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州渔

11、第十一章 崩塌，相望隔天河

　　唐宇闭着眼睛，已经明显感觉到了飞速而起的地动。一睁眼，是真正天崩地裂的场景，头顶扭曲湮灭的天花板、脚下塌陷崩毁的土地，齐齐逼迫而来。
　　就算是早已身经百战，而且还占了有些预感的先机，唐宇依旧压不住惊悚与绝望的情绪。肾上腺素爆棚，心跳声如鼓，三秒钟，已冷汗淋漓，三秒钟，已天地变换。
　　三秒钟，唐宇发现自己从躺着变成了站着，从剧烈摇晃床来到了稳稳的立足之地。从灭顶的危机突然又回到了脚踏实地的安全，就算是意识流的心脏，唐宇觉得也承受不起更久的刺激。幸好，只有三秒钟。
　　几秒钟平定下心神后，唐宇切切实实看清楚了所处之地。脚踩着的是一块稳固的银色质地的平面，左右伸展近百米，背后没入白雾，面前一米处齐整整地切出深不见底的虚无。
　　看向前方，恰恰看到素白的身形闪现而出，遥遥站定在不远不近的五六十米处。身后是零星崩落的主城楼檐墙瓦，脚下是颤抖中将塌未塌的石板长街，而身前，是吞噬的黑洞，是灭世的巨轮。仿佛有无形的巨手，把整个世界的山川河流、城廓四野，一样一样地拉扯到这五六十米的虚空中，再一点点地消融到无影无踪。反反复复、不间断地从清晰的景物到朦胧到透明，安静而可怕地在孑然相对的两人之间，隔出了一道混沌的天河。
　　城主大人出现后，匆匆扫了一眼脚下，即抬头相望而来，用明显急切焦灼的眼神深深刺伤了唐宇坚守淡漠的心脏。眼睁睁再看到城主大人飞身而起，妄图穿越而来，却毫不意外地被无形之力推回原地的时刻，唐宇感到了伤心。伤心到浑身虚软，伤心到只闻灵魂深处一遍遍无助却疯狂的呐喊，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啊！”
　　“这一切，所有这一切的缘由，原来你真的不懂！”
　　此时一道道人影出现在唐宇身后，傅栾北，小胖，严枫，风云镖局的镖头……，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同时在另一侧，城主的身后也出现了一道道人影，贾仁，元乙，戴丙，李叔……，更多的商贾平民，官宦士卒，挤挤挨挨，站满长街。
　　隔河的两派，犹如对峙的敌我，又更似毫无干联的不同族群。除了正中四目相对的两人，一方，人人闭目，面容安详。另一方，却是人人双目空洞，僵立无魂。
　　再一会儿之后，两边的人影开始渐次消失。一边一人，又一边两人，……，同步地，又同样地加快着，越来越快，来的去的，闪现的人影都逐渐连成片，成了模糊的光影，一模一样。
　　真的——一样吗？那哪能一样？一边是归去，一边是消逝。唐宇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有的人是真的不清楚。他停了片刻，转头疑惑地看了看身边出现又消失的人，依旧第十几次蹬地而起，企图蓄力冲破无形的天堑，然后，再次失败！
　　唐宇闭眼，不忍直视，
　　“白痴啊，分明是！”
　　快快结束吧，所有的，全部的。我要回去了，现实里，不过是大梦一场吧。

　　唐宇闭着眼睛站了多久？情绪太复杂，导致生物钟去世，所以不知道。总之，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已趋平静，嗯，无声无息，宁静祥和的感觉说有那就是有啦。唐宇才从容地睁开了双眼。
　　想象中，围满大屏幕的实验室？简简单单的私人卧室？甚至雪白的疗养室？
　　NO,NO, NO, 统统不是。这是在野外？而且还是很荒芜的野外？一片高低起伏的黄土地，一地枯黄的矮矮杂草？国界内有这样的景致的地方是西北？或者这是被传到了国外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
　　这传送点真够可以的！不过，没关系。最多是无人区内小小的野外生存挑战而已，对于唐少校来说，根本不算个事的嘛。
　　直到十几分钟后，唐宇走着走着，来到了一条栽着两排银杏树的道路跟前，才发现，原来还是过分乐观了。
　　这两边银杏的宽宽道路，看起来非常眼熟啊，它怎么能这么眼熟呢？它怎么就这么眼熟呢！
　　唐宇心慌慌地快步走完了银杏路，心塞塞地站到一白墙黑瓦的江南小院前，急火火地趴上院墙看了看后，心口哇凉哇凉的。没跑了啊，围在小院里这么极致地合心意的小菜园，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而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根本不是到了什么犄角旮旯这么简单，而是根本就没回去！
　　接下来半天多的时间，从太阳高挂的正午到月上柳梢的傍晚，唐宇捂着冰冰凉失望透顶的心儿一直走一直走。愁眉苦脸地路过梦想中的群山，农田，鱼塘；看见的依旧是溪水潺潺，小桥屋檐；听见的依旧是公鸡打鸣，猫狗嬉闹；但唯独不见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野路集市——哦，集市里货品都在，人却是没有的。
　　走完了一遭，唐宇如上次一般——除了独自一人——静坐在星月辉映的小鱼塘边思考，精神头勉强回来一些，定定心倒也为目前的处境梳理出了两种可能，
　　一，破解是成功了，所有的玩家都传送出去了，只留下了身份特殊的自己——如果是这样，专家团的诸位出来，保证打不死你们！说好的百分百回收安全呢？
　　二，破解没有完全成功，还有其他玩家没有传送出去，所以自己还无法离开——既然有可能任务没有达成，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只有继续干。
　　身为新时代为人民服务的排头兵，事关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再小的可能也要投注百分百的努力。想透彻了，唐宇也不用纠结了。迅速把一先暂时搁置，把二揣进心窝，振作振作精神，趁着皎洁的月光，沿原路穿过银杏夹道，回到了原地——不是大西北的某地，不是国外的哪里，这就是一虚幻又真实的荒芜的野地。这个时候，虽然灿烂的阳光换成了银色的月华，但一样的荒芜一样的景，昭示着野地还是那个野地。嗯，这是一个可以稍稍安心的好现象——一趟来去之后，这里还是这里。
　　但问题又来了，这里之外，又是哪里？不久后，往另外一个方向进发的唐宇，不太意外地看到了远处一座眼熟的火山，以及山脚开阔的山谷和绵延的农田。这里相对于小镇来说有五六倍的地域面积。唐宇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马不停蹄地查探完零散分布的一座座小农庄，确认，一切如旧，只是，又没有人。
　　啊？一个人不可能不吃不睡地走三天三夜？不，那是你们忘记了不渴不饿不累不困的外挂君——它回来了。不，或者说，只要没有修复任务，它似乎就是在的。不管怎么说，目前的状况下它起作用着，真是太好了，太可靠了！嗯？修复世界不就是跟着看看的吗，外挂君怎么就挂了？这个，好像真的说不清。总之，唐宇现在依旧精神饱满，可以为了彻底完成任务（可能的），一刻不停地奔波向四面八方。
　　在走了十多个方向后，唐宇基本已经肯定了，这一小块荒芜的野地——站在正中，左右长不过一公里，前后宽不过五百米——随意走一个方向出去，都会到达另一个地方。而两次走同一个方向出去，到达的却不一定是同一个地方。简单地一说：这一圈开的都是任意门，而且还随机。
　　但会到达的地方，唐宇概括了一下，真是非常容易说明，就两个特点：
　　一是眼熟：眼熟的小镇，眼熟的火山，眼熟的渔村，眼熟的沙漠之城。二是没有人：什么都是老样子——葱郁的菜园依旧，冒烟的火山依旧，腥咸的海风依旧，坚固的城墙依旧，就是没有人，一丢丢人影都没有。
　　面对这么特殊明了喻义不俗的特点，唐宇心里除了打鼓还是打鼓。形势不明觉厉，但也无可奈何且没有头绪。
　　多次走到同一个地方后，熟悉感带来的最初一点点安心的情绪早已消弭殆尽。再一次，当唐宇走出一个方向时，抬眼间同时已抬脚侧转，打算一眼瞄见熟悉的景物就回撤，真是一眼都不想多看哟，多一眼多一份心塞。然，这一次，看见的景色确实是熟悉的，情绪却是欣喜而兴奋的。回撤？怎么可能？跑过去还来不及呢！
　　好一片粉色缤纷铺地的桃树林——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明显的，是那片桃林啊啊啊！

　　看到这眼熟的桃林，唐宇的心情特别雀跃。
　　啊？为什么特别雀跃？
　　嗯，仔细一想还真说不清。
　　你说这跟另外几处一样，也只是破解残留的场景？对噢，确实是这样。
　　但是，唐宇清醒的理智压不住糊涂的情绪，更压不住莫名的期许。这里是特殊的，是初遇和结束，是起点也是终点，是真正属于那个人的……
　　念头还没转完，只短短几个跨步间，唐宇已置身于一棵桃树下。一棵枝条折了大半，剩下的枝条上零星仅有三四个花骨朵的可怜巴巴的桃树。但唐宇却自信绝不会认错，就是这棵树！曾经粉红的花瓣覆满树冠，又在微风中飘洒半空，最后轻柔地点缀在底下躺椅中素白的长衫上、如墨的发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