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青衣独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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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晴清原名就叫朱青青。可在她十岁那年她突然在一本书上看到了“青青草原”这个词，便哭着闹着将名字改掉了。她在武侠小说中看到过“水火不容”，便认为自己应该做一个阴阳相生水火相融的大英雄。
可惜的是，虽然清这个字很好找，但翻遍了新华字典，尝试了偏旁部首法、读音法、强行翻找查阅法，她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叫做“火青”的字。
于是朱青青在自己十年积累的汉字里挑出了一个“晴”。
当老师第一次念出“朱 jing jing”的读音时，朱青青是没有反应过来的。她瞪着铜铃一般的黑棕色眼睛，“寻求巧合”地在全班环视了一周，然后被老师用粉笔正中鼻心，“朱jing jing，都叫你名字了还开小差！”
在大学寝室的夜聊局，朱青青给河洛讲到过何垣。
从小时候起，很多人就开始了同样的“被要求”。他们被要求穿一样的校服，剪一样的短发，初中毕业了一起挤几所重点高中，高中努力高考去重点大学，找安稳靠谱的工作，买像样的车子，找不错的房子，遇见那些人，度过不错的人生。
朱青青很厌烦这样一眼望得到明天的日子，所以她从不是一个乖孩子。
她翘课去看自己看不懂的泰坦尼克号，她在《就这样被美征服》的作文题下写了两页镁元素的化学性质和方程式然后发出“就这样被镁征服”的感叹，她把弟弟的所有玩具都拿到跳蚤市场卖掉还顺手为自己买了墨镜。看到别人都去看电影，她会翻白眼；听到卡带里的张国荣，她会戴耳塞。
做这些时，她才十二岁，初一。
这样的女生，野到了初二，突然有一天，开始听最流行的音乐，看最卖座的电影，读最热门的经典，读最畅销的图书；不再吃校门口两三毛一串的糖葫芦，穿上连衣裙端庄地坐在座椅上呈静息状，那只有一种解释。
她喜欢上一个男孩子了。
更要命的是，朱青青开始学习了。
何垣是班上最普通的好学生。黑眼镜，乖乖仔，看商业片，听周杰伦，读《追忆似水年华》，压轴题只做第一小问，数学却也能考到130左右的分数。
朱青青成天和哥们混迹一起，习惯了大大咧咧的生活，却为这个安静的男孩开始有些扭捏，这让不明就里的兄弟们感到不解。
“青爷，我的青春结束了吗？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竟然在课堂上涂口红？”
“青爷，你不会变成女装大佬了吧？”
质疑朱青青武林地位的声音层出不穷，朱青青却一往无前。
朱青青和何垣的故事很快传开了，而且越发脱轨。隔壁班级甚至出现了两人在小学四年级就两人孤男寡女出国旅游的荒唐谣言。
其实俩人真的是初一才第一次见。
何垣这样的小透明在班里的存在感是仅存于成绩单上的，朱青青在年级上见多识广，自然对他不会过多注意；仅有的一点印象，是当她看到何垣催同学们交化学作业时甚至觉得这个孩子已经被洗脑严重无可救药了。
如果按照言情小说电视剧的情节，男女主人公必定会有交集了，例如何垣帮朱青青挡下了帮派斗争中的拳头，或是朱青青美救英雄让何垣感受到了她的魅力。
现实没有这些东西，朱青青只是不小心把何垣收好的作业本碰掉了，然后旁边打闹的男同学好巧不巧踩上了一脚。
“你们老师这么严格？连踩上一脚都要骂人？”河洛这样插了进来，毫无防备。
朱青青佩服河洛抓重点的能力和联想速度，但文科生永远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那就是做下一步理性推论必定会先认为自己的上一步推论一定是对的。
老师没有骂人。
也没有人骂人。
如果硬说有谁骂了人，估计是等着听凄美爱情故事的河洛，她脱口而出一句“滚！”
很离谱对不对？心慌的朱青青虽然口里说着“本盟主无意冒犯”的疯话，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捡本子，之后据朱青青本人描述“在和何垣一起捡本子的时候，两只不谙世事的小手有了几次碰撞摩擦。”
很离谱对不对？朱青青的的确确因为这件芝麻小事对何垣心生情愫了。
很离谱对不对？真的只是因为碰了几下手，叱咤风云的青爷就变回了小女生。
何垣是什么样的朋友呢？他会跟对自己好的每一个人抱怨自己父母，却又回到家向父母抱怨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
“我父母文化水平不高，我真的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你也要好好学习，我们一起去M中吧。”
“妈，我的一个女同学今天告诉我她想去M中，她已经连续很多次班级第一了。可是我觉得她太浮躁了，我们应该先做好眼前的事，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觉得她以后成绩肯定提不上去的。”
何垣是什么样的男朋友呢？体育课结束，他在众人的起哄下嘟囔着到小卖部买一瓶太平洋，怀着霸王别姬的勇气请朱青青的好姐妹递给她，再在朱青青因为害羞而试图“退还”给他时不假思索地拿回来。
“何垣，我跟你说个事好不好，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给我买水了？”
“行。”何垣觉得自己鼓起那么大勇气做出这么暧昧的事，却“被拒绝”了，心里自然不舒坦，“你也可以现在还给我。”
“好啊。”
所以朱青青给河洛形容时，从不用“前男友”“初恋”一类词来形容何垣。
“不能算吧，”
“我们做过最最最最最像情侣的事，也不过是在聊天室里互相说喜欢对方而已。”
“班上别的情侣都牵手、亲嘴了，我感觉我们当时就处于来回说如何喜欢对方的状态而已。我们一起出去吃饭，他也眼神躲闪，他告诉我是要在可能出现的班主任面前营造是偶遇一起吃饭的假象；我们一起喝糖水，他虽然抢着付了钱，却在吃饭时一直让我下一次请客，这样我们互不相欠，没有愧疚感，多好。”
“而且河洛，你知道我觉得最好笑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我当时喜欢他什么了。”
“我思考过，我可能是喜欢他笑起来向上翘曲像柳叶的眉眼，可能是喜欢他眼睛在白炽灯下伴着血丝透出的白光，可能是喜欢他总是会在拿到小灵通时给我发短信说喜欢我的话语，喜欢他每次都考得很好，喜欢他受老师欢迎，喜欢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希望之子。”
“其实我现在觉得，我真的只是喜欢当时我们的手碰了碰的那个感觉。”
很多书里会这样写，大学的爱情太物质，高中的爱情太邪恶，只有初中生的爱情是纯真的喜欢。其实吧，初中生的爱情也未必多么纯真，不会真有人认为初中生中不懂荤段子的孩子占大头吧？大人产生这个错觉，要么是鸡汤瘾犯了，要么就是把幼稚和纯真划了等号。
朱青青和何垣的“在一起”挺幼稚的。俩人在学校机房坐一起打雷电，朱青青在一旁不时夸赞何垣的手艺高超，其实何垣的命已经比朱青青还少一条了；俩人一起轧马路逛操场，看到教导主任的强光手电筒都落荒而逃。
其实两人看起来最像大人的时候，是一起学习时，是互相讨论数学题时。哪怕他们是在讨论如何用平面知识推出和角公式这种奇怪的问题，也像极了大人在讨论“项目”的模样。
秉承“关键时刻不手软”体质的朱青青，终于在初三入学考试超过了何垣。
很离谱对不对？这是何垣提出“分手”的理由。
在最不懂爱情的年纪的爱情中，往往有一些最不像分手理由的分手理由。
朱青青认为是这样的。那天，在校长的开学致辞典礼上，何垣看着考入前十名的朱青青在主席台上大讲物理学习方法，回忆着暑假每天在图书馆自己给朱青青讲欧姆定律的日子，突然觉得自己很羞愧，很挫败，‘朱青青为什么能超过我？’，不安全感油然而生。
于是在晚自习，他扔来一张字条，“我们分手吧，我想好好学习，一起考上M中，加油。”
这就是何垣的风格。
陈韵汐曾经说，这也几乎是所有初中男女生的风格。
朱青青又开始在教室里高声喧哗，她又和之前的小弟们一起回家了，她又开始看不起大众电影和畅销书，开始听克莱德曼而鄙视周杰伦。在偷偷溜出校门撸串辣得快窒息过去后，她发现以前从没觉得令她“丢面子”的冰糖葫芦这般香甜软糯过。
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是全年级前十的钉子户了。
这不是一个学霸养成的爱情故事，也没有何垣因为什么意外情况没有去到M中的巧合。何垣只是不小心考上了蓉城的七中珠峰班，然后没有去M市而已。朱青青也顺利地以全市名列前茅的成绩和自主招生勉强过线的“失手”进入了M中。
听到这里时，河洛忍不住笑了，“青青，不是我说风凉话，你们这算的是哪门子初恋啊？我和我青梅竹马过家家都比你们这小游戏亲昵吧？”
黑暗中的朱青青红着脸，一反自己嗲气声音的日常，用河洛从没听过的“青爷低沉语调”说，“你如果不让他算我男朋友，我就是二十年单身人士了。”
“不会吧不会吧？”这话让一直沉默听故事的另外两个室友也震惊了，高声叫道，“青青你高中没谈恋爱？那你这游乐园水平的爱情经历咋炼成情圣的？上次隔壁雨潇哭那么惨你都能劝回来？”
朱青青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了阴森的敲门声。
“308寝室，扣五分。”
已经满是困意的朱青青借此机会遁入了梦乡。她没有做关于何垣的梦，因为她忙着收复前一天晚上失去的荆州——没有空。她是一个在梦里也不想浪费时间的人。
其实朱青青也报名了蓉城七中的选拔考试。
在考试前一天晚上，住在蓉城的空军招待所，她和初中校友陈韵汐打电话。
“多多，你想去七中吗？”
“那你呢？”陈韵汐吧问题抛回给了朱青青。
“我当然想啊，因为他在七中啊，我一定会考上七中的。”朱青青用很坚定地语气回答。
“可当初他和你约好的是去M中吧。”
“一起去M中和一起去七中不都能在一起吗？而且七中大体上说还是比M中好很多的吧，你看看这自招题，真不是给人做的呀。”朱青青似乎并没有听懂陈韵汐想要说什么。
朱青青似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叹息声。
“其实我不是很想去七中。我应该会回去读M中的。”陈韵汐说，“我喜欢的人在M市的N中。他今年高一，参加信息竞赛，应该能拿奖项，那就能去清华了。我想去他的城市，然后去北京，就这样一步一步追到他。”
“可是，”朱青青回想着那个学长的脸，“多多，我觉得他对你没有一点意思啊。我是说，我觉得他那么受欢迎肯定有很多女生也会喜欢他，然后你虽然很好但毕竟还是小一级，以后变数那么多，你要为此放弃七中吗？额，还有，难道你不觉得他只是把你当......当妹妹看待吗？”朱青青的大脑飞速旋转，终于用“妹妹”替换了另一个不太好听的词。
“你喜欢何垣吗？”陈韵汐打断她。
“当然啊。”朱青青的回答完全不需经过大脑，这是标准回答啊——她做了这么多，而且一直以来大家都看到了她做的这么多，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何垣呢？
“那你当然要去七中了。”陈韵汐的语气让朱青青有些捉摸不透，“青青，加油。我困了，我去看会儿点石成金的真题就睡了哦，晚安啦。”
“晚安，多多。”
朱青青漫无目的地翻着通讯录，何垣的名字和陈韵汐隔得很远，她一个劲地按着下滑键。
她想到了初二时陈韵汐天天都会跑到七楼去找罗学长问数学难题；其实陈多多的数学是很厉害的，也不知道她做的是多难的题目才能每天都有问题，知道当事人把这个小秘密告诉了朱青青。朱青青想到了陈韵汐说“我去七楼啦”时可爱的脸上带着梨涡洋溢着幸福的笑。
她戴上耳机，听陈韵汐说今夜让我入眠的克莱德曼，读高中认识的好朋友王雨潇说“神棍”的时间简史。
她又成了那个被镁征服的朱青青。
可她做了这么多喜欢何垣的事，大家也都看到了啊。
我当然是喜欢何垣的，朱青青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衣独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