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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上午8点半,苏衡来到挂号处,排队的人已经填满了整个大堂。
      她已经快70个小时没能睡着了,加上三份高强度的工作量,别的还好,她只是挺担心自己要是哪天弄不好猝死在了琴房里,会给一旁的小孩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她并不困,实际上她兴奋到不正常,大脑像磕了药一般无止境地飞速运转着。一整晚她从自己的过去想到宇宙的爆炸,从自己的未来想到太阳的陨落,她想养只猫,她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她觉得这个世界是个笼子,而她的躯壳就是笼子的锁,她想逃出去。她头痛欲裂,仅存的一丝清醒告诉她她必须去复诊,她现在不是在活着,只是没有死去……
      医生办公室内,主治医生翻着她的病历,眉头紧锁。
      医生:“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复诊?不是交代了你出院之后一个月要来复诊一次吗?”
      苏衡:“出院之后就觉得好很多了,加上太忙,就忘了。”
      医生的脸色有点难看。
      医生:“我交代很多次了,你这个病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吃药,坚持复诊,就算觉得自己已经好了都不能停止复诊,不然很容易复发的!”
      苏衡:“……”
      医生:“最近觉得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苏衡:“失眠。”
      医生:“失眠。还有呢?”
      苏衡:“没了。”
      医生:“有自杀的念头吗?”
      “没有。”苏衡立马答道。
      医生:“有没有出现抑郁、焦虑,或者空虚的感觉?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好,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生活没有希望?”
      苏衡愣了一秒:“没有。”
      医生:“会不会无缘无故有痛苦的感觉?”
      苏衡愣了两秒:“没有。”
      医生:“还会像以前一样,无缘无故突然觉得情绪高涨,兴奋,或者突然很烦躁想摔东西想发脾气吗?”
      “不会了。”苏衡答道,突然便想起了昨天清晨那个穿着皮卡丘睡衣对她发牢骚的林澈,她当时好像被他烦到起了邪念有点想把他扛起来塞进垃圾桶里来着。
      以及听到“北城大学时”那种心颤的感觉,几根烟都无法抑制下去。
      医生:“那恢复得不错啊。你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很平静。没有太兴奋的感觉,也没有太低落的感觉。”苏衡想了想,“对身边的人和事好像都已经没有情绪了。”
      这时她又想到了林澈的大眼睛,以及他在溜出琴房前对她说的那句:“你已经被我当成研究对象了。”
      医生:“心如止水了是吧?”
      “嗯。”苏衡笑了笑。“是的。”她又肯定了一次自己的回答。
      医生:“除了失眠还有别的问题吗?”
      苏衡:“暂时没了。”
      “家属在外面吗?”医生朝办公室门外望了望。
      苏衡:“他们比较忙,今天不能陪我过来。”
      医生:“可是你现在未满18岁,没有家属我还不能给你开药。”
      苏衡:“身份证年龄报小了两岁,我快20了。”
      医生:“……”
      苏衡:“我已经两个晚上没睡着了。”
      “我先开一晚有助睡眠的药给你吧。”医生看了眼苏衡苍白的脸和几乎发青的黑眼圈叹了口气,“但是双相的药必须家属陪同才能给你开。”
      “谢谢医生。”苏衡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取完药后,苏衡打开手机翻着日程表。她决定今晚请一天假,把自己的睡眠好好补回来。她一面走路一面应付着微信里的消息,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精神科住院部的院子前。
      ……
      鬼使神差的,苏衡走了进去。
      这里跟她以前住的时候差别不大,住院的地方只有一层楼,走廊上的护士正在挨个房间搜查尖锐物品,从高度和杀伤力各方面阻止病人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她朝最靠近院子的那间病房瞟了一眼,小小的房间,五张病床加上填满了所有空余位置的几张折叠床,十个人共用一间浴室,那便是病人和他们的家属每天生活的地方。
      想到自己曾经也在这样的环境中住了一个多月,她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院子中摆着许多张长椅,稀稀落落的几个病人在他们家属的陪伴下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其实他们每一个人都看起来很正常,除了穿着病号服之外,和大街上的人群没什么两样。
      院子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又冷又静,没有一丝风,却比外头刮着风的时候还冷。
      “我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们了。”她忽然闲着无聊,开始给长椅上一位正在和病人聊天的家属配起了音。
      “我从来都不想折磨任何人……就是因为我从来都在把矛头对着自己,所以最后你们都是所谓的正常人我自己却把自己逼出了病……”她为病人配道。
      “你看看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的!你有什么病嘛!从小到大我们让你吃过什么苦没有!你就是成天心里想太多了,内心太脆弱了!”她为家属配道。
      “你根本就理解不了我。”她为病人配道。
      “还要我们理解你?你还想让我们怎么理解你?我把我工作都辞了陪着你在这个破地方住院,你还成天这么一副鬼样子!你有理解过我吗?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的!你现在成天待在这里逃避生活逃避现实,你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你的逃避付出代价吗!你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你操心的日子,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上吗……”苏衡为家属配道。
      “既然我活着让那么多人都在痛苦,那我去死好了啊!”她为病人配道。
      “……”她有点配不下去了,她在想,病人的家属下一秒是会一巴掌扇过去呢,还是开骂呢,是用一副“你为什么这么没用这么没志气”失望至极的表情冷冷地看着病人不说话呢,还是直接起身丢下病人一个人走掉。
      就在苏衡发着呆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
      “滚!滚!你们别碰我!”
      一个长发披散,骨瘦如柴,苍白得像贞子一样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从走廊尽头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她的双脚绑着束缚带,每当她全力迈开脚步的时候就会摔一跤,连着爬起来摔了几跤之后,她开始像一只逃杀的动物一样干脆手脚并用地逃窜。
      又一个崩溃的病人。苏衡望着那女人,想起来自己曾经住院的时候,也碰到一过个喜欢发疯的女人,她成天对着空气发脾气,撕心裂肺地喊着:“坐好!坐好!你为什么不听话!”据说,那女人住院之前是一名幼师。
      故地重游,苏衡还在想着过去的许多事走神。不知觉间走廊上的人早已慌忙地退到了一边,而那位长发披散的女人此时正红着眼睛扑向走廊上唯一的障碍物——苏衡。
      一阵强大的冲击力朝身侧撞来,某人将苏衡护在了怀中转身躲过了方才迫在眉睫的危险。
      苏衡双腿发软地扶着墙,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呼吸,正准备抬头看身侧的人是谁,那人却早已松开她迅速追上了那个崩溃的病人。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啊……我在呢……”他将那位病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颤抖,慌张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别怕……别怕……我们都会保护你的。”在那人无比温柔的安慰下,病人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赶来的护士此时攥着镇定剂,正准备朝着她的腰间注射进去。
      “别给她打这个!”那人留意到护士的动作,慌忙阻止,“她的体质打不了这个药,医生已经同意过不给她打了。”
      苏衡震惊地愣在原地,看着那人无比温柔无比耐心地扶着病人一步一步回到了病房里。直到二人消失在她的视野。
      她看着这个冰冷的院子,心脏猛烈地跳动,通身血液仿佛在沸腾般地奔流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地生命了。很久没有意识到她原来一直在活着,而不是一具再也没有心跳的行尸走肉。
      一部分心跳因为方才受到的惊吓。
      一部分心跳因为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会奋不顾身地去护着她。
      一部分心跳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发狂的病人竟会被人温柔地抱住。
      一部分心跳因为那个方才在紧要关头护住她,并且勇敢地抱住那位患者的人,竟然是——
      林澈!
      苏衡理了理头发,挎好包,迷茫地离开了那个院子。
      一路上都是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直到走到医院大门,她才想起自己方才因为看手机,没有及时把药收在包里,而药袋此时并不在她手上,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只能回头找了。她知道再找医生重新开是不可能的了,搞不好还会被医生误以为她在攒药并且打算服药自杀。
      这时她的手机铃响了起来,苏衡打开手机,陌生号码。
      她决定拒接。
      不久后,同样的号码锲而不舍地打了第二次、第三次,当手机铃第四次响起的时候,苏衡不耐烦地按了接听。
      “喂?”
      “小姐姐!是我啊!”电话那头是林澈的声音,“我找琴行要了你的电话号码,你的药被我捡到了,你现在还在医院吗?我给你送过来吧!”
      “……”苏衡许久没说话,“谢谢你,你在哪,我过去拿吧。”
      “你跟我说你在哪,我给你送过来,然后顺便从离你那个门近的地方回家。”林澈坚持到。
      “北门。”
      “好。我现在过来。”
      三分钟后,林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苏衡面前。
      “你的药。”林澈将药袋交给苏衡。
      “谢谢你。”苏衡将药袋收进包里,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可以不用跑着过来的,太辛苦你了。”苏衡想了很久,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林澈喘着气,望着苏衡的眼睛,“但是在你问我之前,我先问你,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来看医生?”
      “我感冒了。”苏衡不慌不忙地答道。
      “骗人。”林澈立马拆穿了苏衡,“艾司唑仑是安定类药物。你去看精神科了。”
      “……”苏衡又产生了想要把林澈塞垃圾桶的执念。
      “我失眠。”
      “那就直接说嘛,又没什么丢人的。”林澈笑了笑,“对了,我刚刚看到你药袋上的年龄……难怪琴行里不敢挂你的照片,你现在这个年纪肯定学位都没拿到,跟琴行估计劳务合同都没签吧?你怎么没在读书呢?”
      “你管得太多了……”苏衡拒绝回答林澈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艾司唑仑是安定类药物的,而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住院部?”苏衡想到了一个点,比起动手去把林澈塞进垃圾桶里,她觉得让他尝尝被逼问的感觉似乎更好。
      “因为我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啊,我到这里是做考察的。”林澈不假思索地答道。
      “骗人。”苏衡同样毫不客气地拆穿了林澈,“心理学专业的课程方向都是心理学实验和心理咨询。开药,住院,电疗磁疗之类的治疗手段是医学专业的人才能做的事,你一个学心理学的要考察不去实验室不去心理咨询机构,为什么要跑来精神科的住院部?”
      林澈略为震惊地望着苏衡的眼睛。
      “感兴趣……感兴趣不行吗……那里的病人很需要关心的!我过去和他们聊聊天,也能知道他们内心的想法,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该怎样帮助他们。”
      “所以。”苏衡继续给林澈挖坑,“你是怎么知道艾司唑仑是安定类药物的呢?”
      “因为看他们吃过!”林澈再次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又骗人。”苏衡再一次立马拆穿了林澈,“这边病人的药是在每天规定的时间统一发放的,每个病人的药就装在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根本看不见包装或者瓶子。他们吃的是什么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被你一个考察的看到?”
      林澈这时不说话了,他在想怎么才能怼过这个大脑跟计算机似的怪物。
      “你对于这方面,知道的不少嘛。”林澈突然狡黠地望着苏衡的眼睛。
      “你知道的也不少。说出你的故事吧。”苏衡冷静地回应。
      “这不行。这是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林澈拒绝道。
      “所以,我也有我的秘密。”苏衡松了口气,总算能结束话题了。
      “小姐姐,啊,不,小妹妹,你可以跟哥哥交换秘密啊!”林澈朝苏衡靠近了些,露出那种小女生谈论八卦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拒绝跟你交换秘密,还有,我拒绝穿皮卡丘睡衣的男孩叫我小妹妹。”苏衡甜甜的笑着。
      “好吧。苏衡,我学心理学专业这个没骗你,学钢琴也是为了研究音乐对人情绪的影响能力。”林澈顿了顿,“你是我很重要的一个研究对象,要是你愿意的话,以后你不开心了或者有什么困惑你可以来找我,我很希望我能帮你。”
      “我没有什么不开心,也没有什么困惑的。”苏衡应道,“谢谢你刚刚护着我,还有谢谢你帮我送药过来。”
      “不用谢的。”林澈摸了摸自己的头,“那,提前跟你说晚安,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好。”苏衡笑着应道,“晚安。”
      “祝你今晚睡个好觉.\"林澈离开后,苏衡仔细回味着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果然,学心理的人说话就是好听呢,随口一句告别都比什么“祝你幸福”实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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