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曦光》Mokaka

2、第 2 章

　　二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出过家门。在母亲的严厉训斥之下，心境却意外地变得一片空澄，每日面对着变幻莫测的星空，我突然间觉得，除了这一片星空，也许一切也并不是真实的。但是，每当这样想的时候，莫名地，心口会觉得一阵绞痛。
　　终于，在不知第几日的时候，我想到了山丘上那道无比夺目的光芒。
　　“母亲，我希望能暂时住到观星宫去。”
　　听到这样的要求，母亲眯起眼来。烛光闪烁下，一贯带着出离尘世的严肃平和的面容，多了几分的忧伤。
　　“莳，你……”母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那些话语压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想平静一下，那就去吧。”
　　我深深地低了头。
　　“对不起。”并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的理由，只是无法克制地，我一再地重复着，低声说，“对不起……”

　　与我离开时相比，观星宫的附近并没有什么两样。我大口地呼吸着那些久违的青草的气息，然后仰头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大朵大朵地飘过的白云。
　　一直紧绷着的脸部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对，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要去想……那不是很好吗？
　　出云……那些东西与我何干，不过……是一些容易破碎的梦幻罢了。王国也好，生命也罢，他们命运的轨迹，最终，也逃不开灭亡的归宿。
　　那片头顶上的星空，从来就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
　　我所做的一切……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万分愚蠢。
　　——那一些，究竟算得了什么呢？

　　——“喂，要不要，加入我们？”
　　那也不过是“假象。”
　　——他不是“宇”。
　　从来也不是。
　　就如同，我也从来不是那个带着一大串名义，背负着什么家族众望的曦一族的下一任当主。
　　我只是莳·曦。不管这个名字姓氏背后有怎样的深意，那都不是由我来选择的。那是母亲……那是族人的希望罢了，那并不是“我”……的希望。
　　他们所呼唤，所看见的“莳·曦”——温和，平静，努力的那个人——只是“假象”罢了。

　　太阳在西方沉沉坠下，带着沉重的叹息。
　　黑夜马上就要降临，而我无处归依。
　　第一次感觉到，无尽的空虚。没有了悲伤的情绪，所有激动的感情都消失在了身体的某处，只有空白和麻木在四周扩散然后弥漫。
　　——要去哪里？
　　一时间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可是，为什么？

　　“——你在哭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中带着不解与迷惑，而我则被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岚？”
　　站在我身后，从上访俯视着我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同伴”。此时他脸上拂去了迷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曦一族的星术师，是为了什么在这种荒郊野岭放声大哭呢？”
　　我满脸泪光地回看他。“要你管！……谁放声大哭了？”
　　“你。”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道，岚很不客气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白了他一眼，也没有给他面子，用刻意的冷淡语气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啊。”
　　——哼，骗鬼。
　　“……结果一到这边，就发现草地上躺着一个人，心想那是谁啊，走过来一看发现居然是出云的星术师啊。”
　　我撑起身子，瞪了他一眼。“不要跟我提那个该死的什么星术师的名号。”
　　岚的脸上露出一闪即逝的深意。我瞥了瞥他，决定不再理他，然后自顾地躺下，双手枕头，看着天空开始亮起的星星。
　　那些星星……一定不希望自己被当成什么解读人类命运的工具吧……不，应该说，星星们根本就想不到。它们在夜空零散地分布着，闪烁着，看起来就像不染尘世的宝石。或者，像是笑脸，调皮的，不讲理的，可爱的……
　　我的眼前浮现出宇的影像。
　　胸口猛地抽紧。——我干吗要想起他！
　　“曦……你对自己背负的东西不满么？”
　　我皱眉，差点忘了还有另一个家伙在旁边。
　　但是，岚却以着从未有过的认真眼神看着我。“对于你必须要继承的东西，感到束缚么？”
　　我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呢，萨·岚。你心甘情愿地接受‘岚’这个姓氏带来的一切么？”
　　岚吹了一声口哨。“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由得青筋暴起：“王城护卫军都出动了，你以为现在在出云，还有谁不知道出云的公主殿下在她的白银骑士的诱导下私自出宫，结果险遭暗杀么？”
　　“那可不是我诱导的。”岚一摊手，“我可是受害人。”
　　我觉得自己的脸部在抽搐。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连串连我自己也没想到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不要用这种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这种话！你知道些什么呢？在你们眼中我又算什么呢？？我本来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远远地看着那些人了！一直以来，我看着每一个人，只能想到他们以后的命运，想到他们将会如何在命运的漩涡里挣扎，他们的拼命对于世界而言是如此无力……而我只能看着……因为我自己也一样……。没有值得追逐的……追逐的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东西……，毫无热情地……。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可悲的人！跟你们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就应该被欺瞒！什么‘同伴’！我不像你们，可以互相依赖，可以……”
　　我说不下去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也许，终于可以不用孤独一人了……但是，那却是错误的。我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迄今为止，我究竟都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
　　岚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那目光仿佛是一把利剑，令我痛得无法呼吸。
　　“你觉得……是我们欺骗了你吗？”
　　“不要再说了！！”
　　我大吼，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逆流了。

　　“等一下，曦！曦……！”
　　岚在我的身后大声地叫着。
　　但我不能停下来。
　　我害怕我一停下，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就像要摆脱身后紧紧相随的影子和不断奔涌的思潮，……直至，筋疲力尽。
　　最后，我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我望着越来越深的黑夜，突然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不知是谁的魔力的波动，正在隐隐地向我渗透。
　　那是来自“黑暗”的力量。
　　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出云的力量。出云的魔力源泉是太阳，在出云，所有的魔法的力量都是明亮的，但是，现在正在扩散的这股波动，泛着黑夜的气息……而且，我认识这个力量。
　　对，是在那一天，那个用魔法袭击我们的咒术师身上，也有着同样的气息……
　　“你是谁？你不是出云的人……站出来。”我对着面前的黑暗说道，并且握住了拳头，暗暗地念了一个咒语。
　　暗夜的气息骚动起来。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极低沉的声音。——那就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毫无温度的声音。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出云，曦一族……你们，已经忘记了你们曾经的族人了么？”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在月光下的脸庞，苍白而没有生气。虽然是一张极清秀的脸，却无端透着阴冷和深沉。而且，那个人的眼睛，居然是紫色的！
　　“放逐之瞳！”我往后退了一步，那是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过，而被曦一族打上“背叛者”的烙印的人，才会有的眼眸！
　　“很好，你认得这双眼睛……”那个人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嘲弄，“上一次，你把我的傀儡打伤了……”
　　“你就是那个暗杀者！”我低低地叫了一声。
　　“你说错了。”他摇头，“那只是一个傀儡，却自以为获得了人类的灵魂……这个暂且不谈，……我来此的目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愣住了。
　　他轻轻地冷笑了一下。“以你的年龄，居然能够找出我的傀儡的位置，并且引发攻击，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怎么样，如果跟我走的话，你可以获得更强的力量，那力量，甚至可以改变命运……你不是也，已经厌烦了现在的生活么？毫无建树，毫无热情，只是为了无谓的血族的宿命，而要服侍那些深居宫殿的人……这种生活，有什么意义呢？即使可以预知命运，但是，对于那些人而言，那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而你，也并不能做得更多……”
　　那个声音突然之间充满了魅惑。仿佛是暗夜的低语，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日常的世界，把周围的一切全数湮没。
　　我的头隐隐地作疼。
　　被那言语的绳索紧紧地束缚住，思想显得无比沉重，无法进行思考。
　　“如何？离开这里，去寻找你的光芒……你不是一直希望着，要抓住远方的那一道光芒么？”
　　“不……”我尽力挣扎，“你是我曦一族的背叛者……”
　　“背叛者又是什么呢？你拥有的能力应该早就让你知道，这世界上的一切与星辰，宇宙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是不是？无论是不是背叛者，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话，那一切，不是被白白地浪费掉了么？”
　　“自己的意愿……”
　　“是的。你想要什么呢？在这里，你什么也不能得到。朋友也好，亲情也好……他们看着的，并不是你……他们只是看见一个空壳罢了……”
　　“我……”
　　“‘你不在这里’。”
　　头痛欲裂。
　　最后的意识像是要被吞噬了，但是，心中却腾升出一股屈辱的感觉。
　　“过来吧，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你……不要命令我！！”我猛然将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那之中的魔法阵在瞬间发动了。
　　一道火焰飞腾而起，在我和那个紫眸的法师之间筑起了一道火墙。
　　与此同时，那不断回响在我的脑海中的魅惑的声音也曳然而止。
　　“哼，”带着不屑的声音，“不愧是正统的出云的占星师，用的居然也是这么光明正大的魔法……”
　　我努力地挤出笑容。“我只是讨厌被人指使罢了……”
　　那一边不知为何沉默了下来。
　　“这是所谓曦一族的自尊么？”
　　诧异于那原本没有感情的语调的转变，我还是回答了：“不……这只是我的个人自尊。”
　　我的意识已经完全向着黑暗坠落。……不行了……我在心里哀叹道。抵抗那个声音的诱惑已经很困难，再发动这么一个防御魔法，我的体力和精神力正在被迅速地消耗……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朝着地面落下去，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但我却没有如同料想中一般结结实实地撞上地面。
　　有一双手，扶住了我。
　　我皱皱眉，再次努力地把眼睛睁开。
　　火焰的魔法仍在继续着，在金黄的炎光中，有人在对着我微笑。
　　“……岚？……”
　　那张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曦，现在闭上眼睛的话，还太早了。”
　　岚的话中带着奇异的热度。被那话语刺激着，我发觉自己的力量开始流回身体之中。
　　那个法师原本冰冷的脸上多了一丝讶异。
　　“你破了我的言灵？”
　　岚眨了眨眼：“呃？”
　　“你破了我的言灵。”法师毫无感情地再次叙述了一遍，“但你不是咒术师。”紫眸闪了一闪，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目光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莳·曦……”
　　空气在一瞬间滞重得令人无法呼吸。
　　岚难得地收起了调笑的嘴脸，眼神不同寻常地锐利起来，右脚仿佛是不经意地稍微踏前了一步，将我护在半个身子之后。
　　“曦一族，未来的当主，也算是，我原本应该要侍奉的人呢……”
　　我从那声音中听出了某种压抑着的情绪，那情绪中包含了愤怒，热情与嘲笑；我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
　　“你……”我开口，却不知应如何接下去，只好沉默了下去。
　　“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那位被放逐者不再看我，转过身去，近乎傲慢地离开，只留下一条浅淡的背影。
　　与此同时，沉重的空气也猛地放松下来。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阵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终于走了。”
　　岚一下子坐到了草地上。“还以为这次活不成了。”
　　“还好是活下来了。”我也坐到了地上，双手支撑着地面，却仍然停止不住在颤抖，“……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笨蛋。”
　　“把你气跑的话，我可不会好过呢。”岚一摊手，“所以当然要追回来了。”
　　我咬了咬嘴唇：“如果我没有利用价值的话，你就不会这么做了吧？”
　　岚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
　　我的胸口又开始发闷。然而下一秒，当我刚想别过头去的时候，却被一双手用力固定住了我的头。
　　“……你做什么！！很痛！”
　　岚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被那眼神盯得发毛，我开始使劲搬开他的手。
　　“曦，”那家伙的力气却比我想象中要大许多，只见他缓缓地开口，我愈发不安，“即使你不是曦一族的人，那又怎么样，即使一点本事也没有，爱生气，逃避责任，那又怎样……”
　　“你个混蛋！！”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你想打架吗！”
　　但被骂成“混蛋”的那个人却浑然不觉地自顾说着：“……即使你又小气，又不坦率，……那又怎样，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我愣了一下。
　　“也许，”岚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说‘宇也很喜欢你’更来得有说服力？”
　　“……”一瞬间我有杀人的冲动，“岚，有没有人说过你实在不可爱？”
　　岚“噗哧哧”地笑了起来。“我不可爱！当然。要可爱的话，也是宇才是对不对？”
　　“你胡说些什么！”我感到自己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为什么她要可爱！”
　　——天。我在胡说什么？？
　　岚笑得更夸张：“嗯哼，为什么是她可爱？为什么——为什么呢？”
　　“岚！”
　　我大叫着扑了上去。
　　两个人在草地上滚成了一团。
　　“岚，你认真一点，不然可是会受伤的……”我给了岚一个笑脸，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攻向他的要害。
　　岚回了我一个笑脸，一边躲避着我的攻击一边做出反击：“不要小看骑士哦！”
　　我的心情变得雀跃，下手也不再留情，只顾着把自己学到的所有格斗技都使出来，而岚那边，每一拳也挥得更快。
　　渐渐地，我们不再防备对方的攻击，原先的竞技变成了你一拳我一拳的互相殴打。就像要发泄多日以来的怒火一般，我们每捱对方一拳，就咬着牙加倍地打回去。
　　最后，我们终于鼻青脸肿地倒在了地上。
　　身体的各处都在痛，但是，心里却感到无比地畅快。在我的眼中，天空的星星从来没有如此地耀眼。
　　“岚，你知道吗，天空的那些星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遵循着自己的轨道，不断运行的……”
　　“……”
　　“我……非常不喜欢那种方式。我不想按照那种既定的道路生活……”
　　“不是那种既定的道路的话，你想选择怎样的路呢？”
　　“……”我沉默了半晌，“……我不知道。我看不见。”
　　岚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看不见的话，就照着自己的内心去生活吧！”
　　我下意识地重复着：“自己的内心……”
　　——我的内心，是怎样的呢？我渴望的是什么？我不甘心……屈服在那所谓的星星的安排之下……为什么我非要，按照别人的希望生活？
　　但是，我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喂，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这个是——
　　小小的有着灿烂光芒的笑容。
　　“跟我们一起来吧！把星星摘下来吧！”
　　——我想要的是……
　　那个光辉。
　　是的，那道琉璃一样的光辉……仿佛聚集了全部的热情，全部的想望的光……我是被那道光所吸引的啊。
　　我一直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存在。
　　我微微地笑了。
　　“让我加入吧……虽然你说过没有力量也无所谓，但是……你们会用得上我的力量的。”
　　那个小小的身影，所散发出来的，是出云独一无二的光芒。而当我看到那道光芒所在，世界就在我的眼前。
　　尾声
　　十六岁的时候，我穿上繁复而隆重的法袍，接替母亲，成为出云的星术师曦一族，第十二代的王。那之后又过了半年，我第一次以星术师的身份踏进了日轮城堡。
　　在宽敞明亮的琉璃宫殿之中，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端坐殿上对我微笑着。
　　“你终于来了，我的星术师……”
　　我单膝跪下，低下了头。
　　“星术师莳·曦，承蒙公主殿下召唤，前来觐见。……以‘曦’之姓氏起誓，从此以后，向殿下奉献我的忠诚与生命……”
　　当我抬起头，我知道，那道光芒，将是我全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