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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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总是回到最初的梦魇。
火与血的那个夜晚，漫天大火照亮夜空的天际，灼烫的星火升入天空，她拖着沉重血腥的脚步蹒跚走出梅岭杜庄的地界。
没有白雪覆红梅的美景，入眼遍地尸骸与燃烧的残火，破败焦黑的扭曲尸体蜷曲在她的脚边，身后是一步一步染着血的脚印。
她很累，很迷茫，很生气。
有种可怕的情绪叫嚣着想要冲破理智，她能感受到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甚至崩溃的边缘，脸上淋漓鲜血，双臂伤痕累累有刀伤、箭伤、鞭伤，血珠在不停顺着指尖一路滴落。
还有人接踵而至，兵器摩擦与遥远挣扎的厮杀尚在持续，几名戴着铜鬼面具的邪魔修士尾随，黑指尖锋利□□，又一次袭击她的脊背。
她恍惚闪躲，合拢冰薄的掌中刃，五指直接切入对方的胸膛，再一用力——硬生生贯穿邪魔的后背。
滚烫的鲜血溅了一脸，她尝到了血液的味道，墨蓝色眼眸阴冷无光像在看死人般，麻木的寒冰封印了她的瞳仁。
血液慢慢从眼角滑下，在她污浊斑斑的脸颊上留下诡谲的印记，犹如浴血修罗。
剩下的两名邪魔退缩了，她重重吐息，手指抽出，她听见那邪魔发出破败的呜咽哀鸣——心脏砰砰直跳，她猛地兴奋起来，这声虚弱的呻吟激发了嗜血的冲动，那维持了好久的理智——
啪。断了。
她笑了起来，沙哑得像地狱鬼泣在空号，两名邪魔迟疑着想后退，但是为时已晚。
始料未及，她墨蓝色的眸子闪烁起不可明述的疯狂激动，狂乱无聚焦地乱转，像野兽般一个生扑抓住其中一名邪魔。
她张嘴咬住了他的脖颈。猎物挣扎，她的手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肺部。猎物疼得剧烈抽搐起来，可惜他逃不出她的牵制。
大块大块血水涌落，触目惊心的红。
血液入口异常甘甜，她甘之若饴，贪婪吸汲。
“……杜雪？”
因为血量的摄入，精神都兴奋得恍惚，她忽听到了这道低沉惧颤的呼唤时，仍然无动于衷。
“杜雪！”
第二次呼唤，更添了震惊和愤怒，迫使她将嘴唇恋恋不舍地从那脖颈处离开，陶醉着抬了头。
她猛地呆住。
只见，最后一名邪魔摘了脸上的铜鬼面具，露出一张苍白无力的脸，是个少年。
尘封的记忆如约而至，将她淹没。
不、不是这样的。
可是，少年难以置信的眼睛再次对上了她的，随后浓浓的悲伤和失望神情纷涌，将他的黑眸染上哀凉的色彩。
他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火焰明明暗暗在二人脸上跳动，她羞愧地将眼睛别开，血染眼角，好像在哭。
牵制在怀的邪魔失血过多，在钳制的力道褪去时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摔在她的脚边，一动不动。一大滩血从邪魔身下渲染开，流动到她赤裸着的脚趾前。
不该是这样的。她摇摇头。
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眼前的这名少年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用这眼神注视她了，因为她亲眼目睹他死去的过程……
少年伸手想要触碰她，嘴张开：“杜……”
咝——
完整的名字甚至是没有来得及叫出，一柄锋利的长剑自少年后胸刺入，正对着她冒出冰冷的一截剑尖，少年吐出一口血，哀伤的深色更浓烈。
她愣在原地，望着少年意欲向她伸手的动作僵在空气里，只差一点点触及她的脸颊。
手落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雪。”少年歉意地朝她展露微笑，哀伤得几乎快哭了，他终是完整地唤了她的名字，紧接着软了下去。
眸光瞬间熄灭，了无生机。
他再一次、再一次……
在她面前、在她长久的梦中，断了气——
杜雪双膝跪地，抓扯住两颊失控地尖叫起来，少年的名字立时脱口而出：
“白萱——”
杜雪呼吸一窒，悸动着在黑暗里一下子睁开眼睛，急促喘息，拉着梦里含带着的哭腔。
窗外黑沉沉，未尽破晓，一切都埋没在没有曙光的黑暗中，她颤抖着扬起手扣住面孔，情绪不安地震荡着冲击着理智。
冰凉的泪，沾在脸上，滑溜溜的触感令她手指都在发抖。
她以为，杀的人多了，死人便会代替这魇梦中的少年，哪怕让她被这些亡魂索命入梦，也好过于再次目睹少年被杀。
五年了，原来什么都没有变。
杜雪坐了起来，眼泪落个不停，黑暗阴冷的空气里断断续续着少女的抽泣，完全控制不住那压抑着却始终无法释怀的噩梦带给自己的痛感、这唯一能让她怅惘忏悔的痛苦。
屋外传来夏季第一场滚滚雷鸣，轰隆隆地震颤天地，心脏亦被震得发麻。
天地惊颤，长发划过湿漉漉的脸颊，黑暗中一双墨蓝色的眼睛愈发清醒。
杜雪睡不着了。
也就僵坐在床上发呆的功夫，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很奇怪的叫声，此起彼伏——
咩咩咩的羊叫。
少女屏息竖起耳朵静听，差点儿以为自己真的出现了幻听。
但是，“咩咩咩”的声音更近了，安静的外面变得嘈杂响亮，咩咩叫的羊还不止一只。
怎么会有羊？是有什么人来了吗？
在这个时间……？
她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随手披了一件衣袍，一边扎着腰带一边推门而出。
外面很黑，天空依旧无星星点点，雷音震震回荡着，就只见得远处老林的方向有虚渺的悠悠暗暗的青绿光芒在跳跃着。她返回自己的绿竹屋里摸索到半条火折子，将其擦亮。
再次出了房屋，遥遥望向老林。
这间绿竹屋坐落在无人葬的唯一一条溪流旁，一望无垠的墓域有土坟和墓碑树立，死人不是很多，尸草杂生。
无人葬是一片好久没有人来打理的墓域，再加上有老林的阻隔，使得这里显得颇为偏远与世隔绝。
很多守陵人即使身份不比鬼修，但是也有自己的权利选择墓域，很显然无人葬不受欢迎也不抢手，才被塞给落难的杜雪手里。
偌大的无人葬阴风阵阵，杜雪眼睁睁看着一个黑衣人赶着一群白花花的动物从老林里穿出来，几团青幽的火符围绕在那黑衣人周身。
那人挥舞着鞭子一样的东西，赶着四五只咩咩叫的羊，他抬头看见无人葬绿竹屋外秉执火折子的少女，二人都互相看见了彼此。
赶羊人举着鞭子冲杜雪打招呼。青幽鬼火跳动着，照亮他的脸部轮廓，那人高喊：“对面是千鬼吗？我叫落子规！这些羊是给你的！”
杜雪闻言迈步，向他走去。
走近后，才看清来人是名个头矮小的年轻男孩，因为光线昏暗的缘由，杜雪还是看不大清笼罩在夜行衣袍下的面孔，青幽火焰闪烁在男孩子的脸上。
杜雪走得更近些，在此起彼伏的羊叫声中听见这男孩爽朗的笑声：“我听说老林的无人葬来了个新的守陵人，是你吧，你叫千鬼对吗？我是你的邻居，‘百谷地’的守陵人，落子规。你好呀！”
杜雪下意识看了看天际线，察觉到黎明未至的无人葬还是很冷很阴，又看看咩咩叫的小羊羔们在自己脚边蹭来蹭去，找着可以吃的杂草咀嚼。
她忍不住弯腰摸了摸小羊羔软绵绵的白毛，不见心绪地开口：“你知道现在几时几刻吗？”
落子规挠挠头，笑得很无辜：“啊……丑时三刻了吧？哈哈……”
杜雪无言地撇了撇嘴。天都还没亮，这人就赶着一群羊羔来新邻居这里串门？守陵人是很闲吗……
“这、这些小羊羔是送给你的！”落子规见少女沉默，赶紧转移话题，“无人葬总算有守陵人了，我很高兴终于有了个邻居，想着荒废了好久的墓域肯定尸草杂生……这些小羊羔专门食尸草、暗草腐败植物，我就想着给你送几只过来。”顿了顿，不好意思地呵呵尬笑了几声。
杜雪点点头，揉揉小羊羔们的脑袋，听见可爱的小动物发出酥酥绵绵的羊叫，她数了数，总共有四只。
“数目不多，我怕你看不过来，就只送来了四只……当然，如果你嫌少，我可以再赶几只过来的！”落子规耿直地说道，言语紧张不安，显然对于眼前这位新邻居，他很想获得对方的认可和好感。
杜雪摇摇头：“够了，它们帮忙清理这里的杂草足够了，我猜百谷地离这还是有一点儿远的，你一来一回也会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落子规连忙摆手，围绕着他的青幽光符一抖一抖，杜雪看见了他脸上的一层细汗。
她看看天色：“马上就要黎明了，你不如进屋小坐一会儿，老林夜路难走，等天再亮一点儿再走也不迟。”
男孩还是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回去比较好。我有鬼火光符照路，没事的没事的！”他说着将鞭子塞入杜雪手里，原来是一条软柳条，“这个你先拿好，等我有空了给你带新的赶羊鞭！”
杜雪忽然想笑，忽觉的这夜访邻居的男孩子挺有意思，他说话的方式也很有趣，人倒也直爽大方。
不过……拜访新邻居，要半夜送羊羔来？
她可是闻所未闻。
少女梦魇的坏心情不知觉冲淡了不少，看这男孩子送了羊过来又死活要回去，她也不便强求他留下：“行，你快回去吧，雷雨将至，一路小心。”说完，掸掸柳条，试了一下手感。
男孩嗯了一声，略羞涩地冲她挥挥手，转身就跑，一溜烟儿消失在了老林里。青光悠悠一路照亮他在老林中所行之路，少女目送。
杜雪心不在焉地把玩手中柳鞭，小羊羔们则撒娇似地绕着她，有两只还好奇地舔了舔她的脚踝，用软绵绵的卷毛磨蹭几下。少女这才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弯腰抱起一只，将稚嫩的羊羔举至视线同高的高度。
小羊乌黑的眼睛无辜地注视着它的新主人，朝她的脸“咩咩咩”叫了几声，好像在打招呼，杜雪忍不住笑了出来：“蠢羊。”
据她所知，羊羔肉嫩，炖着吃更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邻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