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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直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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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插茱萸,重阳登高。
除了已婚的女子不被允许,男女老少都可以登高远眺,为家人祁福求愿。
隔着薄薄的纱帘看着街上的风情,总算给这数日的憋闷心情找到了一点疏通的渠道。男子大多将茱萸别在帽间,女子则或是插入发鬓,或是别在衣襟袖口之上。绛色的茱萸如一抹西天的晚霞,将岁月点缀出淡淡的秋意。空气中都弥散着清淡的茱萸香气,不撩人,但人自醉。
在宫中行过重阳典礼,一路急急的赶,软轿在山脚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晌午。秋日弱弱的挂在天边,连同那散出的光都渲染了寒气,扑面而来的山,冷清孤峻。
你们都在这里候着吧。我一会儿自己下来。
侍卫们不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想是临行前皇上哥哥吩咐了好好照顾我。都不敢怠慢。幸好都是便装,而且渐至黄昏,行人渐稀。
我拿不准古代的公主到底有多大的权力。想想有些忐忑,但为了实施我的计划,鼓起勇气酝酿了一分钟,学着电视大喊了一声:都给我退下。
没想到这招真管用。他们立刻有些惊惶的低下头,往后退开了半尺。让出一条道来。
我将覆在发上的青纱垂下,挡住面容。不再理会他们的表情,带着贴身的两个侍女往山路走去。抬眼望去,直渎山高耸入云。与千年之后的山峰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突然想起,我和他初次相见的那个秋天,一起在燕子矶登高望远的情景。只是,那一日的天气,没有今日的秋风这般紧了吧。
登上了半山腰的竹亭,亭后一个小小的石洞。洞前一湾山泉。想是来山间汲水的行人搭起来歇脚之所。时过正午,此时已经有不少登高归来的人在这里休憩。山泉前也多是汲水而饮的游人。
小姐,时辰也不早了。要不我们也在这里坐坐就回了?侍女珊瑚说。
我胡乱的点了点头。心底迅速盘算出怎么甩开她们自个儿上山顶。
等众人们都弄好了,你们在这里也弄些泉水,给我拿上来。这里人多,我去上面的凉亭等你们。我对珊瑚说。
她俩还想说什么,见我阴沉着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也不敢再说话。只迅速地站到人群中去排队汲水。我一个转身,赶紧上山。转过山角,提起裙角一口气沿着山路狂奔而上,去寻那穿越来时的路。
满怀着希望不抬头的狂奔,连汗水浸湿了衣服都不自觉,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奔向燕子矶,转过山腰,看见悬崖边突出的那片如燕子展翅般的巨石……
一轮火红却清冷的太阳疏懒的斜挂在枫叶尖上。可是,那座熟悉的凉亭呢?
几丈见方的荒台,杂草丛生,我细细的寻,却明知道这一眼便能看遍的石上根本没有凉亭。甚至没有人烟。
观音洞,观音洞,我突然记得,这亭后不远处应该有一个观音洞,里面还有一尊洁白如玉的观音石像。
人有些失措的慌乱,像失了魂似的找寻,凑近山崖细细的看,哪里透着森凉的缝隙和阴影?
可是,哪里也没有洞。整块石台挨着的山体,如同灌了铅的石柱,浑然一体。无懈可击。
我低低的笑了起来。痴人啊。沧海桑田,说得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意思吧,以为山海都没有变,其实什么都变了。
原来千年以前,这里既没有亭,也没有洞,既没有他,也没有我,……抑或,这座突出峡壁的石台,是不是如今都根本不叫燕子矶?
我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无奈的跌坐在冰凉的地上。任山风吹起青纱,在斜阳的余辉里起起伏伏。
我该怎么办?难道,要从这里回头,回到宫里,继续那根本就不该属于我的生活么?那不知未来的岁月,凭什么要强加给我。
突然脑中跳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在摔死之前再来一次穿越?
心里那叫一个悔啊,当年为什么不好好研究一下那些什么黑洞理论之类的物理东东?
至少还能知道从哪里也许可以找到穿越的可能。
从地上爬起来,向燕子矶的边缘走去,细碎地沙石沿着脚印落下的深浅往山崖下或多或少的流去,细细索索的声音伴着山风清晰可闻。微微探头出去往下看,万丈的悬崖深不见底。丛密的枫树将陡峭的崖点缀的层峦叠然,层次分明。
再向前走一点点……只要一点点……
身后突然有人喊:等等——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语调不高,不紧不慢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慑力。可是,那语气,竟让我有一种陌生的熟悉。好似千百年来早已约好了的一个旧识,来晚了一步,让我等等他的步伐。
我缓缓的转头……
多少年后,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脑中常常浮现起那一回首,不停的假设和追问,如果那一个黄昏我从未转头,而是从崖上纵身而下,这样的结果与此后的十年中遭遇的种种,到底哪一个选择才是错误和遗憾?
多少年后,他对我说:长安每逢秋日的扬花时节,纷纷冉冉的芦苇如同秋日的雪,与长天一色。那一日立在崖边白裳曳地的女子,就如同秋雪般盈盈动人。
多少年后,我一直在画那一日的相遇,可是笔墨落下的时候竟然描绘不清那一刻他风华绝世的容颜。只记得金色的余晖笼罩着一个身影,温润却无法销去夺人的锋芒。看似随意的垂手而立,却有睥睨万物的从容。
我愣了一刻,傻傻的问:干什么?
重阳佳节,我带了些许菊花,想邀姑娘饮酒赏菊,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他微笑着说。
随意的好似老友故地重游的亲切。
不愿意。我想也不想的拒绝。心想,虽然你是帅哥,可是我和你又不熟,凭什么我要接受你的邀请?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轻轻扬了扬眉,道:这座山惟有这里才是赏秋的妙境。而姑娘往那里一坐,更成了景中之景。秋意正浓,人淡如菊。真是一幅不错的水墨山水。
阿素,你说呢?他说完微微侧身问身边的男子。
我这才发觉,他的身后,还有一个男子立于树影之间。听闻此话,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微微一笑间,有如牡丹花开的容光照人。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笑道:霜清香冷,玉质空灵。确实有些菊花的气质。
我被这两个男人目不转睛的看着,浑身的不自在。明知道他是在激将,也管不了许多。匆匆从地上爬起来。竟也忘了跳崖的傻念头。
刚刚立直了身子,被山风一吹有些晕眩的感觉,伸出手想去扶住些什么,手边却空空如也。触目之下,才惊觉自己立在悬崖的边缘,半边身子都探在了崖外。这时候我才想起,自从大学军训时从上铺上栽下来一次后,我对二层楼的高度都恐高了。
两条腿不受控制的抖,连双手也不受控制的跟着颤抖起来。想迈步退后,但两条腿如同生了根似的,哪里迈的动分毫?
我想,如果不是为了在这两个帅哥面前维持最后的一点自尊,我一定会惊天动地的哭起来。于是只能紧闭着眼睛。努力的开始深呼吸。
我听见脚步踏在树叶上的轻轻的沙沙声。一点一点靠近。旋即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牵起我颤得厉害的手。轻轻的笑:这么美的景色退后一点欣赏会更好。
我似乎找到了一点力气,凭着那双手给我的温度和力量,迈开了步。闭着眼跟着那手的方向走,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也不知走了几步。却感觉手上的温度已经消失了。
手心冷汗冰冷一片。
我睁开眼,对上他的一双眼睛。黑色的瞳如同黑色的水晶落在一汪清澈深邃的寒潭里,幽深而清明。深不见底,但笑意盎然。
四周突然人声大起。在这里……在这里啊。扭头看去,珊瑚和芷鹤带着不少侍卫都冲到了近前。迅速的将我和他们分开,护在我跟前。我看着魂不守舍的一群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在不觉中已将他俩围在中间,手握着鞘,静候着指令。连我这种迟钝的人都感到了杀气。
他们是我的朋友,陪我在这里欣赏风景呢。不得无理。我边说着话,边接过芷鹤递上的披风,系在肩上。时候不早了,都回吧。
我在人群的簇拥下下山而去。转过山腰的时候突然想起应该和他说声谢谢。可是回头望去,山路早已遮住了青台,只余下一段山岩突兀而出,横亘在山间,如一只展翅的燕子张开的那半扇羽翼,遮住了半面天光。