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这不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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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5年6月17日 星期三 阵雨
今天一大早我就被门外的叫骂声吵醒了。我之前就经常能隐隐约约听见艾伦打骂莉莉安，但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是第一次。
何倾睡眠浅，比我还先被吵醒，见我醒了，他便让我再睡会儿。
听着莉莉安痛苦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睡意全无，指尖掐住柔软的棉被，一点点发紧。
何倾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我什么也不说，跟在他的身后。我们俩走到门口，没有开门，但门外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本来指望你生个女儿，你这没用的东西又怀的男孩！”
“废物。”
“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给你的机会还少？你前两次生了男孩也就算了，之后两次还怀的男孩，你还好意思求我给你机会。”
听到这里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艾伦一心想生个女孩，但莉莉安每次都怀的男孩。我其实不难猜到艾伦为什么想要女孩，毕竟如果能将一个存活的女婴交给政府，他每个月能得到的奖励金比他现在的工资还要多，除此之外，他还能得到一个令人羡慕的终生荣誉。
令我担心的是莉莉安的身体状况，她现在要么怀着孩子，要么刚刚流产，无论如何都经不起艾伦的暴打。刚开始我还能听见她哭，她叫，现在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何倾，帮帮她吧，求你了。”
我头一次这么害怕，害怕鲜活的生命在我的眼前流逝。我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曾经见过那么多被淘汰的人，还有疯掉的85号，我都没有想要去帮助她们，甚至好多次看到满身伤疤的莉莉安，我对她也只止于同情。
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被淘汰的人只是去第三区参加工作，85号疯疯癫癫但至少还能在精神病院好好养病，那时候的莉莉安再痛苦也没有性命之忧。
何倾开了门。我躲在他的身后，露出半边身子。
“艾伦，别打了，出了问题你没办法跟政府交代的。”何倾蹙眉，眼中好似有清冷的月光，声音却很平稳。
“我才不怕。等她没了生育能力，我就把她送到第三区去，然后想办法再娶一个。”艾伦满不在乎，“这个无趣的女人还不如第三区那些……”
“艾伦。”何倾的声音稍重了些，“莉莉安看起来不大好，你想杀了她吗？”
莉莉安已经晕过去了，额头上有一条又深又长的伤口，血还没止住，估计是艾伦手上的皮带造成的。她的衣物遮住了手脚，我也不知道衣服下面还隐藏有多少伤口和淤青。
艾伦听到这句话，非常嫌弃地看了地上的莉莉安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朝何倾笑道：“何老弟，谢谢你的提醒，这个女人要是真的死了，那可就麻烦了。她今早想逃跑，我就教训了一下她。”
见艾伦停了手，我蹲下身去把莉莉安扶起来，让她靠在我的身上。但是艾伦并没有接过莉莉安的意思，我只能扶着莉莉安不说话。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何倾对艾伦说让我给莉莉安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口。
艾伦可能是怕我们知道他把莉莉安打得太惨，连忙把莉莉安扯到他的怀里，搀扶着回了屋。
何倾问我有没有被吓到的时候，我下意识摇摇头，又诚实地点了点头。他安慰了我几句，让我回卧室再休息一会儿。可是我脑子里全是刚刚发生的事，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欢宜。”
我喜欢听何倾唤我名字的声音。每次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欢宜”二字，我都会觉得他是在乎我的，最起码他是认真的。
他对我说：“你放心，我不会是艾伦的。”
何倾他误会我了，我并不是担心自己会有跟莉莉安一样的遭遇，我只是在想，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过着跟莉莉安一样的生活？我们被教导要顺从，并且我们也只能忍受，如果我们有能力反抗——我们怎么能反抗呢？
直到何宴来“上班”，我依旧心烦意乱。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何宴真的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他直率，真诚，也没有看不起女性。我跟他一起出去过好多次，我发现认为女性除了生孩子、做家务以外一无是处的男性不在少数。
但是如果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这类话，何宴就会说他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如果是已婚男性对他们的妻子不好，何宴更是嗤之以鼻。
所以何倾走后，我跟何宴讲了今天清早的事。我并不是不敢跟何倾倾述，何倾从来没有对我显示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我只是觉得何倾半真半假的安慰不能让我从内心的混乱中挣脱出来。
我问何宴莉莉安到底有没有错。
“从生物学角度讲，生男生女其实是由男方决定的。所以生不出女孩肯定不是莉莉安的错，”何宴顿了顿，神情难得地严肃，“但是，在大环境下，大多数人只会觉得艾伦运气不好，娶了一个生不出女儿的妻子。”
我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觉得……”我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见我心情不好，何宴提议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好啊，那我们去第三区。”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陆栀得逞了。
何宴变了脸色，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疙瘩。他轻咳了一声，仿佛在掩饰他的心虚，“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堂嫂啊，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吧。”
我若无其事地穿上鞋，告诉他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想去看看。
我看得出何宴的犹豫，他越是犹豫，就越印证了我的猜想，我也就表现得越不在乎，这样他才会带我去。
我向他保证去第三区的事绝对不告诉何倾，他虽然还是担心，但念着我们俩这些天的交情也就勉强同意了。
我坐在悬浮车的副驾驶座上，挺直腰，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后背却冒着冷汗，没过多久，连手心都湿了。
我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情况再坏又能有多坏呢？即使其他人都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受到保护和照顾，至少何倾是会好好待我的。
真正到了第三区的时候，我又不敢下车了。我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为什么要从自己安逸的世界里探出头来看世间的丑恶呢？
如果我们只能顺从，那我宁愿不明不白地顺从，而不是明知道这些是不合理的却不得不接受。
可是何宴替我做了决定。他打开车门，半推着我下车。
“来都来了，看看吧。”
不想带我来的人是他，让我进去看的人也是他。
我偷瞄了何宴一眼，企图从他的表情里窥探他的心思。可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让我很难判断他究竟是想让我看还是不想让我看。
我故意没动。何宴也没强迫我，打算带我回去。而我却突然改了主意，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反正对于即将知道的一切，我觉得自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我想起来这样的一句诗：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三区比其他区小很多，整个第三区就是高高的一栋楼，有几十层的样子。
看门的男人拦住我，不让我进去。但是当何宴质问他谁规定女性不能进第三区的时候，他又无言以对，只能提醒何宴保护好我，因为曾经有好几位夫人在和丈夫一起来第三区的时候都出过意外。
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实证明我对于痛苦、无助和绝望这类情感的理解是天真且浅薄的。
十八岁以前，我以为的第三区的服务工作只是繁琐而辛苦的劳动；结婚以后，从提起第三区时男性轻浮的语气和女性恐惧的神情中，我渐渐猜测到，也许那些淘汰的人都沦为了性工作者。
但是，性工作者也是人，而我眼前的这些女人，如果非要用我贫瘠的语言来形容她们，我只能说她们像是双眼空洞、神情麻木的行尸走肉。
她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简陋的小隔间，里面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有客人来的时候就关上门，没客人的时候她们就只能坐在门口任人挑选。
那些猥琐的男人一边挑选，一边对她们动手动脚，而她们却连一点反抗的欲望都没有。
管事的工作人员跟何宴说这下面的女人都是最差最没意思的，建议我们往楼上走。我们到了十二层，据说这儿的女人的价格比楼下的那些要贵上一个层次。
这儿的女人倒不像是行尸走肉，相反，她们热情，妩媚，非常积极地“拉客”，甚至跪着为客人服务。她们拥有的房间比楼下的大不少，装修得也好很多。
我打量着她们，衣着暴露，浓妆艳抹，与我们接受的教育中外形考试讲究端庄优雅的审美截然不同。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些女人曾经跟我们生活在同样的地方、接受同样的教育。
进了第三区就是要消费的，何宴只好随便点了一个。据说楼上还有价格更高的，但何宴也点不起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在外面，就把我也带进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那个被何宴选中的女孩见了我非常吃惊，但随即脸上流露出艳羡的神色。何宴跟她说我们只是在房间里坐一会儿，她的表情很失望。但听到何宴承诺出去的时候会好评，她又连忙说了声“谢谢”。
我看她虽然穿着成熟，但脸上还稚气未脱，就问了她的年龄。她竟然才15岁，我愣住了，脱口而出一句：“你这么小怎么可以……”
“夫人，您不懂的。像我们这种人，除了趁着年轻多生几个孩子，还有什么出路呢？”她满不在乎地一笑，拉开窗帘。
我连忙伸手挡住眼前刺目的阳光。
“以前，我们都是一样的。可我就快要忘了以前的事了。”
“忘了也挺好的，不用再去妄想自己得不到的。”
“我这辈子，就因为一场考试毁了。”
“其实我们都差不多，区别不过是你只用服侍一个男人，而我要服侍好多男人。”
“你看，你一点也不喜欢窗外的阳光，可我好想再享受一次铺天盖地的阳光倾泻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你要是可怜我，就让这位先生赐予我一个女孩儿吧，这样我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啦。”
“可我才不想让我的女儿来这个世上受苦呢！”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竟然还带着诡异的笑。
何宴打断了她，让她不要吓着我。她求着何宴不要给她差评，又羡慕而谄媚地对我说：“夫人，您命可真好。”
隔壁动静很大，那个男的满口脏话，我甚至还听到了他动手抽打女人的声音。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央着何宴赶紧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我觉得如果再不走，我一定会被压抑到疯掉的。
出了第三区，我终于理解了刚刚那个女人所说的阳光洒在身上的美好。但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根本没有心情为自己感到庆幸。
我终于明白在跟何宴谈及莉莉安的事时，我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我是想说——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这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