢华别墅住宅，运气不好，可能就只是个破茅草屋。”

　　几人互看一眼，乌鸦继续道：“每条路最多只能被两个人同时选择，也就是说，一个休息站最多只容纳两人。”

　　“为什么？”中年胖子的小眯眯眼里满是疑惑。

　　“没有为什么，在无忧系统里，所有规则的建立都是合理的，你们不需要知道原因。”

　　“可是……”

　　“没有可是！”

　　乌鸦的鸟眼阴沉地扫视众人，声音也变得冷酷：“无忧老大是绝对的权威，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现在，请你们选择要走的路，出发去休息站。”

　　气氛变得不那么友好。

　　沉默了一会儿，中年夫妻主动开口：“那我们先来吧。”

　　他们选了一条朝东南方的小路，两人转身前，突然望向其余三人：“很高兴认识你们，有缘再见吧，如果我们还能活着的话。”

　　平头男人望着他们的背影，苦笑一声，看着星拙和谢穹说：“你们肯定是要一起的，我就先走了。再见，王和小王子。”

　　谢穹冷淡回道：“嗯。”

　　对方笑笑，利落地转身离开。

　　乌鸦一直站在树枝上盯着，似乎是在监视众人，防止他们违规。

　　星拙问谢穹：“我们走哪条？”

　　谢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后踏上了中年夫妻选的那条路。

　　乌鸦：“！！！”

　　它浑身的毛都炸了，嗓音尖锐地嚎道：“警告！禁止三人选择同一休息站！请退回去！”

　　与此同时，水晶球红光大盛，球顶响起巨大的呼啸声，似乎是在响应乌鸦。

　　星拙惊呆了。

　　但始作俑者并不慌张，发现自己确实不能和中年夫妻选择同一条小路后，他淡定地收回那双大长腿，还保持着双手插兜的悠闲姿态。

　　水晶球停止警报声，乌鸦差点从树上翻下来，骂骂咧咧：“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吓死本鸟了！本鸟去你大爷的……”

　　接下来，星拙欣赏了一出滔滔不绝的鸟语三字经。

　　他很疑惑，一只鸟从哪里学来这么多骂人的话？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谢穹被一只鸟辱骂了。

　　就见他斜了乌鸦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几个小石子，手上用劲，往乌鸦扔去。

　　乌鸦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啊啊啊！打鸟啦！又打鸟啦！”

　　星拙：“噗呲。”

　　“无忧老大不是警告过你了吗？你再扔？！再扔！啊啊！本鸟的毛啊！”谢穹并不受它威胁，准头还特别厉害，每一颗石子都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它身上。

　　鸦鸦大使从来没这么绝望过，它想飞走，但不管往哪个方向飞，谢穹的石子都能把它拦回来。

　　鸟毛落了一地。

　　星拙突然同情它，就像他同情那条蛇王一样。

　　等谢穹终于停下来时，它像要死了一样，奄奄一息地用爪子和翅膀抱着树枝，苟延残喘。

　　星拙想笑。

　　谢穹终于满意了，转身踏上一条朝向正东方的小路，却并没有喊星拙。

　　星拙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突然就有点犹豫。

　　他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这人那么冷淡，似乎是生了他的气，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踌躇不前间，那人突然转头瞥向他：“还不走？”

　　他心里一松，立马抬脚跟上。

　　小路并不宽敞，刚好能容他们两人并肩走着。

　　越往深处越荒凉寂静，两边开阔的空地变成了荒草坡，除了野草树木，什么都没有。

　　谢穹不说话，星拙也不主动开口，沉默衬着周围的荒野，空寂，又有一点冷清。

　　这条路很长，他们走出荒坡，又穿过了一片农田，还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星拙走着走着就落后了，他的鞋子不合脚，走路并不顺畅，他的体力也比不上谢穹，那人身高腿长的，几步就跨远了。

　　脚掌上传来刺痛，应该是磨出水泡了。他抿抿唇，放慢速度，不再试着追赶那人。

　　反正沿着小路一直走就能到达目的地，他可以慢一点，能到就行。

　　想通这点，他不再为难自己，看着谢穹越走越远的背影，还有闲心估量着他们之间渐渐拉开的距离。

　　两米，三米，五……

　　没能拉开五米，因为谢穹突然停下来了。

　　他回头望着慢吞吞的星拙，英挺的眉毛皱起来：“怎么这么慢？”

　　星拙心情很复杂，这人向来冷淡，表情也匮乏，他可能是为数不多的看过他皱眉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但一对上他的眼睛，他立马觉得自己想多了，荣幸是不可能荣幸的，只感觉到了压迫。

　　被压迫的星拙垂下眼睛，说：“走不动。”

　　谢穹盯了他的小脸半晌，往回走了几步，薄唇轻启：“怎么还是这么娇气？”

　　星拙一愣，白嫩的小脸拉下来，硬邦邦地憋了句：“不是，鞋大。”然后也不等对方反应，擦着他的肩膀就越过去了。

　　星拙不是很开心，必须要让这人知道，他也是有脾气的。

　　他绷着小脸加快速度，以证明他并不娇气。

　　“嗤。”

　　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只顾埋头往前走，但并没能走很远。

　　因为谢穹从身后赶超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这人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道：“上来。”

　　身前的脊背有着宽厚的肩膀，利落的身形，很是可靠。

　　但星拙深吸一口气，唬着脸道：“不用。”

　　他星小拙也是个有骨气的人，不是随便就能让人背的。

　　“自己上来，或者我抓你上来，选一个。”

　　星拙：……

　　行吧，骨气什么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像是个被戳了洞的气球，刚刚那股气势消磨殆尽，怂里怂气地张开双臂，乖乖爬上谢穹的后背。

　　星拙并不矮，近一米七八的个子，但谢穹比他还高一个头，微微躬身，等他跳上来。

　　他就跳上去了，搂着谢穹的肩膀，轻轻俯在他身上。

　　谢穹动作顿了下，双手调整姿势，托着星拙的双腿，抱得更紧一些。

　　他的速度不慢，每一步都跨地很大，但星拙并不感到颠簸，因为这人走得很稳。

　　这种感觉很熟悉，星拙有些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