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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错冥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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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
穆归波缓缓醒了过来,但是面前的场景漆黑一片。
他已经死了。死后遇到成为文判官的亲家,他会说他会帮我和家里人团聚。他偷偷带穆归波来到思乡岭,让穆归波托梦中再见家人一面。这应该是和小女儿最后一面了吧。穆归波看身边黑漆漆的环境,想说话,但是声音卡在喉咙中。
“阿爸,吃鸡腿啊。”
应该是在食肆。
虽然环境很嘈杂,但是仍然能听到他的小女儿的声音。
“白切鸡啊,好吃啊。”
声音来自穆归波右手边方向。
泪意上涌,嗓子也哑了。
“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回奥克兰养身体的。你......”
爽约了。
穆归波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囡,阿爸答应你,下次一定。
一定。
“阿爸,下次嘞,你要好好......好好吃饭,好好穿衣,不要......
“不要......再这么苦了。”
“不苦......”穆归波终于挤了半天,挤出了一句话,“阿爸,不苦。”
“阿爸......别走。别走好不好?”
阿爸,也想。
泪水再也止不住了。穆归波别过头压着声音抽泣了起来。
“文判官——!”
一声从远方传来的雄厚声音将这个梦境击碎。
“阿囡......”
穆归波顾不上眼中的泪水,随着女儿声音的方向追去,刚追了两步,便撞到了一颗黑漆漆的树。树似乎有灵性,树枝正想缠上穆归波,文判官一手将穆归波拉了回来。
“亲家,你干什么?”文判官抓着穆归波的手,“路也不看了?”
“我还没......我还没和阿囡说完最后一句话......”穆归波沙哑的声音努力地说着自己的遗憾,“最后一句话......我还没说完!”
“不行。我们得走了。我缺席很久了。”
文判官说罢,转身便离去。
“亲家!”
穆归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帮帮我......帮帮我!求求了......”
文判官哽咽了一下。
“会的,一定会再见的。相信我。”
穆归波随着文判官走下山。山路还算宽敞,路上一直有灯,不是很亮,但是在夜色中足够了。路的两边立着稀稀拉拉的树木,树上叶子不多。每当风来,周围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拐过几道弯,穆归波和文判官走到了青石路上,顺着青石路走到了一个码头。文判官摇了摇上的铃铛,便默不作声伫立在一旁。之前在山林中,看不清环境,只能跟在文判官的身后一直前行。现在走下山,借着满月的光芒看到了湖中心的楼宇——百步梯为基,伫立着十檐九层的高楼,工整对称,却又不失华美大气。月光洒檐上,冷冷清光将只只脊兽勾勒得威风凛凛。
“你为什么成了文判官?我什么时候能再见我小女儿一次?”
文判官左右看了一下。
“我会找机会带你过去的。可能不是我亲自,但是都是我安排的。你大可以放心。现在不要急,阎罗他们发现你的存在了,咱们先去应付一下。你要记住,之后每一次见面请务必当最后一次,该说的,都说了,不要想这次一样。我不能保证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但我会尽力。”
穆归波还想问些什么,看到文判官忽然收回目光、一言不发的样子,便转过头看发生什么了,刚好一叶扁舟从远方缓缓驶来。
“原来是文判啊。”舟上的男子将小船停稳在了码头上,“上来吧,我直接将你带到最高层。”
“谢谢。”
文判官和穆归波坐上小船。小船驶出一定距离,摆渡人将桨一挥,湖水在小舟前形成巨大的水柱在高楼上环绕了起来。
“两位爷,坐好喽!”
摆渡人一撑桨,小船顺着湖水而起。往外探头看去,这个楼宇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建筑,湖外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山林。楼宇前后有两条河流,正好与楼宇在同一条中轴线上。而湖中印着与天上一模一样的星河,却躺着一勾新月。
到了最顶层,栏杆重组形成形成小桥。两鬼从小桥走进楼中,门一开,两边烛灯上的火焰一个接着一个跳跃,而走廊的尽头却看不见。
里面比外面更大。
沿着走廊往里走,一阵阵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来。亮着灯的房间偶尔光影明灭,时不时传出凄凉的声音。越往里,穆归波心中越烦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亲家,”文判官张嘴道,“控制住,这是阎罗殿的术法,让你吐露真言的术法。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目的。”
穆归波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忽然,文判官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文判官看了一眼穆归波,略微不放心,“等下,我会安排好事情,你尽可能不要说话。记住了?”
“记住了。”
文判官整理了衣着,清了清嗓子。
“大王,文判官已到殿外。”
“还墨迹什么?速度归位!”
面前的门忽然敞开,一股劲风从深渊一般的黑暗中将两鬼拽进了房门之内。穆文两鬼进去后,房门像是被谁用力摔上。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穆归波跌跌撞撞的跪倒在黑压压的房间内,脑内还在回想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堂下——何人?”
不知从哪里响起的浑厚声音,像是在念白,带着戏腔审问着穆归波。
“小鬼......小鬼穆归波。”
“撒谎!说!你到底是谁?”另一个声音响起。
“这有什么好撒谎的?我是穆归波啊。”
穆归波有点莫名其妙。死了,我还要证明我是我?我现在又没有身份证。
“穆归波根本毋需来我五殿进行审问,可以直达十殿转生!你就是在撒谎!”
“我就是穆归波!”穆归波恼了,“生不改名,死不改姓!我就是姓穆,名归波!”
“撒谎!”
“啪——!!!”
一声低吼,再次附带恐怖的威压。一束白光打到穆归波身上。
“你分明就是药世佳!”声音中的怒意早已无法掩盖,“逃跑多年,现被抓住,还想抵赖?我劝你乖乖就范!”
穆归波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完全不想顾什么我是我,我不是我的问题了。
“眼要盲啦!能不能正常用光?”
“关关关。”那个带有京味的声音再次出声,“什么舞台效果,都是瞎扯淡。不好玩。关了关了。”
“是下官的错,下官下次调整一下灯光的强度。”
白光渐渐褪去,而房间内的星光慢慢亮起,纯黑的世界瞬间仿若化身镜湖,天地共色,没有月亮,但是却星汉灿烂。点点星芒在海平面处汇聚,形成割裂天地夜幕的光芒,而光芒断口处,却是有几张桌椅的背影。随着桌椅附近的星辰聚拢,形成了几盏灯光,穆归波才看清刚刚说话的两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个中年人,嘴上留着络腮胡,身着长袍;两边的桌子上有一边是空的,而另一边的人穿着和文判官相同制式,但是一身黑色。
“想换个景,这个没啥好看的。”
“咳咳!”
“本王是说......本王问你,你是何人?”
“穆归波。”穆归波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小鬼就是穆归波。”
“撒谎!”副座上的男子跳了起来,“你这一身的鬼气我可不会认错!你就是药世佳!你赖不掉!”
“武判!”
“不懂什么鬼气不鬼气的,你去我坟前看看,挂着的是不是我这张脸。”
“净知道狡辩!”
主位上的男子听烦了,一抬手直接将他们两个消音。
“吵死了。堂下之鬼,我问你答,可听清楚了?”
穆归波点点头。
“说话。”
穆归波一脸疑惑地比划了一下。主位上的男子才反应过来,刚把他消音了,抬手一挥,将穆归波的声音恢复了。
“你们吵得本王脑袋嗡嗡的,都忘恢复你们声音了。”男子喃了一句,又正色道,“堂下之鬼,我问你答,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你若是穆归波,你来本王的五殿作甚?”
“我不认得路,走错了。”
“走错了?”
“对,走错了。”穆归波心虚了一下,“我第一次来地府,我怎么知道你们这怎么走的?”
“十殿和五殿,这可不是走岔这么简单啊。”
“我走错的......我真的是走错的......”
“你到底出现在五殿是为什么?”
穆归波开始变得恍惚,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你当真不是为了入我思乡岭,登我望乡台?思乡岭可是出了名可以看得见阳世亲人的地方呢。”
“思乡岭......望乡台......”
“难道不就是为了还在阳世间的亲人吗?!”
一瞬间,穆归波像淹进了海里,喘不过气,仿若回到片刻前,在黑漆漆的世界里和小女儿对话的场景。
“我来五殿......”穆归波喃喃道,“是为了......”
“不贫嘴了。”
主位上的男子失去了耐心,打断了穆归波。而穆归波却还没完全从刚刚的窒息感中缓过神来。
“说这么多,谁主张谁举证。开始吧。”
再抬手,武判官恢复了声音,趁着穆归波还没说话便抢先发言道:“你主张你就是穆归波,而我主张你不是穆归波。你说你坟头上挂着你的照片,行,我调阳间情况给你看。”
武判官抬手,地下的星光浮起,天上的星光下沉,聚拢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座墓碑,上面仅仅只写了“父穆归波之墓”几个字样,并没有任何图片。
“针对于你的举证,我们无法判断你是否是穆归波。”
“墓碑上没有照片也不能代表我不是穆归波吧?你找我身份证好吧?”
“他没办法举证自己是穆归波!他一定是药世佳!大王,药世佳逃逸多年,还敢殿前撒谎。加上过往罪孽,下官建议可判处药世佳五百年诛心小地狱。”
“那不也没举证呢!”
“对啊,你也举证一下嘛。”
“感觉。”武判官理直气壮地说道。
“噗......感觉?”
穆归波很想打这个武判官。
“你们判案靠感觉?”
“对。感觉。下官办案这么多年,直觉很准。五百年,不多。”
“五百年吗?”
“能不能听听我说话?”穆归波挥了挥想引起这两人的注意。
“下官认为五百年非常适合了。”
“文判不是已经来了吗?怎么还不过来?”
穆归波跳了一跳道:“哎!听我说好嘛?”
“下官判了这么多年,怎么判自然有数的,不需要等到文判来。”
“又这样,”男子不耐烦地撇嘴,“我是人的时候你就来对我判决指指点点,现在当我手下了还对我的想法说这说那的。不就长我几百岁吗?都是千年老鬼,有啥区别。”
“喂!”
“下官不敢。但是下官依旧认为五百年正合适。”
男子托着腮道:“五百年吗......”
“口你急哇?”
“是的,五百年。”
男子坐正,点了点头:“行吧,那就......”
“等等!”
消失许久的文判官终于出现了。
“大王!”文判官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跑向了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药世佳的资料,我找到了!”
“好,你才来十几年,药世佳是比你早亡的鬼,你熟悉熟悉资料。”男子道,“我和文判官刚说要给这药世佳判五百年诛心小地狱。”
“好,我看看。”
文判官低头翻了起来。
“药世佳,”男子说道,“你可认罪?”
穆归波看着低着头的文判,心里犯起了嘀咕:亲家不可能没看到我啊?亲家不出声作证,难道有什么安排?
“敢问......大王?”
“在下阎罗王,你怎么喊都行。”
“还是大王吧,”穆归波继续道,“敢问大王,药世佳所犯何事?”
武判官又想说什么,但是看阎罗王摇了摇头,他只好乖乖照着卷宗念道:“往,为军,蓄意吓疯良家妇女,使其老父抑郁而终。现,阎罗殿前,欺君罔上。药世佳,你可知罪?”
还没等阎罗王说什么,文判官便道:“五百年是不是太多了?”
“太多了?”阎罗王撑起了另外半张脸,“你觉得多少?”
“四百......”文判官顿了顿,“不对,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这不是药世佳啊。咱们为什么要用药世佳的资料评判不是药世佳的小鬼?”
“哦?这么说,文判认识?”
“回大王,”文判官回道,“下官认识。此小鬼,正是下官带回来的小鬼,也是我阳世间的亲家——穆归波。”
“还有呢?”
文判官沉默了一下。
“他从孽镜台上走丢的,刚一殿那边下发通知了。将他送往十殿就好。”
“没了吗?再介绍介绍嘛。是不是为了来五殿开启托梦幻境的?”
文判官刚张嘴想说什么,又咬了咬牙关控制着自己。
“大王,”武判官见状,插了一嘴,“下官可以在功德......”
“不应该介绍吗?”阎罗王怒目一瞪,威压骤起,“平日不迟到,偏偏今日迟到;平日不丢小鬼,今日却丢了。丢的小鬼,还偏偏与你有关?怎地,我让你介绍介绍还不行了?
“难不成你动了什么心思,急着要送他走?”
天上地下的星芒仿若化身无数的眼睛盯着文判官,那一瞬间仿若一千万种声音在说“你在撒谎”。
“没有!我没撒谎!”文判官一个激动吼了出声,“他就是穆归波!”
“对啊!我不是药世佳!送我走怎么了?”
武判官抬手凝聚黑雾到手掌心处:“无理小鬼,我且看功德录便知一切......”
“好。”阎罗王一挥手,将黑雾打散,“文判,我信你,他是穆归波,他是走丢。通知黑白无常,过来接应穆归波去往十殿。”
“是。”
文判官手上结出点点星光,抬手一挥,点点星光四散而去,在天上划出流星般残影,消失在天空尽头。
阎罗王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喊了一声“武判”,便和武判官一同走向了穆归波。
“这位亡友......”
“我不上网。”
天空中,仿佛有一只乌鸦飞过。
“穆先生?”
“啊大王,有什么事吗?”
“穆先生,刚刚的一切是我们地府的失误,非常抱歉,望海涵。”
穆归波对于阎罗王的道歉,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回复。而阎罗王却以为穆归波觉得他的道歉并不够诚恳,所以穆归波不给他回复。
“哎,还不是这背景我不喜欢,若是我喜欢这背景,怎么......”
“咳咳。”
“阎罗殿事务繁忙,总有出错的时候。当然出错是不应该的,我们会好好反省。穆先生,这次非常抱歉了,望您海涵。”
“望海涵!”
“如果......”穆归波顿了顿,思索再三还是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如果刚刚亲家,不对,文判没来,是不是会直接判?完全不管我说什么?”
阎罗王静静地看着穆归波。
“嗯。会。”
“如果判错了,会如何?你们会......如何?”
问罢,整个世界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当然是补偿啦。”
不知何时,白无常出现在了殿内,破了这死寂氛围。
“投胎的时候,许他个好人家、好命格。是吧,大王?”
阎罗王立马接道:“嗯对。”
白无常往一边走,一边悄悄地递了块糖,路过之时,喃了一句“爷爷,放松点”。穆归波疑惑地看着递过来的糖,没接。
“诶你......”
“下官白无常,五殿报道。前来接穆归波去往十殿转轮王处。”
阎罗王开始训斥白无常出岔子,正是慷慨激昂之时,文判官悄悄地用法术在穆归波手腕上刻下一句话。穆归波一开始没注意到,只是觉得手臂很痒,挠了几回,还是很痒,抬手一瞧,上面写着:跟紧白无常。
“下次注意了。”
“这不是黑无常他偷懒了去,导致下官日夜奔波。您可是知道的,这每天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的,有些活还得靠我一个不是。”
“行了行了,别贫了,下次注意点。”
“是,下官会注意的。下官告退。”
行完了礼,白无常带着穆归波离开了。
两鬼刚踏了出去,穆归波便隐隐听到阎罗王怒火中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