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漫天星辰》二小姐的猫

1、第一章

　　苏衡独自在黑暗中走了许久，终于在黎明破晓的那一刻回到了家中。
　　昏暗的单间，苏衡关上门甩了甩脚踝，小巧精致的双足从黑色的细长高跟鞋中挣脱而出，她没有开灯，赤着脚径直走向浴室，途中不忘将黑色的大衣脱下仔细挂在了架子上。
　　她来到镜子前，“咔”地一声按开了浴室的灯。
　　苏衡打开浴缸的水阀，对着镜中的自己发了许久的呆。
　　高挑的眉毛，精致的眼妆夸张、妩媚，让她几乎都认不出自己眼睛原本的样子，嘴唇是一抹刺眼的猩红，阴影和高光强调出一张骨相分明的脸，让此时的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攻击性。
　　她卸完妆，解开拉链将那条黑色的吊带露背短裙脱下扔进一旁的洗衣机里。浴缸的水此时正好够用。
　　苏衡解开头发，没有浓妆，没有衣装，她将整个身体浸入热气腾腾的水中，冬夜中一路的寒意和疲惫瞬间消散，她甚至舒服得有些头皮发麻。
　　趁着这种舒适感，她伸手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摸来了窗台上的烟和打火机。
　　水汽氤氲，烟雾缭绕。没错了。这就是当神仙的感觉。
　　上午8点10分，苏衡解开浴巾穿上了一条雪白色的波西米亚长裙，慵懒地坐在化妆镜前拆着卷发器。浅栗色的长发打着旋温柔地垂在腰间，事实上她从未染过她的头发。这头长发就像她那琥珀色的双眼，像她那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让人看着就觉得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一样。
　　8点15分，闹钟响了，苏衡打开一瓶婴儿专用的润肤露在脸上揉了一层，拉开化妆包的拉链，在苍白的嘴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彩，又取出一支极细的眉笔描眉。8点20分，闹钟又响了，她系上围巾，套上一件驼色的风衣，穿着丝袜的脚探进了毛茸茸的雪地靴里。入门的柜子上放着一瓶茉莉花的香水，苏衡举起瓶子在空气中咻咻咻地喷了几下，趁着花香弥漫的时候穿过那层气雾。一手开门锁，一手将香水放回原处。
　　8点25分，准时走出电梯正式出门。
　　完美。
　　冬日清晨的风吹散了茉莉弥漫的香味，让苏衡染上了一身雪花般冷冽干净的气息。正当苏衡带着耳机享受着踩点歌单里的BGM，沉浸在自己冰清玉洁的气质中无法自拔时，忽然，她一脚踩在了一个绵软的物体上。抱着害怕把脚下的东西给踩死的恐惧，苏衡吓得蹦了起来，继而因为按不住牛顿的棺材板，带着重力更重地踩了下去……
　　“嗷！”伴随着脚下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嗥叫，苏衡也一个没站稳，直挺挺地扑了街。
　　“我擦……”苏衡被摔得有些懵，半天爬不起来。
　　“小姐姐……”少年干净的嗓音从一旁传来。
　　苏衡转过头，目光所及之处背光，加上眼花，加上脑袋似乎摔坏了？加上难到方才那一跤竟然把命给摔没了并且黑人抬棺全明星加入新成员了？不然她刚刚踩到的东西，怎么会是一只会说话的巨型……
　　皮卡丘？
　　……
　　正当苏衡思索着这回她是不是能见着马克思时，皮卡丘开了口。
　　“我好端端地缩在这睡觉，你说你踩我干嘛……”
　　苏衡这下终于醒了神，一脸黑线地爬了起来。
　　面前的“皮卡丘”是一位大眼睛男孩，模样约摸十七八岁，或许可以往更小的猜？不然哪来的巨婴这么大个还穿着皮卡丘的连体睡衣并且虔诚地戴着帽子……
　　苏衡坐起身子一脸嫌弃地往后挪了挪。21世纪大城市公园里穿着皮卡丘的睡衣缩地上睡觉？不是脑残就是变态。鉴定完毕。
　　“小姐姐，你把我jio踩伤了……”少年缩成一团抱着小腿，委屈巴巴地望着苏衡的眼睛，“你踩了一脚还不够，还要踩第二脚，还要往一个地方踩，还要跳起来踩……哎吆！你怎么这么毒啊！”
　　“……”苏衡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怒火。
　　“弟弟。”苏衡甚至被气到有些想笑了，“公园的路是给人走的还是给人躺的？我一个良民好好地走在路上，被你绊一跤脑袋都差点摔傻了，说我毒？我还没说你谋杀呢！讲点道理。碰瓷好歹也要挨着人了再往地上倒是不是？”
　　“说得有道理哦……”少年楞楞地望着苏衡的眼睛。
　　“所以。”苏衡站起身，“赶紧的。起来。要躺也得挪个地方。”
　　“好吧……”少年迷迷糊糊地站起身，走了两步便嗥叫着蹲在了地上。
　　“咋了你？”苏衡翻着白眼，“待在这等着上头条吗？标题我帮你起好了：‘震惊！男默女泪之北城公园皮卡丘成精，真相竟是……’”
　　“哎吆……”少年咬着牙可怜兮兮地望着苏衡，“小姐姐……jio疼，走不了了……”
　　“……”苏衡这回不好怼回去了，实话说，方才踩的那两脚劲有多大，她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你家在哪？”苏衡有些抱歉地问道。
　　“不远，我可以自己打车……”少年说道。
　　“这里打不到车的。”苏衡叹了口气，“走吧。我扶你到公园门口。”
　　苏衡向少年伸出手，少年毫不客气地起身搭上苏衡的肩膀并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
　　“小伙子挺能长个啊！缩成一团的时候没见得这么高呢。”苏衡调侃道。
　　“那是！”少年露出了骄傲的微笑，“我可是我们篮球队的主力！”
　　“把你能的……”苏衡翻了个白眼，心中默默祈祷着刚刚那两脚可别断送了这孩子的篮球生涯才好……
　　一番折腾，两人终于像一对丧尸般双双挪到了公园门口，苏衡与少年早已被各自的大衣和睡衣捂出了一身汗，风停下来，空气中苏衡身上的花香染上了少年身上的酒气。
　　“小姐姐。”上车前，少年认真地看着苏衡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呗。”
　　“我拒绝。”苏衡立马答道，“我踩你两脚和你绊我一跤这个案件我们已经私下解决了！再说这么大老远地我一路扶着你过来，该做的我可都做了啊，你别想再讹我！”
　　“不是。”少年甜甜地笑了笑，“小姐姐，你把我从公园里捡起来，还扶着我打车，我想找机会谢谢你，不是要讹你……”
　　“可别了啊！”如今独居的生活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苏衡丝毫不想在这纷扰的世间再和任何人有什么牵绊，“别再让我遇见你这倒霉家伙了。”
　　“哦……那行吧。小姐姐再见！”少年委屈巴巴地低下头，灰溜溜地钻进了出租车后座。
　　苏衡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打开手机，通知栏一串的未接电话、微信消息。
　　她知道，脱离这个纷扰的世界是不可能的。
　　对了！
　　该死的，迟到了！
　　……
　　苏衡飞快地赶到公交车站，等车时焦急地回复着信息，打字速度快到手指都出现了残影。
　　今天就不该想着从公园走捷径。
　　“抱歉老师，今天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您跟学生说一下我二十分钟之后就到，迟到的时间我下课给他补回来。”
　　数秒后。
　　“没事，你不用着急赶过来了，那个同学今天也没到，刚给我发了消息说把时间改成下午。”
　　“下次有事记得说一声啊，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你。”
　　“嗯，对不起老师，我下次知道了。”
　　“没事，以后注意就好了。”
　　苏衡关上手机，眉头紧锁，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害怕犯错误、害怕给别人添麻烦。今天这次失误尽管没人在乎，却足矣使她焦虑到一晚上睡不着觉。
　　街道车水马龙，她一时不知道去哪，便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晃腿玩，低下头时才发现当时摔的那一跤把衣服都弄脏了，刘海也因为出了汗而耷拉在额头上。
　　还好今天那学生也没来，不然第一次上课就看到老师是一个穿着脏衣服没洗头身上还沾着酒气的人，那可真是，能让她焦虑到一个星期都睡不着觉……
　　苏衡机械般地带上耳机，直到钢琴的旋律慢慢填满了一整颗心，她方才感到好受了一些。
　　没有烟的时候她就听歌。
　　她总能想到办法让自己好起来。
　　回到家之后，苏衡换上睡衣，重重地往床上一扑。
　　突然闲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
　　她翻出手机，打算一一把微信里的消息回完。
　　来自李奇：
　　“（一串链接）”
　　“你看，这个老太太，到了八十多岁都还那么优雅。”
　　“看着觉得好震撼。”
　　“尤其是里面那句‘有的人25岁就已经死了，只是到了80岁才埋葬，有的人80岁却已经过了三辈子’。”
　　苏衡：
　　“抱歉，回晚了。”（你为什么就没有不回你消息就是不想跟你聊天这种觉悟呢？）
　　“哇！”（面无表情）
　　“真的好震撼啊！”（心如止水）
　　“那句话真的好有道理。”（瞎扯些什么鬼）
　　“我也希望我最后能活成80岁过了三辈子的样子。”（不，我一定是25岁就已经死了并且不到80岁就下葬了）
　　来自杨枫：
　　“衡衡我今天玩狼人杀被人骂了。”
　　“他们那些人怎么那样。”
　　“双标。”
　　“同样的方法他们用来猜狼人就行我用就全都在骂我……”
　　“我现在好气。”
　　苏衡：
　　“啊宝贝！我睡过头了！”（不，我从昨晚一直醒到现在）
　　“他们怎么玩个游戏还骂人啊！”（我不开心的时候玩扫雷都想骂人）
　　“还双标。”（还有谁！我就问这世上，能做到不双标的还有谁！）
　　“好过分。”（我觉得你可以多去接受些社会毒打然后就再也不会觉得过分了）
　　“以后不跟他们玩了。”（我擦我把自己给逗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自爸爸：
　　“苏衡，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什么时候回家？”
　　“记得吃药。”
　　苏衡：
　　“过得挺开心的。”（总比和你们待在一起开心）
　　“最近太忙了。”（这是实话）
　　“我每天都有在吃，放心。”（说到吃我现在还没吃饭来着……）
　　苏衡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望着房间的天花板。
　　药早就在收拾行李的时候顺手扔了。
　　尽管她知道自己生病了，却始终不愿意接受不愿意承认。
　　病态的焦虑、病态的抑郁、病态的亢奋、病态地撒谎成癖、病态地逃避人际关系、病态地同时打三份工填满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不然一停下来就会空虚低落痛苦至极……
　　当闹钟再次响起提醒她该出门的时候，桌子上的烟灰缸已经戳满了烟蒂。
　　手机提示音响起。
　　来自爸爸：
　　“小脾气闹够了就早些回家。”
　　“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
　　没什么过不去的……
　　没什么过不去的吗……
　　苏衡冷笑一声，戴上耳机重重地摔上房门离开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