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酴忘台前》白烧

8、成真了

　　烟雾幻境结束了，众人震惊地说不上话了。
　　坚守的信念，化成了粉末。相信的真相就像气球，被扎破了，浓浓的背叛感席卷而来。可是，本来就没有说好的诺言，又何来的谎言？
　　药世佳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没有变，但是，他的眼眶红了。
　　阎罗王站在那里，俯瞰着一切：“你现在可知，他为何来到了这里了吗？”
　　“作为军勇，吓疯良家妇女......”穆归波看着药世佳，颤着声音，“吓疯？”
　　“药世佳，你可知罪？”
　　“知罪！”
　　“可认罪？”
　　“认罪！”
　　药世佳没有犹豫，立马答道，就像回答着自己的领队。
　　阎罗王看他这么坚决，突然好奇，便随口问道：“如果再选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会！”

　　坚定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犹豫。
　　药世佳知罪，也认罪，应是有忏悔之心。但是，那个“会”也是同样坚定不移，忏悔怕是想多了。
　　“那个姑娘，何其无辜？”穆归波安静了许久，才再次说话，“你不仅把她和她的爸爸绑到一起，现如今还如此......理所当然？”
　　“我此生，唯一对不起的，是茜茜。”药世佳目不斜视地往上看，似是在阎罗王陈述着，“无数个日月，我都在反省，我当日做的，究竟对不对，还会不会做。但是，无论是，对还是不对，做，还是不做，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我们家，终究都是欠她了的。
　　“在地上，我的心，每跳一下都是罪孽；在地下，我的心，每想一次都是极刑。
　　“所以我索性，把她和那个罪人，绑到一起；把一切的怨恨，发泄到主判那里。这样，我就可以把自己的头埋进黄沙里，找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逃避一切。现在，主判被我堵到了，借口没有了，也是时候，解绑了。”
　　药世佳眼眶里的眼泪，止不住了，终是掉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本来，就不应该绑到一起去。”阎罗王摆弄起了桌上的物件，“本王知道，那个钱岩，罪，不可恕。但是，还没轮到你，越俎代庖。任何理由，都是借口。我们虽然远在地府，但是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记录在功德录。从不曾遗漏一丝一毫。或许你们逃得了一时的制裁，但，追魂夺命，没有例外。终有一天，会有报应。”
　　“真的，一个都没有吗？”
　　“不曾。”
　　“为什么？”
　　“因缘轮转，必有其数。无论如何改变，总会有双无形的手，将一切拨回其该有的位置。”
　　“可我，不甘心。”虽然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是药世佳没有将其拭去，“为什么这么久，才有报应？”
　　“逃得越久，罚得越狠。”
　　“迟到的正义，是正义吗？”
　　阎罗王没有再答，药世佳没有再问。安静了一小会儿，穆归波提了个问题。
　　“那、那个父亲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文判官。”
　　“是。”
　　文判官抓出一本卷宗，查了查，方才道：“刚入畜生道，现已投胎成猪。”
　　“那我弟弟呢？”
　　阎罗王看了一眼药世佳，有点无奈，抬手用烟雾，结出新的幻象。
　　这次是产房门外。

　　“医生！医生！婴儿不哭了！”
　　医院的走廊传来产房内的声音。站在走廊的男人密切地看向产房的方向。

　　“哭，哭......”药世佳把眼泪一抹，和男人一同盯着产房喃喃道。

　　“不哭？心跳呢？”
　　“心跳没了！”
　　走廊外的男人眼睛瞪得老大，一副准备要哭出来的样子。

　　“哭出来，哭出来”就像同步了一样，药世佳的表情和男人一模一样。

　　“心肺复苏，快！”产房内，医生喊着，“一二，一二，一二......”
　　男人跟着节奏：“一二，一二......”

　　“一二，一二......”

　　“宣布死亡吧。”医生叹息道。
　　男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道：“没事......还有下一个，还有下一个......”

　　“哭出来...哭出来啊......”

　　“啊——！！！啊——！！！”
　　婴儿的啼哭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男人艰难地站了起来，此刻他已经没有了力气，犹如劫后余生般，迎接属于他的新生。

　　药世佳站不住了，瘫坐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哭了出来。
　　“弟弟，弟弟活过来了......太好了......”
　　“想什么呢？”阎罗王一脸疑惑，“这是你弟他娃。”
　　药世佳猛地一抬头，还来不及吃惊，便看到一位老母亲拎着保温壶急匆匆地跑向男人。

　　“阿真！！！阿真，怎么样了？媳妇还好吧？我的宝贝孙子出来了吗？”老母亲扶着男人，一脸关切，嘴上的问题冒个不停。
　　“妈，刚生呢，别急。”
　　“哎哎！好嘞！”
　　护士抱着婴儿从产房里出来。
　　“程先生，恭喜你，是个女娃娃。”护士笑着，“是个奇迹。”
　　“太好了太好了！”老太太笑得脸都皱到一块去了。
　　女人躺着，被推了出来。
　　“媳妇啊，还好吧？我给你做了补汤，待会儿啊要给我喝完知道吧？”
　　床上的那个女人，满脸是汗，疲惫不已，听到声音，强撑开了眼睛。
　　“知道了，妈。”
　　说罢，老太太跑去逗弄小娃娃了。
　　男人温柔地看着女人，眼底融化了月色。
　　“老婆大人，是个小公主。”
　　“听到了。”
　　男人亲吻了女人的额头。
　　“辛苦了，好好睡吧，我的茜茜公主。”

　　烟雾柔柔地化在了空中，经过了众人的身边，徐徐趟着。
　　“西？哪个西？”药世佳对于最后那个称呼，耿耿于怀，“茜茜的那个字吗？”
　　阎罗王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药世佳：“你们新时代不是规范汉字了吗？多音字啊。怎么回事？”
　　“这乍一听，你听得出来哪个字啊？”药世佳直接?了回去，“不过，他们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年纪也不小啊。身体不行？”
　　“老来得女。”文判官看着卷宗道，“他们的恋爱史太过于狗血导致现在才有孩子。不仅狗血，还情牵两世，但是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
　　“好了，题外话到此结束。”阎罗王背过了手，严肃了起来，“本王宣布，判处逃犯药世佳一年零一个月。原本应判处十年，但你早已在摆渡人处，受罚数载。两项相抵，代替九年心小地狱。另一月，权当是判你逃跑所付出的代价。”
　　“谢大王。”药世佳跪着，向阎罗王磕了一个头。
　　阎罗王眯起眼睛，留下一条缝偷看药世佳：“咳咳，顺带一提，你被判十年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女孩，还有你弟弟。你搞他爸的时候，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把你弟媳连累了，你弟不心疼的啊？”
　　“是，大王。”
　　药世佳又磕了一个头。

　　药世佳被白烟拢着。高压之下，烟雾犹如白云一般，没一会儿，药世佳就像气球一样炸开，瞬间化为乌有。
　　“这就下地狱了？”
　　穆归波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但是其他人都开始整理卷宗，没有一个人抬头理他。
　　白无常扯了扯穆归波的衣袖，压着声音提醒了一下：“爷爷，走吧。”
　　穆归波看了一圈，依旧各干各的，特别是文判官，都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那，告辞了......”

　　“且慢！！！”

　　阎罗王的一声，把穆归波和白无常吓了一跳，接着文判官重重地摔到了他们跟前。
　　“亲家！”
　　“文判官，”阎罗王站在高位，微微昂着头颅，“身为在职人员，利用职务之便，私通外勤，妄想给凡事亲属开绿色通道。你可知罪？”
　　文判官看了一眼白无常和穆归波，毅然决然地跪在了阎罗王面前。
　　“下官，知罪。”
　　“亲家？”
　　“为官数载，你一直兢兢业业的，”阎罗王看着趴在面前文判官，心中滋味陈杂，“为何这次例外？就因为这是你亲家？”
　　文判官沉默了，并没有说任何话，而在另一个席位的武判官急了。
　　“大王！”武判官连忙跑到文判官身边，与他一同跪下，“一定有什么苦衷的！您给他一个机会解释解释！”
　　文判官还是安静地趴着，一言不发。
　　“白无常你倒是说句话啊，”武判官吼道，“文判到底拜托了你什么事情。”
　　白无常看了一眼文判官，回头再次意味深长地看着穆归波，跟着跪了下来。
　　“下官，不能说。”
　　武判官急眼了，这一个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平时一个比一个更能变通，现在怎么一个比一个更加死鸭子嘴硬！
　　“老文，你倒是说啊！”
　　“好了，武判官。你不用给他们开脱了。”阎罗王气得一甩袖子背了过去，“自己去阴律司领罚吧。”
　　文判官和白无常齐齐趴着道谢：“谢大王。”
　　“谢什么谢！”阎罗王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到椅子上，“本王就罚他一个文判官，你个白无常凑什么热闹？！”
　　地上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阎罗王究竟是何意思。阎罗王瞅着半天没有任何声响，便转过身来解释道：“本王把你个白无常一起罚了，谁来干活？黑无常被外派了，你让本王干你的活吗？”
　　“这......是。谢大王。”
　　阎罗王一甩袖子，不想看到这群不成器的。白无常和文武判官爬了起来。
　　武判官瞄了一眼背过去的阎罗王，便对着文判官压低声音说道：“你放心，我会跟阴律司打声招呼的。你不要这么死脑筋。若是你灰飞烟灭了......我上哪里找这么好的酒友？”
　　“谢谢你，老武。”文判官笑着，眼里闪着泪花，“我会回来的，等我。”
　　“哎。我的竹叶青差不多好了。等你回来。”
　　“诶。”文判官转向白无常，“这次连累你了。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白无常笑了笑，“都是我自愿的。”
　　其他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穆归波整蒙了，这哪儿跟哪儿？
　　“不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了？”穆归波打断了他们三个人的对话，“你不跟你们阎罗王说苦衷，倒是跟我解释一下啊。”
　　文判官看着穆归波，笑了笑，叹了口气。
　　“亲家，”文判官抱着拳，“山高水长，江湖路远。有缘再见。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悉数相告。”

　　“等等等等，等什么等。”

　　被四个人晾在一边，阎罗王心里又不爽了起来。
　　“等什么等，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谁还记得这档子陈年芝麻事儿啊。”阎罗王绷不住了，不满地情绪顷刻爆发，“不就是事关一阳魂嘛？神神秘秘的，做什么？”
　　“大王！”
　　本来把自己嘴巴和情绪锁死的文判官，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喊什么喊？”阎罗王开始骂骂咧咧的，“不就是怕我说出来会影响那个阳魂的气运嘛？啧！有哪个魂魄比你上司我重要了！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跟我商量的！你以为我是为什么从一殿来到五殿的？！”
　　说罢，又一个砚台，被摔得粉身碎骨。
　　武判官悄悄凑到白无常身边低声吐槽了一下：“为什么这些大王都喜欢摔砚台？”
　　“不知道。”白无常牙缝边挤出了几句话，“可能是他们关系好，把对方的习惯染上了吧。”
　　“不要给我窃窃私语！”阎罗王瞪向白无常和武判官，“你以为我听不到吗？再怎么说，先有我阎罗，再有的你们黑文判官文武判官！你以为很小声吗？老大声了！每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呢！这么多年，我可不是白活的！”
　　“啊不对，先有我钟......”

　　“闭嘴！”

　　地府的三个在职人员被吓得不敢再说话。从来没见过阎罗王火气如此之大，还如此泼辣。
　　“阳魂？”穆归波抓到了重点，把话题岔开，顺带转移阎罗王的注意力，“哪个阳魂？是我那个可怜的小女儿吗？”
　　“啊！！！！”
　　阎罗王各种调子吼了一波，把心里的不爽发泄了一波。
　　“你自己在梦回幻境找答案！别问我！”
　　白烟瞬间拢在了穆归波身上，也把其他人赶出了领地。烟雾的密度很大，就像来到了深海，穆归波感觉要窒息了一般。海里的水压压得穆归波耳朵嗡嗡作响，意识渐渐地模模糊糊的。就像隔着一层，有声音传到了穆归波耳里。

　　“就这么开启了梦回环境？”

　　是亲家的声音。

　　“对啊！你以为有多难？还背着我搞这么一出。”

　　阎罗王？

　　“下官还以为这鬼生都做不到了，带不了他回现世见她最后一面了。”

　　他？还是，她？

　　“下官第一次遇到这么个状况，所以就......”
　　“得了得了。你刚到地府的时候，我就瞅见你看着现世镜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不用你多解释，我就知道你什么情况。”
　　“啊......”
　　“啊什么啊，梦回幻境我就开启了，他的心结能不能破就是天命了。我可管不了！”
　　“谢大王！”

　　我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