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曦光》Mokaka

1、日出之曦光

　　“出云”，意为“太阳照耀的地方”。
　　“曦”，晨光，“守护出云的力量”。
　　——母亲告诉我，那是我一族的名字的由来。
　　一

　　小的时候，为了修行，我被家里安置在王城郊外的观星宫里。观星宫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上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风吹过它的身边时会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时而遥远，时而接近，就像是来自天上的低吟。我每次逃掉枯燥的占星课程的时候都会跑到这儿来，在树下远远地望着东方的天空。那一片天空，在我的视线里总是显得奇异而缥缈。我知道，在那片天空之下，就是我所要守护的地方——出云。
　　或者，正确地说，那是出云的王城，“日轮城堡”。
　　我曾经见过，在日出时分，东方的云边会泛起一阵涟漪似的琉璃色光芒，那是日轮城堡打开了它的城门，“苏醒”的时刻。
　　那样的“苏醒”，是怎样华丽的姿态啊。我长时间地凝视着那道夺目灿烂的光芒，仿佛整个灵魂也被融入其中……那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瞬，是不是终其人类的一生，也无法去参透的辉煌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它。就像世界上只剩了那道光芒，其他的一切，已经不存在于此地。我一直看着它，而它在远方喷薄着。
　　——也许一生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吧。

　　我第一次遇见羽·凰的时候，是在十二岁那年，王城的一条小巷子里。
　　一群身上沾着泥巴的孩子在大声地打闹着，完全分不出是此是彼的脸上充满了一种纯粹的粗野、骄傲以及天真，我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皱皱眉，打算离开。然而不幸的是，在我将想法付诸行动之前，一块泥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白色的法袍立刻阵亡了。
　　“你们……”
　　我绝对不是一个有超强克制力的小孩，在别人不问缘由地针对自己的时候还能讲究什么礼数，尤其是，在看到那个用泥巴砸我的小鬼眼中得意的神情时，仅存的那根理智之弦也迅速断裂了。
　　我冲上去，和他扭作一团。
　　很意外地，那个外表柔弱的家伙非常懂得打架的技巧。不过，在力气上却稍逊我一筹。在我们脸上各自捱了对方不下十拳之后，我很困难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哪种输了之后怒气冲冲的神色，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能边喘气边怨恨地看着他：“你……你、你要赔我衣服！”
　　“不就、就是一件衣服吗！还那么记着，回去洗洗不就行了！”
　　可恶的小鬼。居然满不在乎地说这种话。如果让母亲知道我私自外出，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那时，被关禁闭也许还是比较好的结果……
　　不过是厌倦了家族里那些繁琐的仪式，想出来走走，看看这个阔别了三年的地方而已，为什么就必须受到这种待遇啊！
　　我越想越愤然，正要再度爆发的时候，他突然盯着我。
　　被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我不由得干咳了一声。
　　“喂，加入我们吧。”
　　“嗯？”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趁机挣脱了我的钳制，跳到一旁，冲我笑着：“还是太老实了哟，不要觉得我比你弱就轻视我！”
　　我的头“嗡”地一声就炸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其实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在家族中一直循规蹈矩，是一直以来被称赞的典范，自制力不应受到这些些挑拨就失控才是——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对这小鬼的言语非常地介意，忍不住地就想打架……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喂，要不要加入我们啊？”
　　我抬起头恨恨地看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上矮墙，俯视着我的家伙。
　　他居然笑了。
　　“不错的表情耶！这才像是小孩子嘛！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几岁，干嘛老是老气横秋的一张脸呢。”
　　——气死我了。
　　“要不要加入啊？有你的话，就可以很快地打下西街的那些家伙了！”
　　懒得理他。会跟这种白痴打了半天的我也是蠢透了！
　　“我们，我们的，你不就一个人，还说什么‘我们’……”
　　从刚才到现在，所有的人都只是坐壁上观，没有人对那小鬼出手相助。我不由得皱眉，他是他们的同伴不是么？
　　他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一般笑了起来。“单挑是不允许别人插手的。但我不是只有一个人哟。”他说着转过头去，“岚，对不对？”
　　我又是被吓了一跳。
　　从那小鬼身后走出来的人，和我差不多年纪，他双手抱胸，一头褐色微卷的长发直披肩上，深黑的瞳孔中带着淡淡的戏谑的意味，微微瘦削的脸上嘴角轻轻向上翘起，——看起来比我高一点，那身材一看就是经过严格的锻炼才会有的健美，全身透着普通人所没有的犀利的气质，——“骑士”的气质。
　　但是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讨厌。我干吗要管这些人。
　　“如何？加入吧！我们很有前途的！”为了证实这一点，那挑起争纷者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叫做“岚”的家伙的胸膛。
　　“……又不是卖肉的……”我嘟囔着，“不要。”
　　不过就是街头小孩子们的打架争地盘，什么前途。
　　“……”
　　抬头看一眼那个小鬼，居然是一脸写满的失望。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揪紧了一下，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真的不要吗？”
　　“……不，不要……”
　　我逃开了。

　　“莳·曦，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但你没有经过批准私自在重要的祭祀期间外出是不争的事实。”母亲正襟危坐，严厉地训斥着，“作为代代守护着出云的星术师，你将要继承‘曦’这个名字，你的这种举动实在有失体统！你还缺乏严格的自我训练！……莳，你在听吗？”
　　“是。”我弓下身子，深深地低下了头。
　　虽然是预料中的结果，但是，为什么我的胸口像被堵住了一样。很难受，很难受，却并不是因为挨骂的缘故。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鬼的脸上，会有着令我移不开目光的炫目光芒。
　　为什么最后我要逃开呢？
　　——竟然是，逃开了！
　　竟然逃了！
　　“莳……莳……莳！！”
　　被突然变大的音量吓到的我急忙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放大的怒气冲冲的脸。
　　我咽了一下口水。
　　“嗯……母亲，我……我这就去禁闭室……”
　　先逃再说。
　　如果下一次再让我遇见那个小鬼……
　　下一次……

　　“什么！他不在！”
　　我不顾颜面地大叫起来。
　　被我的高嗓门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男孩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自觉到自己的冒失，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那个，他什么时候会在啊？”
　　回过神来的男孩非常不满地瞟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没兴趣的吗？”
　　“……”
　　“你是贵族的小孩吧？干吗要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也是瞧不起我们吧？”
　　“我没有……”我突然觉得气氛不对，怎么周围的人都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最后的结果时，我以一己之力与差不多二十个十多岁的少年进行了一场混战。险险胜处。
　　“你、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以为我、我好欺负是吗？”我坐在地上瞪着面前一堆鼻青脸肿的家伙们，“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对你们做什么了！值得你们用拳头脚底来招待啊！打就打！谁怕了谁啊！”
　　痛死我了。大概要有一个月不能出去见人了——我不无悲惨地想。那群笨蛋，还非打我的脸！如果被母亲知道，又有好受的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从家里跑出来……
　　这么一想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全胜呢。真厉害。”
　　“……”
　　逆光中，是一张小小的，清秀得像珍珠一样的脸。
　　“——什么嘛，真像女孩子。”
　　随着我说出口的话语，正对着我微笑的脸一下子红了。
　　“噗哧哧……”
　　“岚！不许笑！”
　　笑声愈加放肆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死死地瞪了岚一眼，那双黑得就像夜空的眼睛转向了我。
　　“你真的很不错。加入我们吧，我们可以把星星摘下来的！”
　　——又在说大话了。什么叫做“把星星摘下来啊”。
　　“把星星摘下来也好，我就不用做什么占星了。”我嘀咕着，“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跑来的呢？”
　　是啊。我为什么要跑来呢？
　　“等等。宇，他可是贵族啊。”刚刚和我才干了一架的小鬼急急忙忙跑来阻止，“这样好吗？”
　　宇？——好奇特的名字。
　　结果他笑了起来。“没问题，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贵族什么的在这里可不管用，你们不也教训了他吗？”
　　——哼。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我伸出了手。
　　“干什么？”
　　“废话，拉我起来啊。”
　　握住我的手的是一旁笑得不知所谓的另一个家伙。“请多指教了，‘同伴’。”
　　——居然是礼节正确。
　　我有些闷闷地看了他一眼，叫“岚”是吧？
　　“请多指教，我是莳·曦。”

　　堕落了，真的是堕落了。
　　我一边哀叹，一边迅速地挥拳。——身为曦一族未来的掌门，我现在所作的，可谓是离我所受的教育相去甚远。
　　“嘭”的一声，第七个扑上来的家伙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在阳光照不见的角落，街头的规则复杂而简单。宇所带领的小帮派“红京”是在东区实力最强的帮派，其他的小帮派在红京之下，保持着微妙的势力平衡；本来一切相安无事，不过隔三差五来个小打小闹；但是最近在西区，另一个帮派却迅速崛起，以凶狠的作风行为吞并了西区各小帮派，最近甚至打起了“红京”的主意。宇本想采取和平谈判的方式解决危机，然而一言不合，于是两大帮派就开始一点新意都没有的——打架。
　　“你太了不起了，莳。”宇笑着，坐在一旁悠闲地看着我们拼死战斗，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趁机冲到他的面前，我尚未来得及对那倒霉的家伙说声“可怜”，宇的一拳早已令他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我最讨厌打架。”我夸张地大叫了一声，“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了吗？”
　　“哈，哈。”岚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谈判破裂，武力解决。……我们，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啊。”
　　“……”我注意到岚的措辞的奇妙的地方。——“我们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这家伙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曦你太认真了。说穿了这不过是一个游戏罢了，你只需要随你高兴去玩就行。”
　　我诧异地看向那个优哉游哉就解决掉两三个人的同伴。
　　而岚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不也是种坦率的生活方式么？”
　　我一刹那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岚，他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一切的发展却远超出我的意料。
　　“宇！！！！”一阵狂暴的风声卷过了混乱的战场。惨叫和破碎声不绝于耳。“他们之中有一个咒术师！！！！！！！”
　　心脏剧烈地跳动，我的头脑尚未整理出事情的大概，身体已经做出反应，抢在了宇的面前。——而比我更快的，是另一条身影。
　　岚挡在了宇的前面。我迅速地双手合十，念出一串咒语之后在空中划了一个巨大的五芒星。五芒星的结界挡住了冲击力极大的咒符攻击，风暴从我们的身边狂掠而过。
　　“终于出现了。”
　　身后，我所熟悉的宇的声音，以着我不熟悉的冰冷语调响起。
　　“莳，把那个咒术师的方位找出来。”
　　我抬手，双手拢成三角形，——在三角形聚集起的灵力中心，有一个红色的圆点。
　　“看见了。”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肃杀之气，他右手放在我的肩上，俯身在我耳边说，“曦，你不要动。”
　　金色的光芒在我的周围闪烁着。我甚至无法清楚地看见周围的人们的脸。我只看见，那道光芒从我拢起的三角形中迅速地穿过，直刺向那个红点。
　　金光夹杂着凌厉的雷声从人群上方穿越。最后，一声惨叫从对面发出。
　　一刹时人群寂静无声。
　　我屏住了呼吸。

　　我，莳·曦。出云最古老的星术师家族曦一族，年轻一辈中肩负众望的下一任当主，九岁到十二岁之间都在那座用青石垒起的观星宫度过。
　　“曦”一门，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守护出云的力量”。
　　面对着漫天星空，不断周而复始地在它们的轨道运行的星星们，解读它们所包含的信息。然而在观星宫冰冷的石室里，我并不理解，我所做的那些事情对于出云有着怎样的意义。
　　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出云的样子。
　　无论是高坐殿上的王，还是街头的民众，都离我非常遥远。
　　出云的一切，并不比我所看见的那片星星来得接近。
　　——也许我一生都会如此地度过，用晦涩艰深的那些语言表达我麻木的思想。
　　我曾经如此认为。

　　但，命运是不可思议的。

　　今天为止我仍以为遥远的一切，突然之间变得鲜明起来。并且，有着跃动的脉搏和鲜活的血液。
　　在我的视线当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傲然而立，落下的阳光洒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有如帝冕，我看见他分开了人群走到那个狙击者面前，以着无人能够模仿的语调说道：
　　“行刺者，报上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