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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关键 回到研究所 ...

  •   回到研究所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泻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柔。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日,正常得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以前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栋办公楼、几间实验室、一群同事。现在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张网。每一个角落都有摄像头,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可能的眼睛,每一个微笑着打招呼的人都有可能是一颗棋子。这张网很大,大到覆盖了整个研究所,大到覆盖了半个地球。而林振国,坐在网的中央,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我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方明远不在。他的实验台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那张台面上,落在一层薄薄的灰上。那张台面以前总是很干净的,方明远有洁癖,每天下班前都要用酒精棉把台面擦一遍,连移液枪架上的枪都要按量程从小到大排列,像强迫症一样。但现在,那层灰说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过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台面,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仪器,想起他在医院病床上说的那些话——“我在帮你。”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手臂骨折,脸上缝了七针,只因为他帮了我。
      陈思远在细胞房忙。他穿着浅蓝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生物安全柜前操作。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的背影,微微佝偻着,肩膀有些塌。他看到我进来,抬起头,隔着玻璃窗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往常一样,但我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也许是关心,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分辨了。
      我坐在实验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的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回收站是空的,文件夹是按日期排列的,连壁纸都没有换——还是那张系统自带的蓝色风景图,一片草原,几朵白云。但桌面上多了一封邮件。收件箱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血珠。我点开邮件,发件人是林振国,主题是“请来我办公室一趟”。没有正文,只有这一行字。简洁,直接,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办公楼。
      林振国的秘书在。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一支黑色的水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着什么。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刻出来的。看到我过来,她抬起头,放下笔,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职业,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
      “顾老师,林所长在等你。”她说,声音和往常一样,不高不低。
      “好。”我说。我走到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前,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我握住它,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是白色的瓷器,杯壁上有一朵蓝色的花,在热水的温度下微微发烫,杯口有淡淡的白雾升起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的气色看起来很好,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更好了,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淡了一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怀。那种语气让我想起威尔逊——那个在实验室里对我说“小顾,没关系,再来一次”的威尔逊。但威尔逊是假的,林振国也是假的。他们的温和是面具,他们的关怀是工具,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计算过的。
      我坐下,看着他。
      “小顾,”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听说你前几天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嗯,有点感冒。”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种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只剩下墙壁和地板。但我知道,在这种平静的表面下,是无数个正在尖叫的念头。
      “注意身体。”他笑了笑,眼角出现了浅浅的纹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注意休息。熬夜、吃外卖、不运动,年纪轻轻就一身毛病。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你的血压偏低,血糖也不太稳定。要注意饮食,规律作息。”
      “谢谢林所长关心。”我说。体检报告。他看过我的体检报告。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用的不是“我们研究所的体检报告”,而是“你的体检报告”。那是所有格,是属于我的。他在强调,他了解我,他知道我的身体数据,他掌握着我的一切。
      “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文件夹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项目编号和客户代码。“中东客户的订单,进展怎么样?”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中东客户心脏培养的进度报告,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数据、图表、照片。这是我离开之前整理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实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我自己拍的。
      “培养很顺利。”我说,合上文件夹。“细胞增殖速度符合预期,分化状态良好,心肌细胞的自发搏动频率在正常范围内。预计可以按时交付。”
      “很好。”他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客户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他不仅是我们的客户,也是我们的投资人。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他会介绍更多的客户给我们。”
      “我明白。”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他在评估我。评估我的状态,评估我的忠诚度,评估我是否还值得他继续投资。
      “小顾,”他说,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你来所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同事都很照顾我。方老师教了我很多,陈思远也经常帮我。实验室的设备很先进。食堂的菜也不错。”
      “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从那个光亮的轮廓中心传出来,很轻,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我很看好你。威尔逊教授在我面前提过你很多次,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他的眼光不会错。只要你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谢谢林所长。”我说。威尔逊在他面前提过我很多次。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是真的,威尔逊确实提过我——但不是因为我是他最好的学生,而是因为我是他最成功的实验品。一个完美的、适配人鱼血清的、不会产生排斥反应的、可以被反复使用而不会坏掉的实验品。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点亮的灯。“关于那个小七……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控制的心跳加速,而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被人猛地攥住心脏的感觉。但我的表情没有变。我的呼吸没有变。我的手指没有动。这是这么多年在实验室里训练出来的——不管心里有多大的风暴,表面上都要风平浪静。
      “小七?”我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就是新闻上那个蓝色皮肤的男孩。”他说,从窗边走过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不着急收网的渔夫。“南太平洋渔民救起来的那个。我听说,你和他有些渊源?”
      “我不认识他。”我说。“只是觉得他很可怜。那么小,那么瘦,身上全是伤。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来自哪里,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是吗?”他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不到一秒,但我在那一秒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确认。他在确认一件事。他在确认我知道小七在哪里。他在确认小七在我这里。他不需要我说实话,他只需要看我的反应。“那就好。有些人,还是不要有太多联系比较好。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对他们不了解的东西充满好奇。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和那个男孩有关系,他们会来找你,会问你很多问题,会让你不得安宁。我是为你好。”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明白,林所长,那我先回去做实验了。”
      “好。去吧。”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走过秘书的办公桌。她没有抬头,还在那张便签纸上写着什么。水笔的笔尖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那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但骨头还在撑着的软。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感觉到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海里的那种冷——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尽头。
      林振国知道。他知道小七在我这里。他知道了。他在试探我,他在警告我,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和谁在一起。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视线里。”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必须继续假装我是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想好好做科研的助理研究员。
      我必须更加小心。不是“更小心”的那种小心,是那种把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放在显微镜下检查的那种小心。因为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分析。我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录。我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解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大门反锁了,插销插上了。窗户检查了两遍,每一扇都关紧了,锁扣扣好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然后我坐在桌前,把那枚鳞片从钱包里取出来,放在台灯下面。它在灯光下泛着莹白色的光,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像活的血管一样缓缓流动。
      小七说过,鳞片里封存着我们共同的记忆。他说过,只要我拿着它,就能看到。他说过,那些记忆只能一点一点地给,因为一下子全部打开,我的大脑承受不了。但今天晚上,我需要更多的记忆。我需要知道那个技术的核心到底是什么,我需要知道那个“开关”到底在哪里,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需要我,又如此提防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鳞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它的温度比我的体温低一些,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玉。我调整了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鳞片在掌心里发热。不是那种被体温捂热的、缓慢的、渐进的发热,而是一种突然的、从内部涌出来的、像被点燃了一样的发热。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光弧,像极光,像闪电,像某种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那些光在我的眼皮内侧跳动,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然后,画面来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不是那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的清晰,而是那种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清晰。我能看到培养皿边缘的那一小块标签上的字迹,能看到离心机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能看到实验台台面上那一道被试管架刮出来的浅浅的划痕。我能闻到空气中的气味——消毒水的、琼脂的、还有那种从培养箱里飘出来的、温暖的、像生命本身一样的气味。
      我站在一个实验室里。不是M国的实验室,不是研究所的实验室——是岛上的。那个被树林包围的、没有窗户的、只有日光灯和培养箱的嗡嗡声的实验室。我知道是岛上的,因为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海水的咸味。那种咸味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从墙壁的每一条缝隙里渗进来,提醒着每一个人——你在一个岛上,你离大陆很远,你无处可去。
      房间不大,大概四十平方米。靠墙摆着几个培养箱,都是双层的,不锈钢外壳,绿色的显示屏上跳动着温度和时间。中间是一张实验台,不锈钢台面,上面摆着显微镜、离心机、移液枪、试管架、培养皿——所有做细胞培养需要的设备,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坐在实验台前。我能看到自己的手——瘦削的、苍白的、骨节突出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被移液枪磨出来的薄茧。手腕上有一道圆形的伤疤,淡粉色的,像一枚被烙上去的硬币。那是芯片植入的痕迹。
      面前放着一排培养皿。六个,玻璃的,盖子上贴着标签。每一个培养皿里都有一小块组织,浸在淡蓝色的液体里。那些组织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淡蓝色的液体中微微悬浮着,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但它们是活的。它们在动。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动,而是一种细微的、只有通过显微镜才能看到的、细胞层面的动。它们在分裂,在增殖,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是人鱼的血清。淡蓝色的,像被稀释过的海水,在灯光下微微发光。那种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的,是那些活性蛋白在紫外线的激发下发出的生物荧光,幽冷的、诡异的、不真实的。像某种深海生物在黑暗中发出的光。
      我在做器官培养。
      画面拉近。我的手指——不,记忆里的我的手指——拿起一个培养皿,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标签是白色的,防水材料,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是我的笔迹。“心脏,第7天,供体:S-007。”
      S-007。小七。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记忆里的手在抖,是现在的手在抖。那行字像一根针,扎在我的眼睛上。S-007。他不是小七。在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眼里,他不是小七,他不是那个会笑、会哭、会写诗、会叫我“顾姐姐”的孩子。他是一个编号。一个被贴在培养皿上的、可以被替换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编号。
      画面继续。有人在身后说话。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在一千个人的声音中也能立刻分辨出来。是威尔逊。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带着一种特有的、德语口音的英语。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被数出来的珠子。
      “小顾,进展怎么样?”
      记忆里的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实验台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实验服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和一个小手电筒。他的头发比现在多,花白的,梳得很整齐。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鼓励的微笑,像一个老师在检查学生的作业。
      “很顺利。”记忆里的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会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事情。“细胞增殖速度比预期快三倍。如果继续保持这个速度,两周内就可以完成培养。”
      “很好。”威尔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低下头,看着显微镜下的那些细胞,眼睛里有光在跳动。那种光我见过——在学术会议上,当一个科学家看到同行展示出突破性的研究成果时,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但那不是科学家的光。那是商人的光。是一个看到金矿的人的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记忆里的我问。但我知道,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因为这个问题,威尔逊问过我很多次。每一次,他都会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措辞。他不是一个在提问的人,他是一个在布道的人。
      “意味着我们可以在两周内培养出一个全新的器官。不需要等待捐赠者,不需要匹配血型,不需要担心排斥反应。一个肾衰竭的患者,不需要在透析机上等三年。一个心脏衰竭的患者,不需要在死亡线上等一颗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心脏。”他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那种兴奋很真实,不是表演出来的。“这是医学史上最大的突破。你和我,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但是,”记忆里的我犹豫了一下。我能感觉到那种犹豫,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像一团被水泡发的棉花。“这样下去,S-007的身体承受不了。他的造血功能已经开始下降了。上一次的采血记录显示,他的血红蛋白已经降到了正常值的三分之一。如果继续这样高频次、大剂量的采血,他的骨髓会衰竭。”
      “那不重要。”威尔逊的声音变得很冷。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情绪的冷。像一个被关掉了电源的炉子,所有的热量在一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不会发热的金属。“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他的血清。”
      “可是——”记忆里的我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攥紧了移液枪。
      “小顾。”威尔逊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琥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应该有的情感。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工具。一个被制造出来、被校准过、正在正常运转的、可以随时被替换的工具。“你知道这个项目的价值吗?一颗心脏,五千万美元。如果我们能批量生产,每年的利润可以超过十亿美元。十亿美元。你知道十亿美元可以做什么吗?可以建一百所医院,可以资助一万个科研项目,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但小七是一个人。”记忆里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是冰凉的、缓慢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
      “他不是人。”威尔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科学证明了的、不容置疑的事实。“他是一种实验动物。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他有实验价值,有经济价值,有研究价值。但他没有法律地位,没有人权,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应该拥有的权利。他不是人。他和笼子里的那些小白鼠没有区别。”
      “不一样。”记忆里的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滑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有感情,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他是一个有智慧的生命。他不是实验动物。”
      威尔逊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像是一个老师在看着一个让他头疼但又舍不得放弃的学生时会有的光。
      “小顾,”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的秘密。“你太善良了。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是一种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配拥有它。”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像一个正在退场的演员。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很轻,很沉,像一声叹息。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培养皿。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像某种有毒的美丽。那些细胞在分裂,在增殖,在变成一颗心脏。一颗会被放进某个人的胸腔里、会跳动几十年、会让某个人多活几十年的心脏。一颗价值五千万美元的心脏。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那种冲动的、头脑发热的决定,而是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像做实验一样严谨的决定。我知道这个决定的后果。我知道我会失去什么。我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我。但我还是做了。
      我走到电脑前。电脑是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实验台的角落,旁边是一摞打印出来的文献。我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意义,只是为了隐藏。里面是这个项目的所有核心数据——培养方案、血清提取工艺、质量控制标准、以及那个“开关”。不是某个物理的开关,而是一个技术的关键节点。那个节点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的秘密。没有它,那些培养方案只是一堆无用的数据。没有它,那些血清只是一管普通的液体。没有它,他们的十亿美元只是一个梦。
      我选中了所有的文件,按下删除键。
      系统提示:“确认删除?此操作不可逆。”
      我点了“确认”。
      进度条开始走动。10%,20%,30%——每一个百分点的跳动,都像一颗心脏的搏动。我在删除那些数据,那些我用三年时间、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无数根移液枪头、用无数毫升人鱼血清换来的数据。那些数据是我的心血,我的成果,我的骄傲。但也是我的罪。那些人鱼的血,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生命,那些在采血记录上写着“昏迷,复苏后继续”的冰冷文字——它们不应该存在。这个技术不应该存在。
      40%,50%,60%——进度条走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后悔。也许这就是电脑和人的区别。人做决定的时候会犹豫,会反复,会在这条路上走两步又退回来。电脑不会。它只执行。你告诉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没有犹豫,没有后悔,没有“我是不是做错了”。
      70%,80%,90%——我看着那些文件一个一个地消失。培养方案,消失。提取工艺,消失。质量控制标准,消失。“开关”,消失。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像被海水冲刷掉的沙滩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不可逆转地、永远地消失了。
      100%。删除完成。
      我关掉电脑,走出了实验室。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像一个孤独的心跳。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外面是树林,树林外面是海,海的另一边是大陆。大陆上有时易,有妈妈,有我曾经以为会永远回不去的家。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不是慢慢淡出,不是像电影一样切换到黑屏——是突然断裂,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绳子终于断了。小七的脸、培养皿的标签、威尔逊的背影、那些淡蓝色的液体——一切都在一瞬间消失,像被人猛地关掉了电源。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家里的桌前。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桌面,照在那枚鳞片上。鳞片在我手心里,已经凉了下来。它的表面不再发光,那些纹路也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地图。我把它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还在——“顾姐姐,我会等你。”刻得很浅,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我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不是那种无声的、矜持的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哭。眼泪流了满脸,滴在鳞片上,滴在桌上,滴在键盘上。那些眼泪被鳞片吸收了进去,不留痕迹,像一个永远装不满的容器。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了一切。那三年里,我不是一个被动的囚徒。我不是一个被蒙着眼睛、被绑着手脚、被关在笼子里的受害者。我是一个主动的参与者——不,是执行者。我亲手培养那些器官,亲手用人鱼的血做实验,亲手把技术变成了产品。那些培养皿上的标签,是我的笔迹。那些采血记录上的数据,是我的亲手填的。那些被培养出来的心脏,每一颗都经过我的手。
      但我也亲手销毁了那些数据。
      “开关”——这就是他们说的“开关”。不是某个物理的开关,不是一把钥匙、一个密码、一个藏在保险柜里的U盘。是一个技术的关键节点。那个节点掌握在我手里,被我销毁了。我把那些数据删掉了,把那些实验记录烧掉了,把那些培养方案从脑子里清除了。我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切。我以为这样就能让小七自由,就能让那些人鱼自由。
      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所以,当我回来的时候,林振国和威尔逊都不能动我。因为我是唯一知道那个技术细节的人。那些数据可以被删除,那些文件可以被烧毁,那些培养方案可以被遗忘。但我还活着。我的脑子还在,我的手还在,我的身体里还有小七的血。没有我,他们的项目就无法继续。他们需要我。他们恨我,但他们需要我。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中东客户的订单压力下,我被迫复现了那个技术。虽然没有完整的方案,虽然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但核心的参数、关键的操作步骤——我都在实验中用到了。那些数据从我脑子里流出来,流进了电脑,流进了培养箱,流进了那颗价值五千万美元的心脏里。它们在那里,被记录着,被存储着,可以被读取,可以被复制,可以被任何人拿去。
      如果林振国拿到了这些数据,他就不需要我了。我是一个用完的移液枪头,可以丢掉。是一张被刮过的培养皿,可以扔掉。是一管被抽完的血液,试管可以送进高压灭菌锅,玻璃融化,标签烧毁,什么都不会留下。
      而我——就会变成一颗弃子。
      我拿起手机,想给董清和打电话。屏幕亮了,他的号码在最近通话里,按一下就能拨出去。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我放下手机,拿起鳞片,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打电话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董清和能保护我,但他不能替我记住那些数据。他能帮我找到证据,但他不能替我销毁那些已经被复现的技术。他能在林振国动手之前把我带走,但带不走之后呢?我和小七,还有时易,我们三个人,要一辈子逃亡吗?
      我拿起手机,给董清和发了一条消息。打每一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指都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打得很用力,很用力。“我想起来了。那个技术的关键节点,是我销毁的。但现在,我在实验中复现了它。那些核心参数,那些关键的操作步骤,都在我的实验记录里。如果林振国拿到了我的实验记录——”
      过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他拿到了吗?”
      “我不确定。”我打字。“但我不能冒这个险。如果我确定了,就来不及了。他拿到数据的那一刻,就是我失去价值的那一刻。”
      又过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了。“尽快确认。如果他拿到了,你立刻离开研究所。不要收拾东西,不要跟任何人告别,不要发消息。立刻走。我会在门口等你。”
      我放下手机,坐在桌前,盯着那枚鳞片。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鳞片上,照在那些模糊的纹路上。鳞片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小七,谢谢你。你给了我最重要的记忆。那些被锁了三年的、我以为永远找不回来的记忆,你帮我找回来了。你告诉我我是谁,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告诉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但现在,我需要的不只是记忆。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确定林振国到底拿到了多少数据,需要时间在董清和找到威尔逊之前不被发现,需要时间把那些还在岛上的人鱼救出来。时间。这是我现在最缺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把鳞片贴在额头上。它还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深海里的那种凉——没有温度,但有一种重量,一种“我在这里”的重量。
      小七,你给了我勇气。现在,我需要你再多给我一点。一点就够了。够我把这件事做完。够我把那些笼子打开。够我带他们回家。
      鳞片没有回答。但它在发光。微弱的光芒,一明一灭,像心跳的节奏。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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