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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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年前。2010年。
“白白，爸爸要去出差，你跟嬢嬢出去玩几天好吗？”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细格子的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井井有条。脸上的细纹不减他的英俊，配合着他留着的些许胡茬，更显性感。近来这些胡茬开始泛白，不过男人掩藏得很好。
“小晶阿姨和小微阿姨也去吗？”七岁的陆放白看着父亲，似不满意地嘟起嘴唇。
“她们不去，她们已经不和爸爸在一起了。”男人摸了摸儿子软软的半长的黑发。“嬢嬢带你坐飞机去阿根廷，嬢嬢在那里有间房子。阿根廷有好大好大的潘帕斯草原，草原上有牛羊和骏马，天空上盘旋着雄鹰。白白长大以后，就要做雄鹰一样的男人！搏击长空，永不言败，白白记住了吗？”
小男孩觉得今天的父亲很怪。往常父亲总是喜欢搂着哪位自己分不清脸的阿姨，隔几个月来家庭教师家里看看寄住在那儿的自己，问问自己想要多少零花钱，然后就跟阿姨谈笑着离开。家庭教师向他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时，他也总是说，我儿子嘛，怎么浑都行，你就别让他伤着磕着了。他从来都没这样带点认真劲地教育过自己。是因为我长大了吗？但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呀？
陆放白莫名有些不安。他抓着父亲的衣角，男人精致整齐的西装下摆有了一点褶皱。“爸爸，你带我去出差呀~~你从来没带我去过。”
男人又捏了捏儿子婴儿肥的水嘟嘟的脸颊。“白白乖，一会儿嬢嬢就接你去机场。”
从下溪出发，停在迪拜，转机，经停里约热内卢，终于辗转降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再坐车三个小时，到了嬢嬢在阿韦亚内达的公寓。
公寓的地段并不好，只是为了办阿根廷永居证而买下的。隔着一条铁道，就能看到贫民窟的边缘，那里低矮狭小的平房鳞次栉比，屋顶都晾着衣服、燃气罐和建筑材料。
嬢嬢是个娇贵小姐，不会工作也不会照顾人，而且在来阿根廷以前，她和陆放白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她很快和当地的一个中年文员结了婚。中年文员并不喜欢陆放白这个拖油瓶，总是背着嬢嬢打骂他。陆放白最早学会的西班牙语，就是这些不堪入目的骂人话。
阿根廷的深秋寒冷而多雨。五月的潘帕斯草原一片枯黄，父亲夸赞的水草丰茂的景色陆放白并没有看见。
嬢嬢带他去看阿根廷的探戈表演，《一步之遥》的音乐弥漫着遗憾和忧伤。舞娘是个金发碧眼的阿根廷姑娘，她的头发是那么地灿烂，她的睫毛是那么地长，她的鼻子是那么地挺翘，以至于小男孩感到莫名而浓烈的疏离。
他想起父亲和小微阿姨在别墅的大堂放音乐跳探戈，小微阿姨问父亲为什么不做甩头动作。甩头是探戈舞蹈中一个标志性的动作，据传原本是男舞者为了监督自己的女伴有没有和其他人眉来眼去而做的。父亲笑着跟小微阿姨说，“哦？你觉得我需要扭头吗？”
但是来到阿韦亚内达后，父亲没有再联系过自己。陆放白开始想家了。虽然在下溪也不常见到父亲，但确知这个人的存在是能让小男孩安心一点的。
“嬢嬢，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白白乖，爸爸在忙呢。”
嬢嬢说得含糊其辞，说完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地颤抖。陆放白看到了，但也不知道该再问什么。
这已经是这段对话重复的第二个星期了。
这段日子，嬢嬢不允许陆放白接触手机电脑。每次她离开家，陆放白都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他趴在窗口看窗外寡淡的蓝天，有时有几只棕灶鸟划过又消失。
天气越来越冷，阿根廷的冬天快要到来。男孩终于趁嬢嬢出门，骗到了中年文员的手机，上网查了父亲的名字。
陆东桥。词条的肖像是黑白的，像阴天的拉普拉塔河。
【震怒！原下溪市市长涉嫌受贿已被带走调查，下溪首富陆东桥随即跳楼自杀】
【下溪新陆投资公司遭做空，一夜市值蒸发过半！董事长已跳楼。网友：活该】
【董事长自杀，下溪霸主新陆投资将何去何从？下溪国资委：正在收归国有】
……
陆放白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的。加了颗粒的。模糊的。静止的。
阳光被浓云遮蔽，阿韦亚内达毫无颜色。远处的拉普拉塔河太宽阔了，没有人能发现它还在流淌。
父亲并不关心陆放白这个早逝原配的儿子，尽管他是自己唯一的后代。小男孩也很早就敏感地知道了父亲对自己的态度。
但对于七岁的陆放白来说，他的一切都是父亲给予的——他的世界就是父亲创造的：父亲生育的自己、父亲买下的别墅和花园、父亲雇佣的管家和保姆、父亲发的零花钱、父亲请来的家庭教师……
每当小男孩出门遇到别人，总有人指着他悄悄地说：“侬看，这个小洋娃娃就是陆东桥的儿子！以后可不得了哇！”
“新陆投资的陆东桥？那你还在这里啰嗦啥呀！当心人家一根手指头把你嘴巴永远封住哦。”然后就会有人这样小声回应。
小男孩都能听到。陆东桥，陆东桥，他迄今的生命里的一切都打上了陆东桥的印记。
现在陆东桥倒了。小男孩的世界也崩塌了。
他一下子失去了自己的世界的缔造者，于是感到和一切都格格不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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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的陆放白游离在世界以外。阿根廷人说西班牙语，但陆放白只会一点英语。平民孩子一起追逐打闹，但陆放白当过贵族少爷。
他漫无目的地越过了铁轨，贫民窟特有的臭味就冲他飘来。但小男孩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逼仄拥挤的楼房堆叠起来，给了他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一个黑头发大花臂的年轻男人冲过来，把他摁在墙角，扇了他几个耳光、强剥下他的腕表收好、又对着他吐了好几口唾沫，嘟嘟囔囔地正准备离开。
陆放白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给自己的手表也离自己逐渐远去。他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已经六月了。六月的阿韦亚内达虽然气温没过冰点，但湿冷到了骨子里。和下溪的冬天一模一样。天空是很浅的灰蓝色，被杂乱堆放着各种建筑材料遮拦着，只能露出一小片。混混大摇大摆地往巷口走去。
“嗖”地一记破空声。
一颗黑白相间的皮球疾速飞来，恶狠狠地砸在混混的屁股上，发出“乓”的一声，把他砸趴下了。陆放白猛然跳起，把手表抢了回来，死死地摁在怀里。他的目光随后固定在那颗黑白相间的皮球上，无法挪开。皮球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阳光下的部分漫起一圈金光，阴影中的部分冷酷如电视里的手雷。
My hero, how you bring me
我的英雄，你为我带来
Feeling like I cannot explain
无法言喻的情感
Warmth that feeds form my pain
自痛楚生出的温暖
Capturing moments in time
你把瞬间变成永恒
That the world can never replace
世上无人能够取代
Forever suspended in space
在这里永存
童稚的歌声从一堆板材里转出来。混混还趴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于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赶紧一把拽住陆放白的手腕，另一个棕色头发的则捞起球，一起飞快地缩回板材当中，绕了几个来回弯折，来到了铁道旁边。
阳光重新洒在三个人的身上。这时陆放白看清楚了，两个小男孩都穿着蓝白相间的竖条纹衫，衣服粗制滥造，背面却极为用心地写上了“MESSI/10”两排字样。棕发男孩手里抱着的皮球上的黑白花纹是一个个黑色白色相间的五边形组成的，不过皮球表面已经非常斑驳，白色的部分大片地泛黄了。
见到陆放白盯着自己的足球看，两个小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从那个亚洲脸的男孩的衣着就能看出，他并不是属于贫民窟的孩子。
“What is it”陆放白迟疑了几下，开口问道。
“El fútbol.”贫民窟的孩子听不懂英语，但他们理解了陆放白的意思。金发男孩指着皮球，慢慢地重复了一遍：“El fútbol.”
“Eeehhh football”陆放白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金发男孩兴奋地点头。他得寸进尺，向亚洲男孩发出邀请。
“Juguemos al fútbol aquí todos los días!（我们每天都来这里踢球吧！）”他指向脚下，又比划起来。
棕发男孩抛下足球，陆放白急忙要伸手去接。他摆了摆手，开始颠起球来，黑白的精灵在他的脚尖舞蹈，好像永远都不会落向大地。
陆放白猜到他们是想自己一起去玩球，心中的冲动驱使他点了点头。冲动这种感觉，对于这个男孩来说，已经久违了。
两个阿根廷男孩互相击掌。看这，多么精致可爱的小娃娃呀！他有吹弹可破的肌肤，有整洁得体的穿着，还有一块腕表！
于是棕发男孩把球挑到亚洲男孩的脚下，陆放白下意识的后撤脚卸球，皮球留在了他的脚边。他试着把球踢给金发男孩，路线有点歪，金发男孩跑了几步接到球，踩停，扑到陆放白身上开始欢呼。
他的蓝白竖条纹衫很脏，但陆放白眼中积攒许久的阴翳已经悄然地裂开。
冬天的阳光照样是温热的，何况阿韦亚内达的气温从不跌破冰点。这光映进亚洲男孩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就映出了朦胧的水光。
这是一位传奇中场最初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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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嬢嬢就是吴方言里的“姑姑”。
注2：从法律上说，不继承遗产就不用继承债务。
注3：歌曲是A Special Kind of Hero，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主题曲，献给马拉多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