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州渔

1、第一章 前行，不见后路

　　嚓——，嚓——
　　唐宇匀速地走在路边，一脚一脚踩下不到一公分深度的薄雪，在下层压得坚硬的冰雪上留下一串均匀而鲜明的脚印。向前看，蜿蜒的路起起伏伏没入远远耸立的洁白雪峰，两边是高高低低柔软圆润的山坡，沿路下到谷底，有绵延的田野和稀稀拉拉的农庄。抬头看，迎着的是暖暖的斜照而来的阳光，天空一碧如洗，丝薄的云朵点染在天际，与银亮的雪峰辉映成绝美的画卷。这是真实却美如梦幻的冰雪世界。
　　真实的冰雪世界？不，并不存在的。唐宇抬手，用出汗而暖湿的手掌感受微凉的轻风，恰在此时，一辆白色的小车轰轰地开过身旁，留下一缕青烟和两道车辙而去，从始至终，轻风还是那缕轻风，温柔地萦绕在指间，吹不动一缕纤柔的发丝。就是这样，世界是世界，我是我。唐宇试过伸手触摸山坡，触手冰凉，但一收手，摸过的山坡依旧，不留丝毫痕迹。唐宇干脆去爬山坡，完全爬不上去，再怎么抬腿迈步，一落脚，踩中的只有路。田野也是，农庄也是，跳也好，冲也罢，落脚处必定是路，周围的一切就好比是可触摸的3D影像，只有脚下的路是真实的。
　　不，路也是不一定的，试想想可以被3D影像车留下车辙的路能靠谱吗？更可疑的是，这是一条走不完的路，蜿蜒曲折，场景更迭，不变的是斜阳，流逝的是时间。唐宇肯定沿路已经不停歇地走了三天了，这真是太可怕了。可其实从开始走到微微发热，身体的指征就不再变化，既不累，也不困，更不渴，也不饿。如此情况，一般人能不能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唐宇不能肯定，他有经特殊训练养成的生物钟，可以精确计时到分，所以确定走了三天。别人会不会对时间毫无所察？会不会以为只走了很短的时间？
　　不会。没有计时，则感觉上过去的时间只会更长，走不完的路，孤单单的脚印，人是会烦的。烦躁的人首先会干什么？看向来路，回头。唐宇也回过头的，回头看过就继续前行，再不回首。身后百米之外，重重迷雾吞噬了来路，仿佛有一头远古凶兽紧随，步步紧逼着把后路化成了最初的混沌。咋见如此情境，其他人会不会惊恐之下疯狂跑路？会不会有人惊惧之下照样走了回头路？回头了是能脱出还是就此坠入深渊？唐宇有疑惑却也不想去尝试，他的目标在前方，他也不会慌慌张张地前行，冷静而自律的行动是他们这些人十数年如一日刻进了骨髓的准则。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吧，倒要看看前方到底啥幺蛾子。
　　这一走，就走了——十天！两百四十个小时！就这么迎着不变的斜阳，看看变化的村庄，走过曲折洁白的路，印下无数个鲜明的脚印。我去！饶是冷静自持如唐宇，也要骂娘了，这事还能不能再无聊点儿？烦躁，这还能不烦躁都不是人了！（不，其实走了十天才烦躁，你已经很不是人了！）
　　唐宇烦躁的心情一起，恼怒的眼神遥遥一瞥，眼前原本纤尘不染的雪峰居然影影绰绰地显现出葱郁的林木（好巧！并不是。），云雾缭绕的高高山腰上，一道长长的栈道如玉带漂浮而出，如同迎候般招摇入目。由远及近，春冬交替的季节变换扑面而来。立足之处依旧是冰冻的路面上薄薄的虚雪，百步之外雪消冰融，千步之外嫩柳依依，再之后繁花似锦……
　　唐宇走过冬，走过春，来到山脚时置身于清凉的初夏时节，手里半路试探着折下的嫩柳一路走来也是一路长，已是柳叶修长，青翠欲滴，与眼前山崖上繁茂的灌木别无二致。山崖峭直，半空漂浮的玉带抬头看起来细如发带，掩于林木，几乎难以辨识。但这不是为难的事，要为难的是眼前路绝了，没有上山的路。然而唐宇才不信这个邪，走了十天，就给个绝路？这绝不可能！
　　果然，在他看天看地看山，再回头看完逼到脚跟前的远古凶兽——白茫茫。一眨眼，视线拔高了至少千米，人已站在玉带上——哦，上来了！近处看得分明，脚下玉带就是白石条嵌入石头崖壁，挑空搭建的栈道，外侧还有白玉护栏，甚是华美，甚是高端。

　　唐宇站在高端的栈道上眺望来时路，呃，并没有来时路了。底下目力所及，尽是茫茫白雾，什么梦幻的冰雪田园，走了十多天的路，甚至刚刚还踩在脚下的崖底路面，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宛如幻境般说消失就消失了。
　　转头到右手边，看到栈道截止在十米开外，被凸出的崖壁堵死。再看左手边，栈道蜿蜒而去，绕进不远处凹进的山体，又在前方穿出，隐隐约约不见尽头。很好，省得选来选去来一番左右为难，唐宇干脆地左转继续走路。
　　走这栈道相比起来就舒心多了。首先是洁净干爽的路面踩起来脚感就很好，再者虽然一边只有白玉栏杆和白茫茫，但另一边的景致是极丰富的。有高处的云杉、劲松、白桦……，有低处的黄杨、海桐、天竹……，有叶有花，有苔藓有菌菇。偶尔有窄窄飞瀑而下，哗哗的水声伴着远近鸟雀啼鸣声。要说感受，只有一个词十分贴切，那就是——心旷神怡。
　　唐宇一边走一边细看，认真地想分辨分辨是何地的地理特征，不过很快放弃了。因为认真就错了——这就是个东西南北的混搭款，随心所欲极了，且看雪松与青竹贴面比高高。
　　不管怎么说，这一道走起来照样不累不渴不饿很轻松，还不无聊。唐宇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欣赏着错乱的风景，不疾不徐地走走走，一天后，咋然看到尽头的时候居然起了意犹未尽之念。
　　路确确实实地到了尽头，就断在一写着“云岭镇”的歪斜石碑处。虽然越过石碑，那路还是那路，那崖还是那崖，但唐宇断定认定以及确定，走过路碑，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然后，一点不带犹豫地一脚跨了过去。
　　一步之后，路碑到了身后，栈道有了真正的尽头。沿着缓缓而下的山崖象征性地过渡一下后，连接到了一片开阔的土地上。唐宇回头看，很好，白茫茫远古凶兽毫不意外地再次截断了后路。
　　云岭镇那就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唐宇前前后后上上下下走了一通，看到十来座民居，走进去一律是简单的家居摆设；有东西两间药铺，一间有掌柜坐台，一间就一个伙计；南面一间兵器铺；中间两层小楼的客栈酒旗招展；再是临河的码头；码头附近是小小的三个摊位的小集市。
　　什么？你们说这太像一个新手村？哦，它其实应该就是个新手村。关于这一点，唐宇心里是肯定确定以及笃定的。于是按着正常游戏的套路去找来来往往的、坐台的、吆喝买卖的、演戏耍大刀的……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NPC，去搭话。但是问题来了，完——全——没——有——人——来搭理他！
　　这就很无奈了，NPC要不理你，那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唐宇来来回回耐心地确定自己被所有人无视后，确定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出镇。这地方有毒，不适合自己发展，唯有走出去才有前途。
　　但是，出去的路又在哪里呢？按一般情况，首选途径是码头乘船离开——叉掉，船工不理你！上不了船，上去了船也不会走；那么就只能找一条通往镇外的陆路了。按一般新手村的套路，必定是有这么一条路的。唐宇从码头起，沿着小镇外围逆时针方向开地图。
　　走到正北方，发现小路，走几步场景一变，出来一片小树林。毫无疑问这是个低级刷怪点，唐宇试着刷怪不成，刷新了自己被嫌弃的底线——连小怪都无视他。也没有发现新的路，退出。
　　西北方有一条上山的路，走着走着可以到达山顶，看见底下壮阔的云海。唐宇觉得很美，站在悬崖边上欣赏了几眼，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退出。
　　再绕，到了西面，场景是茂密的森林连着层叠的梯田，没有路。这看起来不太符合常识，砍柴种地的人来来去去的，怎么也要踩出些路来。但是它就是任性地没有，那也就没有了。
　　镇子一整个南面都靠河，也没有桥。唐宇沿河岸能踩的地方都踩了个遍，也没有出来个隐藏的小船啊什么的意外，顺顺当当地绕回了码头。
　　这就很不妙了啊，看起来这是个不一般的新手村，只有坐船才能离开？唐宇不信这个邪，想着难不成是从入口再走回去？然而如果走回去，那他是会被这个世界彻底排斥还是会跨入全新的场景？十五天来（唐宇在这小镇上找找找试试试差不多折腾一天了）唐宇第一次犹豫不决了，站在入口云栈镇歪斜的镇碑前凝眉。真愁！入口外依旧是白茫茫这位仁兄在，看起来就很不好惹，而且看它步步紧逼的架势，意思不要太明确：不许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