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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合作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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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家,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U盘的图标出现在桌面上,银色的,小小的,像一个沉默的入口。我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Nereus”。希腊神话中的海神,人鱼之父。林振国给这个项目起的名字。我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排子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从2000年到今天,每一年都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2000年,林振国和威尔逊第一次在南太平洋相遇。2001年,他们第一次登岛。2003年,第一个实验室建成。2005年,第一个人鱼死亡。2010年,第一颗人鱼血清培养的心脏被成功移植。2015年,商业化开始。2019年,我失踪。2020年,我妈妈死了。
我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2019年5月15日,M国Sainthood街枪击案调查报告”。
里面是枪击案的现场照片、目击者证词、警方调查报告。照片上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街上,血流了一地。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女人的头发散在地上,灰白色的,和我妈妈的头发的颜色一样。孩子的脸埋在女人的怀里,看不到表情,但他的一只小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抓着什么东西。那只手很小,很小。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这个文件夹,点开了下一个。
“2019年5月20日,顾锦归失踪案调查报告。”
里面有我的照片、我的个人信息、我的社会关系网络图。时易、妈妈、爸爸、周楠、齐思涛——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人,都被列在一张巨大的网络图上。每一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备注——“弟弟,大学在读,计算机专业,与顾锦归关系密切。”“母亲,中学教师,已退休,与顾锦归关系密切。”“父亲,经商,与顾锦归关系疏远。”妈妈的名字被标红了。红色,血的颜色。
我点开妈妈的档案。里面是她出事前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媒体活动。她给大使馆打过电话,给警察局打过电话,给M国的同学、同事、邻居打过电话。她给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打过电话。她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转账给一个私家侦探——五万块。那个私家侦探后来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办公室搬空了,连网上的痕迹都被抹掉了。她的社交媒体活动里,最后一条动态是她出事前一天发的,一张照片,窗外的夜景,配文是“月亮很圆”。那是她在S市家里的窗户拍出去的。那个窗户我见过,我从小看到大。从那个窗户看出去,月亮确实很圆。
最后一条记录是出事那天下午——她给安然发了一条消息。
“安然,我找到了证据。锦归被他们带到了一个岛上。我要去把她带回来。归途已尽,但我不怕。”
归途已尽。原来这四个字,是妈妈说的。不是威尔逊,不是安然,不是任何给她植入芯片、设定指令、控制她心跳的人。是妈妈。是她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用颤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下的一行字。归途已尽,但我不怕。
我关掉档案,闭上眼睛。
妈妈,你到死都在想救我。而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在那个岛上,被关在某个房间里,被抽着血,被做着实验,被当作一个工具、一个样本、一个编号。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找我。我不知道你在打电话。我不知道你在写信。我不知道你在那个路口,看着那辆面包车朝你冲过来,你没有跑。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文件,是董清和这三年来调查的所有成果。林振国的资金流水、威尔逊的邮件往来、岛上实验室的卫星图、客户名单、转账记录——每一个文件都是一块拼图,慢慢地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那些画面很暗,很脏,每一笔都是用血画的。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最后一个文件夹。
它的名字叫“Project Nereus—Complete Evidence Package”。里面是一份长达三百页的调查报告,详细记录了林振国犯罪网络的全部细节。从2000年他和威尔逊第一次在南太平洋相遇,到现在——整整二十年的犯罪历史。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个秘密被埋得很深很深,深到没有人能够挖出来。
二十年前,林振国还是一个年轻的副教授,跟着一个海洋科考队在南太平洋做研究。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在学术会议上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他发现了人鱼族的栖息地——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面生活着几十个人鱼。他们不怕人。他们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沙滩上,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找到了。他找到了他的金矿。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发现的价值。他联系了威尔逊——那个在国际学术舞台上呼风唤雨的、在任何一个学术会议上都会被一群人围着的、发表了无数篇高影响因子论文的威尔逊。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秘密开发人鱼血清的医疗价值。威尔逊提供技术,林振国提供资金和人脉。他们用了五年的时间,在岛上建立了一个秘密实验室。又用了十年的时间,完善了器官培养的技术。而过去五年,是他们“商业化”的阶段——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金钱。
这二十年里,有至少三十个人鱼因为过度抽血而死。他们的尸体被埋在岛上的树林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编号。S-007,小七。S-012,小九。S-023,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孩子。他们在黑暗中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活过。
而这一切的受益人,是林振国、威尔逊,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些投资人——房地产商、医药公司高管、甚至还有一些国家的政要。这些人不缺钱,不缺权,不缺任何这个世界上能用钱买到的东西。他们缺的是时间。而林振国和威尔逊,用人鱼的血,为他们买到了时间。
我看完报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我的脸上,照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的字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在晨光中变得格外清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二十年的罪恶。三十条人命。无数被毁掉的家庭。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一个科学家的贪婪。和一个商人的贪婪。和无数人的贪婪。
我拿起手机,拨了董清和给我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像一潭深水。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是在无数个危险的黑夜、无数个生死的瞬间、无数次把恐惧压在心底之后,慢慢磨出来的。
“顾小姐,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他说。他知道我会打来。他知道我无处可去。
“您是谁?”
“你可以叫我老周。董清和跟你提过我。”他顿了一下。“我是他的上级。这个案子的总负责人。”
“老周,我要做什么?”
“你愿意合作了?”
“愿意。”
“好。”他说。“第一步,你需要回到研究所,继续做你的实验。你要取得林振国的信任,让他觉得你是站在他那边的。让他觉得你已经放弃了调查,已经接受了命运,已经决定好好做你的实验、赚你的工资、过你的日子。他越信任你,你就越安全。”
“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你拿到他的核心数据库密码。所有的交易记录、客户名单、实验数据——都在那个数据库里。没有密码,我们拿不到证据。林振国的电脑、文件柜、保险柜——全部都是障眼法。真正的证据,在那个数据库里。那个数据库不联网,不备份,不在任何物理介质上留下痕迹。唯一的访问方式,是通过林振国的指纹和虹膜。没有他的指纹和虹膜,谁也打不开。”
“怎么拿?”
“这需要你自己想办法。”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不要冒险。如果觉得危险,立刻退出。你的命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见过那个数据库的人。没有你,我们找不到那个数据库。”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能听的秘密。“你体内的那个芯片,我们会想办法帮你解除。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尽量避免任何可能触发它的场景。那个芯片的设计者是一个天才,他用了一种极其精巧的方式,把心理暗示和生理反应绑定在了一起。如果你听到了触发指令,你的心脏就会在70秒后停止跳动。不是芯片杀你,是你自己的心脏杀你。你的身体会背叛你。”
“比如?”
“比如——不要让任何人说出‘归途已尽’这四个字。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四个字对你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人在公开场合说出了这四个字,而幕后的人正好触发指令,你会当众倒下。他们会说你心脏病发作,说你死于意外。没有人会知道真相。除了他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盯着那枚鳞片看了很久。阳光照在鳞片上,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像活的血管一样缓缓流动。莹白色的光,柔和的,不刺眼的,像一小片被截下来的月光。我把鳞片贴在额头上,它还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深海里的那种凉——没有温度,但有一种重量,一种“我在这里”的重量。
小七,你给了我记忆。现在,我需要你给我勇气。
鳞片没有回答。但它在发光。微弱的光芒,一明一灭,像心跳的节奏。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