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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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5年6月18日 星期四 晴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我拜托何宴送爱丽丝去把毛发剪短一些，顺便再捎带一些猫粮回来。趁着何宴不在，我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前几天堆的衣服我也洗了晾在阳台上。
我还进了何倾的书房，他不喜欢我进去，但那又如何呢？我倒指望他因为这个冲我发一回火。
好吧，这些都不是我想写在日记里的。
我现在也心烦意乱的。好在何倾昨天加班没回家，今天好像要去远一些的地方开个会，也不会回家，我还有时间平复一下心情。
算了。
让我静静。
2625年6月19日 星期五 阴
我喜欢在日记里写“我以为……”，这说明有些我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其实并不会按照正常的轨迹运行。
就比如说：我以为我能忍受。我以为我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是以前的我，那我肯定能。
可我发现活得明明白白的人是不能强迫自己装糊涂的。
我倒要看看自己能忍多久、装多久。
最近两天什么都不想做，无事可记。
2625年6月20日 星期六 阴
这几天我脑子里装了很多事情，所以即便是何倾回来了，我也没办法强迫自己调整好状态。我并没有掩饰自己心绪不宁的状态。
如果何倾像以前那样温声问我发生了什么，也许我还能忍下去，还能装得像个孩子一样安于现状。但他没有。
所以我跟他摊牌了，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我知道些什么。
他在给反叛军提供药品和医疗用具。他与陆清岑在交接的时候会合伙将给政府军的物资扣下一部分，由陆清岑暗地里运给反叛军。
“我知道何宴是来监视我的，所以前天我把他支出去给爱丽丝剪毛了，然后我进了你的书房。”
反正都摊牌了，我倒是什么都敢承认了。我把我所有的推测、想法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统统说了出来。
“你进入候选人库，只是为了假装你对现有社会制度的认同。但你没想到，真的会有人选了你。你不得不娶了我。”
“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担心我会发现你的秘密。”
“所以你想把我变成跟你志同道合的伙伴。”
“你，还有何宴，都对我很尊重，让我逐渐觉得自己和你是平等的。”
“但与此同时，你们又刻意让我看到男人拥有多么丰富多彩的世界，而同一片天空下的女人却如同宠物一样被驯服、囚禁。”
“连陆栀都在配合你。她让我明白像宠物一样温顺听话的女人是配不上你的，同时又引诱我去第三区看看。”
“她的成绩原本不拔尖，最后一次却考了第一，然后选择了陆清岑。我猜，反对组织的人早就开始培养她了吧？”
“你们可真厉害。”我冷笑。
何倾丝毫不慌乱，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他只是微笑着问我，愿不愿意为了解放我们的同胞而奋斗。
他冷静地问出这句话的那个瞬间，我浑身的力气都好像是被掏空了，压在心里的那些不好的情绪一下子汇聚成河，终于没顶。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我拼命憋住的眼泪瞬间决了堤。
其实我应该感到喜悦的，因为我再也不是陆栀口中那种“活得不明不白”的人了。
过去十八年里的我，就像一张白纸，而婚后，白纸上的一切色彩都是按照何倾的想法来涂抹的——他想把我改造成他心中最理想的我，不是温顺的被娇养的金丝雀、毫无灵魂的提线木偶，而是为了公平而不断奋斗的战士。
我们的战斗远远没有结束。我都明白。
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去谈什么不合理、不公平。
眼前这个何倾让我感到虚伪和陌生，我只想问他，我以为的他对我的好到底有几分是真的？我确信他对我的好不是出于爱情，那么是不是出于最起码一点点的喜欢？再不济算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吗？
对，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一定要把个人的情爱置于大义之上。我如今所有的冲动、盲目和悲愤都来自何倾——这个给过我温暖和依靠的男人。
没有谁规定我一定要去做一件连自己都认为是正确的事，也没有谁就生来理所应当为了所谓大义牺牲。那是道德绑架，道德绑架！
我不接受何倾的改造，绝不。
何倾任由着我抱着他嚎啕大哭。等我哭得泪都快干了，声音也哑了，只能低声抽泣的时候，他才用手帕轻轻为我拭去泪痕。
“欢宜，我认为你需要冷静一下。”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眼底的疼惜似真似假。
我猜我的眼睛一定比兔子还要红。
我情愿溺死在他的温柔里。
让我冷静一下吧。为我自己。
2625年6月23日 星期二 雨
今天何宴过来看我了，他依旧唤我“堂嫂”，给我带过来我最喜欢吃的棉花糖，还有几本有意思的故事书。
他还满脸关切地问我：“堂嫂，你最近瘦了好多，我做道糖醋鱼给你尝尝？”
这种让我分不清真假的关心此时令我无比抗拒，我没有接他的话，低着头给爱丽丝梳理毛发。
到了换毛的季节，爱丽丝长长的绒毛越掉越多，我打算用针照着它的外形戳一个猫毛毡，也不知道爱丽丝会不会喜欢？
“何宴。”我忽然呼唤他的名字，“你说，如果我像陆栀那样，成为何倾的战斗伙伴，他会爱上我吗？”
何宴拖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着眸子不敢看我，半晌才沉声道：“他只爱他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我笑了，内心反倒解脱，轻飘飘说到：“那他可真是个毫无弱点和破绽的男人。”
等何宴拖完地，何倾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我礼貌地“请”何宴下班，孤孤单单坐在沙发上，看着金乌一点点西沉，暮色四合。
智能锁被解开的轻响提醒我何倾回来了，我没有起身迎接他，安静坐在沙发上等他过来。反正他从来都不在意我到底对他恭敬不恭敬，就像他也不会责备爱丽丝经常一屁股坐在他脸上一样。
我曾开玩笑叫他“好脾气先生”，可他的“好脾气”不过是因为他不在意，我会在意蝼蚁从我脚背上爬过吗？当然不会。
“怎么不开灯？”何倾的声音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都开始佩服他了，从始至终演戏演得毫无破绽，甚至在我和他撕破脸后还能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过去的十八年，我被教导成为一个温顺贤良的妻子，你觉得公平吗？”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他来。
他开了灯，坐到我身边，循循善诱：“不公平。欢宜，这个社会应该被我们改变。”
“那你试图将我改造成为你推翻不公平制度的同伴，这对我来说就公平了？”
何倾微张着嘴，他似乎被我惊讶到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见他这副模样，我从心底生出一股十足的快意，这似乎是头一次他被我引着思路走。
我笑得花枝乱颤，最后望着他平静的黑眸，声音逐渐变冷：“真正的公平是人人自由平等，我应该拥有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权利，而不是任由你们改造。”
“何倾，我不想再做温柔懂事的妻子了，也不想成为为了公平与自由理想无私奋斗甚至付出生命的战斗者。”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八年，如今只想为自己而活。我想像从小生活在外面的男性一样去享受这有趣的世界。”
我愈发明白，自己天生就是个自私的人，或许我那十八年来始终乖顺的外表下，一直都藏着一个不羁的灵魂吧。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询问我的打算时，何倾的语气是在询问我今晚吃什么一样稀松寻常。
“我想跟你合作——你需要一个时刻为你打掩护的妻子，我不想再做取悦男人的金丝雀，我们各取所需。”
“我不会再履行妻子的义务，也不再需要你施舍的关爱了，我替你保守秘密、掩人耳目，你为我提供舒适优渥的生活。”
“至于你的理想、事业，我很钦佩你，但我不如你高尚，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解放同胞。一旦事情败露，我会第一时间和你划清界限。”
我一口气说完了，靠在沙发上，略歪着头等何倾的答复。
我知道何倾一定会同意，我还算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对于反对组织来说，我可有可无，何倾其实并不是那么执着地想要策反我。
他不过是需要一个能保守秘密的妻子，至于我能不能做好家务、能不能照顾好他、能不能为他延续子嗣，这些统统都不重要。
他果然如我意料中那样点头，承诺家里的事情都不用我操心，我想买什么、去什么地方或者想学什么，他都会尽力满足我。
不仅如此，何倾还站起身来，微笑着向我伸出右手：“欢宜，合作愉快。”
我读懂了何倾的意味，握手代表平等和尊重，这也是我们合作的基础所在。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平等的可贵，或许在他眼里，我和爱丽丝终于有区别了。
我也站了起来，握上他的右手，报以微笑：“我真的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由你们建立起的新秩序。”
他是理想的殉道者，革命的先驱者。
而我就是我，一个独立的、绝不任人摆弄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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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这是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这本日记是戴里克在一位仓皇出逃的反对组织成员家中搜到的。在此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女性们在结婚之前的生活，所以出于好奇心，他并没有上交日记。
戴里克阅读过这本不太长的日记很多遍，尽管每一次阅读完以后他都会告诫自己要忘记这本日记中的内容，但他似乎就这么陷入其中了。
出于好奇，他曾经调查过这名叫做何倾的反对组织中层，他在身份暴露之前带着堂弟和妻子出逃到反对组织控制地区，至今无人知其踪迹。
很奇怪。何欢宜为什么会选择跟随何倾出逃？她是被迫的，还是出于对何倾的爱，抑或是所谓的“理想”？
日记中提到的陆清岑中校尚未暴露，这本日记极有可能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戴里克翻出了裤兜里的打火机。
或许事实的真相永远都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在微弱的火光中，这本被他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日记，终于一点点化为灰烬。
桌上有一份申请调任到T337要塞的申请书，就让他去亲眼看看何倾所信仰的新秩序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