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是岸》一寂文臣

37、回家

　　一路上杜悦都没有说话，沉默得就像一个陌生的司机，其实，我们以前在一起就数我话多，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题，做汤时要不要加胡椒粉，买的鞋子多久洗一次，看什么电影，去哪里玩，约谁一起过周末等等都要讨论一番，虽说是讨论，可是最后都是依她所言，谁叫她是我的指挥官，我是她的小兵。

　　时间真快，从认识到现在我们都快八年了，只是这一次分别后，我们会何时再重逢，也许再也不会相遇了吧。

　　“叶小西，你发什么呆？”

　　“我在想回N城干什么。”我找了一个比较合适的理由，总不能告诉她我刚才在想以前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吧。

　　“做点喜欢的事情吧，毕竟人生苦短。”

　　“你这样的人也觉得人生苦短？你可是社会上那百分之二十。”

　　“求而不得谓之苦。”

　　我的心跳在一瞬间加速，自作多情地认为她所说的求而不得是指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是她的求而不得吗？我不过是路过她的忧伤，她值得更好的，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对象。就如秦青和杜薇那样登对，两人的光芒交相辉映，让旁人艳羡的一对，跟我在一起是想照亮我的暗还是让我衬托出她的亮？无论哪一种都不般配。

　　“你多少年没回家了？”

　　“上一次跟你一起离家之后，再没回去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怎么想起我的父母了？

　　“你最让我感动的事情不是一直对我的好，而是，将我介绍给了你的父母，虽然结局差强人意，可是你给了我最想要的，我厌倦了在暗处，那是我逃离S城来找你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知道这跟她的出生相关，只可惜知道得太晚了，就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爱上我又选择离开一样，如今就算给了我答案，也于事无补了。

　　“那时候我认为你是天下最好的人，我最爱的人，我这一生不离不弃，互相守护的人。”

　　“我辜负了你的期待，伤害过你。可是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我怕我的父亲查到你的存在会对你不利，所以独自选择回去面对，因为我母亲过世，我的父亲才选择了漠视我的性取向，我才得以离开牢笼，有时候明白一件事情，代价过于沉重。”

　　我没有接话，她的出生注定与我不同，她要考虑的事情与我也不同，就算是出于保护我选择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今，这个理由也不可能让我们再重新开始。反而，让我的心更沉重了，原来最先背叛这段感情，将它丢弃的人是我。

　　有多少人离开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却只说了三个字“不爱了”，唯有这三个字，让人无能为力，连自我牺牲都毫无价值。

　　“我没有奢求过你会在原地等我，当我看到你跟秦青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为之心如刀绞，可是你跟我说你很幸福，说你真的不爱我了，我才知道我的纠缠只会让你难过，所以我选择了回S城接受父亲给我安排的事务。”

　　如果我没有去S城，她应该已经默认我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吧，毕竟谁都没有强大到眼见自己爱的人与别人幸福美满而无动于衷，哪怕内心是希望她过得好。

　　“你认识杜薇吗？”

　　“杜薇？我二叔家的女儿。”

　　“那就不奇怪了，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难怪秦青跟我说，只要入围，她就有筹码取得合作，原来杜薇就是她那张王牌，我所经历的这些都是他们事先筹划好的，商人真是可怕，尤其是看得清长远局势的人。

　　如果没有他们的计划，或者我没有成为他们的棋子，我和杜悦之间会怎么样呢？她出现那会我并没有忘记杜悦，相反，那段时间我虽然假装云淡风轻，可是心里还是有她。

　　秦青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一切，我被她吸引，被她感动，被她一步一步带入这局感情游戏，驱动她不择手段的是利益，让我改变初心的是诱惑，在这个世界，哪里能做到无欲无求，何况对于我这样一个俗人来说。

　　“这件事情跟杜薇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杜薇和秦青是一对？”

　　“什么？”

　　“我以为秦青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原来她没有说，既然没说，你也就不要再问了，事情已经落幕了，可别因为我的随口一句话再惹出什么浪花。”

　　“如果是她，这浪花还真不小。算计到我的头上也就认了，竟然连你也算计进来，还真是我的好妹妹。”

　　她的声音很冷，让人听了有点发怵，这样的杜悦跟我当时在杜氏见到的她重合了，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在N城，她的身上没有这么重的冷意，不会让人不敢靠近。可是在S城的她拒人于千里之外。

　　“其实，你不用介意，我对于这个结局很满意。”我是真不希望再惹出别的事情，虽然不至于让人给我好评，可是既然收了人家的钱，也不愿意再给别人招惹麻烦。

　　“是吗，你那么满意，连一天都不愿意呆在S城，嘴硬有用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今想找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大哭一场？”

　　“真没有，我把它当成交易了。”

　　“是吗，那你敢不敢跟我再来一场交易。”

　　“不敢。”

　　“你回去好好冷静一阵子，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要么你来找我，要么我把你绑到S城，不要低估我对你的执着，更不要低估钱的作用。”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悦这是疯了吗？什么叫给我半年？我难道非得跟她纠缠不可？知不知道什么是自由恋爱吗？

　　可是，我脑子里这么生气，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我以为她将我放弃了，可这一次我又错了。

　　到机场之后，我头也没回地过了安检，这个时候的我莫名地倔强。

　　直到飞机冲上了云霄，我的心跳才慢慢地平缓下来，思绪复杂。

　　两个多小时，飞机安全着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回N城了，自然没有人来接机。房子已经租出去了，合同签了三年，还有两年，我也不好意思让人家退租，只得另找住处。

　　不由得想起杜悦说的回去看看父母，是不是要回去一趟了？父母年龄已经大了，当年负气离家，一走就是八年，是该回去看看了。

　　乘坐机场大巴到市中心，然后换了一趟公交前往客运中心，我家离市区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得乘专门的客车。

　　见到他们我该怎么说呢？会不会又被狠狠地骂一顿，或者，连家门都不给进？当年我父亲可是拿着扫帚将我赶到村口的，搞得邻居们都来劝架，然后我的性取向估摸在村里已经成为一个传奇了。

　　我并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就算有什么流言蜚语，只要别当着我的面说，我也不介意，这就是我的强大，认定了一件事情，天塌下来都不会变。

　　我喜欢女人，那就喜欢到底，虽然不是一条平坦的路，但是走下来，我没觉得多坎坷，最主要还是我自己过得下去。这是我的人生，我能走下去，没有比这更好的，也没有比这更坏的。

　　冬天快来了，车子驶离市区之后，上了县道，马路两边由高楼林立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田。

　　有些地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地方却跟八年前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不过，从儿时的伙伴发的朋友圈，我可以看出来，我们村变化不小。

　　当车子在招呼站停下之后，我下了车，招呼站在村口，离我家十分钟左右，我又有点慌了，一时间发起了呆。

　　“夕娃？”

　　声音有点耳熟，我循声望去，原来是二大爷挑着箩筐，应该是刚从地里回来。

　　“二大爷。”

　　“你这丫头，多少年没回来了，在这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去找你爸妈，他们好像今天没去地里干活。”

　　“好了。”我这才鼓起了勇气，跟在二大爷后面朝家里走去。

　　家里的房子已经重新建了，早就不是我当初离开时的模样。

　　我停了好一会儿，大门敞开着，屋内还有电视机的声音，这次归家异常艰难，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的两位至亲会不会再把我赶出去。毕竟这么多年，我们连电话都没通过，除了定期的短信问候二老和打钱，那都是我单方面的行为。

　　“你咋还不进去？”

　　二大爷说完直接进了屋，接着我的父母就跟她一起出来了，他们真的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又瘦黑了许多。

　　“爸，妈。”我的心中一阵酸楚。

　　“你还舍得回来？我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不小，有些激动可是并不是怒吼，比我想象中温和了很多。

　　“你怎么说话的呢，没回来的时候你年年念叨，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这么凶。”母亲一边说一边从我的手中接过箱子，然后领着我往家走。

　　她的手十分粗糙，可是我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温暖，我没有权利去责怪他们的不理解，毕竟我选择的路本就走的人少，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正常地结婚生子了，我的出柜她们生气都是应该的。

　　“我说，娃已经回来了，你们也就别再说她了。”

　　母亲抓着我的手非常重，甚至我感觉到她有一丝颤抖，我不由得搂住她的腰，像小时候一样，只要她从外面回来我抱着她不撒手，直到她给我好吃的。

　　父母健在，人生尚有来处，要懂得珍惜，因为世间就这一种情感纯粹又伟大。以前我确实不懂事，只顾自己想要怎么样，如今，我终于学会了理解。

　　“她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有工作，抽不开身。”我知道他们口中的她是指谁，没想到我父亲跟我说的第二句话竟然是问她，看来，他们早就接受了我们在一起这个事实。无论如何，我都是开心的，毕竟我没有遇到那些想象的各种可怕的场面，不然可能会更伤心。

　　“我是真不明白，一个那么好看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你，不过，既然你们在一起了，就要好好珍惜彼此，过日子说容易不容易，说难不难，年纪也不小了，别折腾。”

　　“那还不是因为你女儿优秀，又长得好看。”我这老父亲，看来是真的开窍了，如果杜悦听到这些会是什么感触呢？杜悦，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你爸说得对，既然决定了就要好好过，当年我们也是怕你们是一时兴起，只是玩玩而已，毕竟那时候你们年龄都不大，可能很多事情都不懂。”

　　“知道了，我有点饿了，想吃红烧肉，肉末茄子，小葱拌豆腐，煎蛋。”我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肚子是真有点饿了，在车上吃的面包早就抵不住了，更何况我父亲的厨艺，让我想着都流口水。

　　“你先洗个澡，我帮你把东西收拾好，浴室里有新的毛巾，等你出来的时候，包准有大餐吃。”

　　“哪有那么快，你当我是会变戏法。”父亲瞪了母亲一眼就走进厨房了。

　　我在老妈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就拿了睡衣，走向浴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时间眼泪夺眶而出，但是我知道这是出于爱和感动，还好，我回来了，在他们身体还算健朗的时候，以后我会陪着她们慢慢变老，就如他们陪着我慢慢长大一样。

　　浴室里有一个大浴缸，我放满水，然后将自己泡在里面，脑子慢慢地浮现近些年来一些片段，那个叫秦青的人，即将成为我绝口不提的人，可是我仍然知道，只要想到她心就痛得像被东西扎了一样，这一次又需要多久，才能止痛。

　　我又想到了杜悦口中的半年之约，我知道她从来都不会随口一说，言必行，行必果这是她一贯的做法。这次，我能回到父母身边也要感谢她，当年是因为她我与父母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又是因为她我和父母才会和好如初，只因她的两句话，我便有了不同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